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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势 冰凉的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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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雨丝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后房的门槛前砸出一个个凹坑。
魏连升用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将桌面上的墨迹擦干,又把那本写满人名与死穴的牛皮纸薄册子重新藏回了底抽屉的暗槽里。这本册子是阎老掌柜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在这汉口码头上活命的底牌。祝广坤今日虽然被他拿旧账给暂时震慑退了,但祝广坤那双阴狠如毒蛇般的眼睛,魏连升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杀过人、见过血的狠角色,今天吃了个暗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一个月,三十天。
如果在三十天内拿不出三万现洋,或者盘不活恒锐商行这一烂摊子死账,他和周富贵两个人,随时会被按进长江里喂鱼。
周富贵此刻正趴在大厅的茶几旁,抖抖索索地收拾着地上被祝广坤摔碎的茶碗碎片。这位二掌柜活了小半辈子,靠着老掌柜的庇护在柜台上当个账房先生还算凑合,若真遇到生死关头,整个人便软得像一摊烂泥。
“周叔。”魏连升穿好那件有些发旧的藏青色长衫,系紧了盘扣,“柜台上的存现还有多少?”
周富贵抬起头,脸白得像刷了厚厚一层白灰,声音带哭腔:“连升啊,哪儿还有存现啊!老掌柜出事这三天,上门结账的、结算运费的伙计把柜面都挤破了。今天早上算下来,账房里除了一堆折角发霉的汇票存根,统共就只剩下四角三分散银和两角铜板了!连下个月伙房买米买柴的钱都没着落!”
魏连升面色未变,伸手从抽屉里将那两角铜板和四角银币捞了起来,沉甸甸地按进自己的口袋里。
“周叔,商行里剩下那几箱子熟漆和生丝,你锁死老库房的门,谁来要都不许动。”魏连升紧了紧袖口,“我出去一趟。”
周富贵大惊失色,连忙爬起来死死抓住魏连升的袖子:“这雨下得这么大,你上哪儿去?祝广坤刚走,他带的那些码头混混指不定就在巷子口盯着咱们呢!你现在出去,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去得月楼。”魏连升推开周富贵的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祝广坤是用狼牙棒在敲咱们的脑壳,但要在这汉口码头上运货物、过水路,光听祝广坤的没用。水运帮的翟大炮,才是拿捏着所有船只水路的阎王爷。”
得月楼是汉口码头边上最大的茶楼,也是水运帮把持的红顶地界。这栋三层高的木结构大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气派非凡。正门前悬挂着两盏用红缎子包着的走马灯,即使在暴雨里也透着一股浓烈逼人的江湖杀气。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砸出啪啪的闷响。魏连升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脚踩着湿滑的麻石板路,一路避开巷子里冷眼旁观的闲杂人等,径直走到了得月楼的台阶下。
门前的两个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水运帮帮众伸出手,一把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的地界也敢瞎闯?得月楼今天被包了场子,没事滚远点!”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吐掉嘴里的烟枪,斜着眼睛打量着魏连升这一身寒酸的读书人打扮。
魏连升没有后退半步,他缓缓收起油纸伞,任凭伞檐上的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他伸出手指,把口袋里仅剩的那两角铜板按在门前的柜台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
“烦请二位哥们儿通报一声,恒锐商行大账房魏连升,前来给翟大爷请安。”魏连升的声音不高,却在风雨声中传得很远。
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了一声:“恒锐商行?阎顺水那个淹死鬼的小店?小子,阎顺水人都烂在江底了,你们商行连祝会长的账都平不了,还敢来求翟大爷?翟大爷凭什么见你这个快要要饭的小账房?”
周围几个打手顿时哄堂大笑,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与不屑。
魏连升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这汉子能听清的声音缓缓道:“你去告诉翟大爷,阎老掌柜生前留在恒锐老库里那箱免税运单,祝会长今天伸手要了,我没给。如果翟大爷今天不想让三号码头明天的抽分规矩被祝会长改了,最好现在就请我上去喝一杯热茶。”
那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魏连升那张年轻却冷峻得可怕的脸,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汉口水运帮和商会祝广坤暗地里为了码头抽分的事情斗了多年,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账房能信口开河的秘辛。
“小子,你胆子不小,敢在汉口拿翟大爷开涮。”汉子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朝着得月楼三楼走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汉子便沉着脸走了下来,抬手指了指楼上:“翟大爷在三楼靠江的‘听涛阁’等你。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翟大爷脾气不好,你要是敢说半句假话,今天你就不用走着下楼了。”
魏连升整了整衣领,抬脚踏上了湿滑的木楼梯。
得月楼的三楼极为宽敞,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的上等龙井茶香与老烟枪的焦苦味。靠江的那扇雕花大窗完全敞开着,滚滚长江在雨幕中奔腾咆哮,水汽迎面扑来。
一位穿着黑色丝绸马褂、光着膀子露出一手臂刀疤的中年汉子,正背对着楼梯口,端着一把紫砂壶俯瞰着江面。这人身材极其魁梧,腰间围着一条沉甸甸的皮带,此人正是掌管着长江汉口段数万船夫水手命脉的水运帮龙头老大——翟大炮。
在翟大炮身旁,还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手里端着咖啡杯,神情高傲。
“你就是阎顺水养出来的那只小算盘?”翟大炮没有转过身,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猛烈摩擦,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的魏连升,见过翟大爷。”魏连升抱拳行礼,姿态极其标准,既不卑亢,也不过分谄媚。
翟大炮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打量着魏连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伤疤,眼神里的杀气逼人:“阎顺水死了,恒锐商行现在就是一块肥肉。祝广坤想吃,三井洋行也想吃,你一个小小的账房,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两张大嘴底下保住这块肉?”
说罢,翟大炮伸手指了指身旁那位日本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三井洋行在汉口的总干事藤野先生。藤野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盘下恒锐商行那三间靠江的大仓库。祝广坤已经答应帮忙牵线了,你觉得你今天来还有什么用?”
那个叫藤野的日本人抿了一口咖啡,用极其生硬的中国话冷笑道:“魏先生,恒锐已经破产了。你们欠了三万银元,根本无力偿还。交出仓库,三井洋行可以给你和周先生留一条活路,甚至可以聘请你继续留下来当个底层的打杂账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压迫,魏连升突然轻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沉闷刺骨的听涛阁里显得格外突兀。
翟大炮眉头猛地一皱,双眼微眯,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你笑什么?”
“小的笑祝会长糊弄了藤野先生,也笑翟大爷被祝会长当成了遮风挡雨的挡箭牌。”魏连升收起笑意,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寒光利刃。
“你说什么?!”藤野霍地站了起来,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魏连升连看都没看藤野一眼,只是直视着翟大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翟大爷,三井洋行想要恒锐的那三间仓库,根本不是为了放普通货物,而是因为那三间仓库的地下暗道,直接通向水运帮把持的二号私货码头!祝广坤之所以急着把仓库撕下来送给日本人,是因为他已经跟三井洋行签了私下协议,一旦日本人接管了仓库,以后所有进出汉口的洋货,全部改走洋行自己的私码头,不再给水运帮上缴一分钱的过江抽分!”
这话一出,原本神色自若的翟大炮脸色骤变!
他手里的紫砂壶猛地捏紧,发出嘎吱嘎吱的承受极限声。他扭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叫藤野的日本人,眼神里的杀意瞬间暴涨!
水运帮之所以能在汉口立足,靠的就是所有靠岸船只和货物上缴的“过江抽分”。这是水运帮数万兄弟吃饭的命脉!如果祝广坤和日本人私下勾结,借着收购恒锐仓库的名义斩断了水运帮的抽分链条,那无异于是在断水运帮所有人的活路!
“八嘎!你在胡说八道!”藤野脸色剧变,急忙用日语大声辩解,同时伸手去拔口袋里的东西。
“站住!”翟大炮一声怒吼,宛如晴天霹雳,震得整座得月楼似乎都抖了一抖。几个守在楼梯口的水运帮打手瞬间冲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藤野的脑门上!
藤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翟大炮一步步走到魏连升面前,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散发着沉重的威压:“小子,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如果你敢拿水运帮的命脉来挑拨离间,老子现在就把你扔进长江里喂鱼!”
魏连升站得笔直,任凭那股强烈的杀气笼罩着自己,眼神没有半点动摇:“翟大爷,老掌柜生前跟您合作了二十年,恒锐商行的账本上,每一笔给水运帮的抽分都记得清清楚楚。祝广坤手里那张三万现洋的借据是假的,是他用伪造的印章做出来的死账。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赶在水运帮反应过来之前,配合日本人把这块地方生吞下去。”
魏连升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音:“小的今天来,不是来求翟大爷赏一口饭吃的,而是来跟翟大爷做一笔交易。三万现洋的债,小的会在一个月内平掉。但在这一个月里,小的需要水运帮的船队和码头,继续给恒锐商行保驾护航。作为回报,恒锐商行以后所有经过二号码头进出的货号,抽分比例在现有的基础上,再给水运帮提高两成!”
翟大炮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阅人无数,在汉口这块杀机四伏的江湖里混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贪婪、恐惧、怯懦的人。可眼前的魏连升,明明手里没有任何筹码,甚至连明天早上的米钱都拿不出,却凭着对人心死穴与利益格局的精准洞察,硬是在祝广坤、日本洋行和水运帮这三股巨型势力的缝隙里,生生砸出了一条活路!
听涛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浪涛声不断呼啸。
半响之后,翟大炮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阎顺水培养出来的刁钻账房!”翟大炮猛地拍了拍魏连升的肩膀,那一巴掌力道极大,拍得魏连升身子微微一晃,但他依然死死站住了脚跟。
翟大炮转过身,冷冷地扫了一眼被枪指着的藤野,随后看向魏连升:“魏账房,今天这杯茶,你配喝了!一个月时间,老子给你挡住祝广坤和日本人所有的明枪暗箭!但一个月后,如果你拿不出三万现洋,平不了恒锐的亏空……不用祝广坤动手,老子亲自把我这条命给收了!”
“一言为定。”魏连升抱拳一躬到底。
雨水顺着门窗漫了进来,打湿了魏连升的鞋袜。但他抬起头时,那双深邃如夜空般的眼睛里,已经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第一步死棋,终于被他亲手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