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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人还是仇人 ...

  •     “噗呲——”
      一声闷响,飞来的匕首从树干中央贯穿进去,不偏不倚地扎进一颗发着刺目红光的妖心上。
      被穿心的这棵万年妖树顿时剧烈震颤起来,一时间地动山摇,遮天树冠下,千百条垂落的藤蔓似蛇抬头,疯狂地抽动挣扎起来,无数叶簌簌发响,织成凄厉的哭叫。
      蓝白色的灵火包围着,疯狂吞噬着这棵参天大树,沿着树纹一路烧上去,把山那半边的天熏得红了。
      曾经的天佑神树——历经万年,灵与古树才融合孕育生成的这么一个妖皇级的大妖领主,如今已经彻底殒落。
      从她不再庇佑阑山,从她堕落成嗜血妖树,犯下种种恶行开始,也许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
      满天飞散的火星子在官永绮的视网膜底渐渐模糊成光点。
      “看看这是谁?”
      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官永绮的树根挣扎着隆起,可还没有破土,就被一个人狠狠踩在脚底。
      “阑山的领主,曾经还是万妖跪拜的一代妖皇,”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近,“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火光中,她看见一张脸。
      人类的五官,却有着金色的妖瞳,眼睑下方,淡金色的豹纹沿着颧骨边缘延展,逐渐隐淡。那竟只是一个低等的半妖。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她最后竟是被一只半妖讨伐致死。如果还有力气变化成人形的话,官永绮恐怕早气得一口血喷在地上。
      可惜她早已虚弱不堪,只能维持着本相真身。他似乎比她还清楚这一点,怜悯地望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她恨极了半妖这笑容,一根枝条猛地拱起,携着碎石涸泥,朝他狠狠抽过去。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枝条还没挨到对方衣角,便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猛地拽住了。
      锁链。
      无数根烙红的铁索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扎进深土,咔擦咔擦圈锁住每一根树根,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向上拔。
      她的根,扎了千万年的根。此刻就像野草般被轻松连根拔起。
      火舌一点点蚕食了官永绮的意识,却将她的恨意爆炸式地发酵开来。她整个身子都变成了可悲的火把,可一双眼还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他断了她的手脚、碎了她的心脏、将她烧得面目全非、魂飞魄散。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她不会放过他,她要他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咔嚓、咔嚓、咔……”
      灼热还在,但感知已经慢慢消失,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到最后,只剩下了那靴底碾过焦土,渐渐走远的声音。
      ……
      二十年后,东留观城。
      漆黑的夜色中,一抹红光从破屋的槛窗里闪过。
      床榻上躺着一瘦弱人类少女,面若白纸,指肤发皱,浑身上下淌着水。
      下一秒,她的小手指抽搐了一下。
      不是死了吗?过去多久了……
      官永绮混混沌沌中竟惊发觉她又有触感了,她不禁猛地一抓,指腹抠进一片柔软中。
      人类少女的五指顿时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官永绮终于回过神来。
      她被复活了,被复活在一具溺尸里,身体的原灵魂已经快散完了,躯体没有变僵全凭被不知哪来的一口灵气吊着,在官永绮进身的一瞬间,这口气也顿时溃散了。
      她只继承到了这具身体最后零碎的记忆,少女在身体遭到侵犯以后,绝望地跳河自尽了。至于是谁害的,因为经历太过痛苦,被原主模糊掉了,她便不得而知。
      她刚想继续探得更深,喉咙深处却猛地涌上一股冰凉,似那冬夜的河水倒灌进来,呛得她整个胸腔缩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屋内暖黄的烛光朦朦胧胧地点亮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官永绮从床上支撑起身,捂着胸口“呕”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大滩河水。
      视线里出现了一抹红,定睛一看,地板上是密密麻麻刚用新血画下的符文阵法。
      她顺着往另一边看去,发现阵法边缘还倒着一个男人。
      官永绮下床走到那个男人身前,她的脚心踩过血阵,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灵气,除了自己的,还有……是玄豹一族特有的灵。
      他看样子是个20来岁的人类青年,腕上一道划开不久的血口,匕首就滑落在手边,紧挨着一颗球状物。
      官永绮蹲下来,捡起了那颗球状物,一触那材质,她便知晓这是用返魂木雕刻成的聚灵核。
      血画的阵、聚灵核、她重新醒来……也就是说,是他救回了自己。
      官永绮将他侧着的身体整个翻展开来,原本藏在阴影里的面容在烛光的照映下变得轮廓清晰起来。
      这张脸?!
      官永绮僵住了,定定地看了几秒,一把掐起他的下颚,左边,右边,她又仔细确认了一遍,这是她死前看到的半妖。
      他脸色苍白,唇淡无色,被汗湿透的额前发丝一缕一缕紧贴在鬓角,脸颊上妖纹完全隐去了,此刻身上没有半分妖的痕迹。
      半妖是人与妖诞下的后代,他们身体虚弱时灵力萎缩进身体,会变成纯人类形态。
      官永绮指腹扣在他的下颌骨上,指节用力发白。她脑子里一瞬间翻涌起无数念头,可这么多年的沉睡让她的思绪变得湿重的棉一样沉而僵。
      什么意思…他明明杀死了她,却再次将她复活?
      她把他的脸松开,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
      陈设简陋,一榻一桌一柜,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动。看起来是间普通的卧房,窗户糊着纸,外面透进来暗沉沉的夜色,大约已近子时。
      她走到柜前翻了翻,翻出一卷干净的麻布,扯了几条,俯身将那半妖的双手拉过头顶,用布条在腕上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死结,随即将他拖到床柱旁,把布条的另一端绕上床柱,在他头顶的高度牢牢拴紧。
      他比她想象中要重不少,官永绮拖行途中竟忽觉胸口一闷,险些跌倒,她皱起眉,调动体内的灵,一探这具身体的基底。
      一缕灵气从丹田处生发,沿着经脉往上走,可刚走到一半,便重重撞上了什么,灵气被一下打散。
      灵脉不通。
      不仅如此,官永绮还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滚烫的气淤积在心口,似乎下一秒就要烧起来。
      这脉,似乎还有点奇怪……想必是什么天生顽疾。
      她摇了摇头,摊开掌心,光点咬合成有形之物,缓缓从其指隙间绕上来。
      “……根系。”
      官永绮盯着灵力化作的根须,眉稍微微一挑,曾经做树的本能到底是带过来了,哪怕换了一副人类躯壳,最先成形的仍然是根。
      可这也太弱小了……
      这样可不行……既然这副身躯要用来行走世间,经脉就必须打通,为灵流转生发而用。
      见他没有要醒的意思,她上榻重新坐定,双手搁在膝上,合拢双目,运灵为刃,一点一点地剥蚀经脉那些淤堵的壁障。
      时光一点点流逝过去。
      灯影绰绰,晃动的光晕随着玄曳的意识回笼在黑暗边缘逐渐变大。
      他干渴地下意识要吞咽,却猛然觉察到抵在脖子上的冰凉之物和手上的桎梏。
      玄曳睁开眼。
      他的瞳孔在烛光下收缩了一瞬,金色的圆轮亮如琥珀,又慢慢沉回人类的深褐色,将眼前的少女脸颊渐渐映清。
      少女浮在温暖的光里,眼却是黑漆漆的,从上至下俯视他之时,冷酷残忍得和饥饿的蟒蛇并无二致。
      她手里一把匕首稳稳压着他喉侧的皮肉,刃口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那是他腕上的血。现在他自己的匕首就搁在他颈侧薄薄那层皮肤上,只要再往下压半分,就是动脉。
      “你复活了我?”她问。
      “对,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玄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官永绮注意到他的尾音有些发颤,是失血过多之后的生理反应。本来他手腕上的布条勒进了伤口边缘,血已经止住了,但现在洇着的褐色印记又扩散了,显然是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用劲挣了一下。
      官永绮没有管,她盯着他继续问:“杀了我又复活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玄曳愣住了。
      他眼皮眨了一下,眉毛微微抬起来,瞳孔里倒映着边上晃动的火苗,露出一种完全没听懂的茫然神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皱着眉的表情。
      很遗憾官永绮没能在刚才的瞬间分辨出真假。因而她更恼怒了,要是事情简单些就好了。
      她手腕一翻,匕首从颈侧抽走,下一秒便猛地扎进了玄曳的右手掌心。
      玄曳浑身剧烈地一颤,背脊痛苦地弓起来。
      “这具女孩身体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冷冷地穿过来,“你强行与这个人类□□?”
      玄曳咬住后槽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没……”他拼命挤出两个字,后半个音节还没成形,官永绮就握着刀柄拧了一下。
      匕首在他掌心里旋转了半圈。
      玄曳的腰猛地一挺,然后整个人脱了力似的塌下去,意识在剧痛的边缘断了线又续上,续上又断了线,最后只剩下一线烛光在视野顶端晃荡。
      他垂下头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血顺着刀刃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已经模糊了的血阵上面。
      “别这么脆弱,你是半妖,不是真的人类。”她笑道。
      “她……应该是被大妖买了去,受不了欺辱,跳河自杀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的线条在烛光里绷得很紧,唇线抿成一条泛白的缝。
      于是她松开握匕首的手,转而一把攥住了他的头发。
      玄曳被迫仰起头来。
      昏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湿透的额发下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泛着红,眼睑边缘薄薄一层漫上来的潮意,眼睫毛在烛影里有些发亮。他咬着嘴内侧的软肉,脖颈仰着,喉结上下滚了滚,把什么东西生生咽了回去。
      永绮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攥他头发的手指松了一点力道,眉头不太自觉地皱了起来。这点疼算什么?半妖不比纯人类,身体素质要强出一截,掌心里扎一把匕首而已,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在委屈吗?
      当这个陌生的念头从永绮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住了。
      委屈。等一下,她什么时候认识这个词了,她怎么判断出来的?
      那股情绪不是她的。它从胸腔某处浮上来,像一尾鱼从深水里翻了个身,随即留下一圈绵长的波纹。
      这具人类躯体的什么东西在与她融合。
      她迟顿了片刻。烛火跳了跳,在她瞳孔里晃出一个细小的光斑。
      “为什么用这么弱小的一具身体复活我?你是怕我换一副身体,自己连今晚都活不过吧。”
      玄曳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了一声,短促,失望,竟带着种自嘲的意味。
      “您不满意吗?灵散了一地的妖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永绮的眉心一跳。
      一个刚被匕首钉穿了掌心、灵力萎靡到妖纹都浮不出来的半妖,躺在地上,手腕被布条缠着,血还没干透,他哪来的底气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这具人类身体不仅体弱多病,”玄曳却还在继续,不知什么时候,他颊侧淡金色的纹路开始若隐若现,漂亮的豹纹慢慢变得清晰,“更是灵脉堵塞,你这辈子都别想复仇了。”
      他的眼睛也在发生变化,瞳孔的颜色从深褐慢慢转淡,金色一点一点从虹膜深处渗上来。
      “好好在留观城过生活吧。”
      官永绮看着他的金色妖瞳,慢慢与记忆中的那双重叠在一起。
      下个刹那,他手腕一挣,缠了三圈的麻布条登时断裂,碎布片轻飘飘地落下去。
      玄曳慢慢站了起来,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烛火将影子从他身后拉长,将她整个人笼进暗处。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右手掌心那个贯穿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更何况,”玄曳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力量全都翻天覆地了,不是吗?”
      官永绮静默如像,直到她的右手探向发髻,抽出了那根银簪,簪尖直奔玄曳的颈侧。
      玄曳没有闪,他一抬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掌心愈合新生的皮肤薄而柔软,可指节收紧的力道却硬得像铁箍。官永绮的簪尖停在他脖颈前一寸,再也递不出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偏过头,“如果你这么厌恶半妖,我离开就是了。”
      玄曳松开了她的手腕,侧身从她旁边走过,他打开门,消失于夜色中。
      “呼——”
      官永绮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门外灌进来的夜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官永绮回头,望向那扇没关紧的木门。
      忽然间,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街巷的寂静,随之更多的可怕声响冒出来了,有爪挠声,有蹄跺的闷响,有翅膀掠过檐角的扑棱,由远及近地卷过来。
      官永绮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觑。
      就在对面人家的门口,蹲着一只黑影,响起三声叩门,笃、笃、笃,有“人”用怪异的语调问:“有……人…吗,开门,紧……急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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