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自赛博始》言过传闻

1、灵玉引（一） 许乌龟此时

　　老城区南环路。枯黄的草根强硬地在已经锈迹斑斑的公交站牌底下安了家。
　　站牌上不同的公交线路早已经伴随着风吹日晒消失在时间里，只剩下边上巨大的全息屏幕上“环城线”三个大字证明还有公交运行。
　　最近一趟公交还有2分钟。
　　身量不算多纤瘦的女人正看着全息站牌，仿佛上面那三个字有着巨大的研究价值。女人脸上一道疤痕从右眼角斜飞入鬓，增加了视线在脸上约莫几秒钟的留驻时长。
　　罗昭楚收回视线，左手握紧了背包袋子，长舒一口气把勒得右手麻痛的东西扔在地上。正好手腕上通讯器震动起来。
　　“喂~凡大师！”她嗓音雀跃，热切地穿过电磁信号贴上了对方。
　　“嗯。”对比之下通讯器对面的人冷淡得多，声音差点淹没在罗昭楚头顶人造太阳毒辣的日光下。
　　通讯器时而不稳定的电磁信号画面里，短发的女人正低着头，模样似水一般清淡，手中握着一支镀焊笔，正与桌上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较劲。
　　画面里凡大师微微抬头朝着边上看了一眼，沉静开口：“还有1小时15分钟32秒……你到哪儿了？”
　　“等环城线呢！放心，保管准时到达。”罗昭楚眨了眨眼，眼神亮晶晶的，里头充满了自信。
　　不远处，环城线踩着站牌上2分钟的底线姗姗来迟，四个轮子看上去快在四分五裂的柏油路面上擦出火花，可实际上速度比龟爬快不了多少。
　　罗昭楚眼角抽了抽，喊住了凡大师即将关闭通讯的手：“……那什么……凡大师，我要是回来晚了，你拖延会儿时间。”
　　话是这么说，可对上扭曲的电磁信号传递过来的对方平静如水的眼神，她愣是从那几个像素块儿里面咂摸出来一丝“你自己想办法”的冷淡感：“我保证！就几分钟！”
　　说完没等凡大师回复，一手捞起先前被扔在地上的东西，扯了扯围脖，深吸一口气，在环城线开门那一瞬间上了公交。
　　公交车前门，红外扫描从上到下：“扫描上车两人，请支付4点纪元点。”
　　“哪儿有两个人？你重新扫描。”罗昭楚捞了捞手中的东西：还怪重的。
　　环城线搭载的人工智能元件十分善解人意地进行了二次扫描，得出的结果分毫不变：“扫描上车两人，请支付4点纪元点。”
　　“……”罗昭楚低头看了手中的东西一眼：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这也算人吗？她回想起委托的内容：一个订婚宴上悔婚出逃的缩头乌龟。
　　可又紧接着想起委托金额那一长串数字，十分肉疼地把手腕上伸到了扫描窗口：算了算了，权当是必要支出。
　　手腕上四个大小相同、不同结构的方块反射着扫描窗口里闪过的蓝光：“已支付。欢迎乘坐环城线，请抓稳扶好，下一站：南桥路口。”
　　老城区解放路，第三个十字路口。
　　路边陈旧的下沉式水泥建筑在几百年发展过程中打满了“补丁”，人造太阳带来的高温下没几个活人在路上充当烤盘上的披萨。
　　电磁信号画面抖动着，焦点从罗昭楚那张脸上摇晃着闪过四肢和柏油路面。凡微坐在路边的“补丁楼”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了通讯，重新低下头投入了手下的研究。
　　镀焊笔顺着新质合金的表面划过去，留下一道高温焊接过的痕迹。
　　她按下镀焊笔顶部的按钮，笔身透明管中泛着亮光来回碰撞的锡球才缓缓停了下来。她拿起那根新质合金，比照着手边屏幕上的人体骨骼图，尺骨、桡骨都合适，再往合金末端看，该有的都有。俨然是完整的合金人体手臂。
　　等到测试完成，确认合金手臂没有问题，她才再度抬头看向桌上一块小小的全息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倒计时，不断减少的数字边上，电子沙漏上下翻动着。
　　直到那数字终于跳出来四个0，门外响起引擎声，随后是有节奏的“嗒、嗒”声。
　　凡微挑挑眉：来得还挺准时的。她把合金手臂从桌面上挪到桌下。再抬头，一个女人背着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矮了半头的人。
　　她揉揉眉心，不管做多少心理准备，对方那两个发光的肩膀头子依旧刺得她太阳穴疼。
　　也不知道这大小姐究竟怎么形成的审美……凡微心底吐槽着，面上不动声色看着对方踩着玫粉的高跟鞋走了进来。再往上瞧，同色系的简约无袖连衣裙，领口钉了一圈细碎宝石。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宛如两个大灯的肩膀，比领口那圈宝石还刺眼，在室内不算多明亮的自然光下出奇得闪，已然盖过了对方出彩的容貌。
　　凡微看不懂这些个折腾自己身体的富几代，也看不懂新城的流行风尚……现在新城的义体流行这种吗？“俩大眼灯”非但没起到任何的实用作用，连审美作用也显得过分单薄……或许，只是为了在公司合同谈判时亮瞎对方的狗眼，让对方看不清楚合同上那几个零？
　　“大眼灯座”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眼里藏不住的嫌弃和鄙夷往外冒着，时不时抬手搓一下皮肤，似乎对周边的空气过敏似的。
　　一般人可能这时候就该请此不懂礼貌与人情世故的“灯座”麻溜地滚蛋了。可偏偏凡微是个冷心冷情的玩意儿。这是罗昭楚对她的评价。
　　她像是完全没看到“灯座”这从头到脚的不舒服样，执着练习动态视力一般视线四处乱晃着：“庄小姐稍微等会儿吧。”
　　“等会儿？你们就这么没有服务意识和契约精神？委托期限36小时，我可是准时来了！”灯座……不，庄小姐这时候又像是古老的煤油灯一样，一点就着。
　　凡微忍着刺眼抬头看她一眼，然后指指桌上的全息倒计时——还有不到3分钟。
　　庄小姐这才意识到了理不站在她这头，于是偃旗息鼓等着倒计时归零继续发作。
　　屋里一片沉默。
　　“都到了啊！”就在庄小姐看着那倒计时即将归零，扣委托金额的话脱口而出的前一秒，罗昭楚的声音插着空飘了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她拖了一路的“缩头乌龟”。
　　“乌龟”此刻依旧不省人事。庄小姐看清“乌龟”模样后额角跳了跳：这还是她印象里那个装得优雅姿态的未婚夫吗？她就……这么拖进来了？
　　“庄小姐，委托完成了。”她回头一看倒计时，停在毫秒上，还剩11毫秒。凡微在听到罗昭楚声音那一刻就停了倒计时。
　　她笑得跟只见钱眼开的狐狸似的地往向庄小姐：“钱货两清，庄小姐。”说罢伸出左手腕露出那四个并排的方块——这是民政部门的市民档案，从基本信息、亲缘关系、受教育程度到财务、工作、婚姻情况一览无余，如果要细看，或许还能找出来刚出生时候长成什么丑模样，尿过几次床。这些全都以皮肤芯片的模式植入左臂中，在手腕上留下四个充满了信息的方块码。
　　旧时代那会儿市民档案还是通过建档立册的方式保存的，直到科技不断发展，“光脑”的落地一下子把人们从旧时代一把拽进了新世界。历法于是重新翻过一页，直到现在，已经是新历412年了。血肉之躯的人类也逐渐变成了半机械半血肉的移植体或者完全机械的仿生体。
　　面对连人的品种都要分成三类的群魔乱舞的世界，民政部门终于忍不下去给每个人身上都盖上了“专属印章”——新的市民档案应运而生。
　　庄小姐看她一眼，那点儿驳了面子的不虞出不来也压不下去，全堵在一张漂亮的脸上，她招招手：“格尔塔。”
　　走进来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人，一身黑色正装，像是刚从刑法庭还是什么谈判场上下来。女人额角有个小小的“L-W”。
　　“家用工作型仿生人”……罗昭楚心底了然，这类型的仿生人和旧时代的管家差不多，在新历也就只有富家子弟用得到。啧，真有钱啊！她心里感慨着。
　　格尔塔无机质的眼睛扫过罗昭楚的手腕上的方块码，虹膜上闪过一行行电子信息，随后罗昭楚手腕方块码上弹出电子光幕，显示有一大笔进账。
　　罗昭楚秉持着“为纪元点折腰”的原则，事必躬亲地把大客户送出了门：“庄小姐，下次有委托还找我们啊！‘敛信’竭诚为您服务！”
　　庄小姐没应声，转身便走，似乎慢一步就要在这个破败的地方沾上什么脏东西。格尔塔朝罗昭楚点点头伸手捞起从一开始就歪在一边的“乌龟”也跟着出了门。
　　比起主人的匆忙，格尔塔步伐要稳得多，脚步甚至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送客出门的罗昭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全息屏幕上的“敛信”二字因为电子元件的不稳定只剩下个“佥言”闪烁着。罗昭楚连忙闪身过去挡住那丢脸又跌份的两个字，面上强装镇定。
　　太伤脸面了！
　　格尔塔将“乌龟”扔进低空智驾的后备箱里，沉闷的碰撞声让罗昭楚咂摸出来一丝八卦味道：看来管家也对这个逃婚的乌龟心里有微词。
　　庄小姐的智驾搭载的程序可能是本人写的，没等罗昭楚告别寒暄的话出口就连忙喷出点儿尾气忙不迭飞出了老城区，活像背后被鬼追着一般一头扎进了霓虹光污染严重的新城。
　　顺着智驾逃跑的路线看过去，罗昭楚一眼便看到了新城C区那约莫70层楼高的全息光幕，光幕上正播放着一个短片：身着礼服的年轻男女互相依偎着，在镜头前展示着教科书般的恩爱。几张订婚照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含情脉脉拥抱着的两人身上，底下浮现一行字——“云上许庄两家强强联合、佳偶天成，成功举办订婚仪式”。
　　短片的男女主人公正是几分钟前还在老城区的“大眼灯座”和“缩头乌龟”。
　　罗昭楚远远眺望着那个短片，虽然落到她眼里已经遮挡了一半，但她还是通过那严重的光污染得出了一个结论：品味真差！
　　末了，她收回视线。头顶人造太阳的光亮正缓缓移向了老城区，温度低了下来，一道阴影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抬头眯了眯眼，过滤掉刺眼的人造太阳光，巨大的浮空城悠哉地飘在老城区上空，抬眼看上去只有黑压压的城市轮廓和蒸腾的雾气，那是浮空能源的副产品。
　　这座飘在老城区上空、云雾弥漫的巨大城市有个十分好听的名称——云上仙城。仙城里住着如今控制世界发展的四大家和“光脑”。
　　罗昭楚盯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末了一转头咧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进了门：“凡大师~我这趟出门还捞了不少好东西。”
　　她把背了一路的背包扯开，大小不同奇形怪状的零件落了满地。凡微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见罗昭楚又接着开口：“你等一下，这儿还有……”
　　她按下手腕通讯器边上的一个按钮，细密的蓝色光点落了满地，然后变成一大堆破烂。
　　凡微眼角跳了跳，从那堆破烂里面辨认出来一堆分子材料和被废弃的义体，义体手指戳在最上方，似乎戳到了她脸上。
　　她揉揉脸，勉强让表情不那么僵硬，便又听罗昭楚清脆又示弱的声音：“我知道你不喜欢分子重组技术，这不是东西太多拿不回来了嘛……”
　　凡微没接她的话，从桌子底下拿出那副已经组装好的合金手臂：“你把这个送去‘一间’吧，记得200纪元点。要是完不成……”
　　“保证完成任务！”罗昭楚卖乖接过来，然后一溜烟出了门，生怕走慢了一步凡微就握着镀焊笔上来把她手脚焊在一起。
　　跑了两步回头去看敛信空荡荡的门口，心又活跃起来：她就知道凡微虽然冷淡，不爱和人交往，但实际心软极了。
　　凡微看了看对方逃跑般远去的身影，心想：她是不是太宠着罗昭楚了，才让对方现在这么蹬鼻子上脸？
　　思索了半天，凡微梳理了自己和罗昭楚的相处模式，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抛下这念头点开了敛信新的委托单。
　　等到人造太阳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凡微也跟着结束了工作，这才披着夜色从“补丁楼”里走了出来，慢悠悠地打算去十字路口对面的贩售机里花2纪元点买支便宜营养剂。
　　夜色落在老城区破败的建筑上，边上四盏路灯灭了三盏，只剩最远处一盏不停闪着，四下寂静。
　　如今的老城区也就只有些靠灰色产业和律法明令禁止产业生活的人了，云上仙城对老城区的“旧城开发计划”只有个传闻和建了一半的开发区管委会楼，再没下一步推进。
　　凡微一身报废重修的义体，在夜色里勉强看得清路。
　　路对面贩售机蓝色的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她恍惚看到脚边出现了一只大耗子。
　　她一低头。
　　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
　　这男的有点儿面熟……
　　凡微弯腰去看，眉心一跳：巧了不是，这男的她几小时前刚见过。
　　不省人事的男人正是日前被罗昭楚一路拖回来庄大小姐委托里的逃婚乌龟——许应。
　　许乌龟此时已经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