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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格 后房里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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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房里的空气有些发潮,散发着一股陈年油墨与宣纸霉变交织的腥味。
桌上那只从租界买回来的西洋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人的心尖上轻轻拉过。雨水顺着天井上方破损的檐瓦啪嗒嗒落下来,掉在小小的石天井里,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
魏连升用有些粗糙的袖口重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随后反手将木门闩死死扣上。
半炷香的时间,在商会的规矩里,撑伺也就一刻钟。
他没有丝毫耽搁,快步走到阎顺水生前坐的那张黑漆红木大账桌前。桌面被两个伙计收拾得很干净,砚台里存着半干的墨渣,旁边还放着一盒没用完的朱砂红印泥。魏连升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伸手探进抽屉板深处的暗槽里,用力往上一顶。
咯哒一声脆响,抽屉底部的夹层应声弹开,露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极其平整的薄册子。
这不是一般的账本,而是老掌柜阎顺水活了一辈子在汉口码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死穴账。里面记的不是真金白银的往来,而是汉口这块地界上各方有头有脸人物的脾性短处致命死穴,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微末人情。
魏连升凭借着记忆,快速翻到写着祝广坤的那一页。
纸上的字迹是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的,只有寥寥数行,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祝广坤,汉口商会副会长。靠运粮起家,好虚名,极畏税务司英人麦克逊。民国元年腊月,私吞官粮三千石,寄存于汉口三号洋库,借用恒锐免税提单。凭证存老库二号柜底。
魏连升的指尖在免税提单这四个字上重重碾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阎老掌柜生前常对他说,连升啊,在汉口做账,光算明白进出项那是末流。真正的大账房,手里握着的得是人情账和死穴账。平时这账见不得光,可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这就是能保一家老小性命的活套。
魏连升将牛皮纸册子重新封好,塞回抽屉夹层,随后转过身,从身后沉重的高柜里抱出一本厚重的皮面大账册。这是恒锐商行去年的公账,字迹工整,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任凭谁来验也挑不出毛病。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拍掉袖口上沾着的纸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拔下了门闩。
门一开,正厅里那股子几乎要凝固的杀气扑面而来。
祝广坤依然稳稳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盖在碗沿上划拉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身后的两个打手挽着袖子,露出一臂的青龙文身,正恶狠狠地瞪着角落里抖成一团的两个小伙计。周富贵缩在门柱旁,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
魏账房,祝广坤见门开了,斜着眼看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半炷香的时辰可到了。你说的底账连环册呢?
魏连升面无表情地抱着那本沉甸甸的大账册走到茶几前,将账册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祝会长,您要的凭证,小的找出来了。魏连升站得笔直,双臂按在账册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厅堂。
祝广坤冷笑了一声,放下茶碗伸出胖乎乎的手,拿过来,老子亲自验。
魏连升却没有把账册递过去,反而抬手死死按住封面,眼神不避不让地直视着祝广坤的眼睛,祝会长,按商会的规矩,这账本小的可以翻给您看。但看之前,有句话小的得先跟您私下核对明白。
祝广坤皱了皱眉头,眼神一阴,少跟老子放屁,有什么话当面说。
民国元年腊月,恒锐商行替您经手过一笔运往上海的官粮,走的是汉口三号洋库。魏连升字字清晰,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那笔粮用的也是恒锐的免税提单。如今老掌柜突然离世,税务司的英人麦克逊先生昨儿个派人来问过,要查这笔旧账的存根。
祝广坤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端茶的手剧烈抖了一下,半碗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裤腿上,可他连擦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霍地欠起了半个身子。
你……你说什么?!祝广坤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发烫,随后又硬生生被他按了下去。
私吞官粮在民国初年是按律当斩的罪名,而偷逃英国税务司的关税,在当下的汉口租界更是能让他在工部局大牢里关到烂掉的大祸。当年这件事情他办得极其隐蔽,所有的核销单据全让阎顺水一个人给抹平了,他本以为阎顺水一死,这笔旧账便永远埋进了长江底。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只知道埋头算账的小伙计,竟然一口咬中了自己最致命的软肋。
小的意思是,魏连升微弯下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语调却像浸了冰水,老掌柜虽然走了,但恒锐老库二号柜里的存根还在。今日祝会长要是按照商会老规矩平账,咱们自然皆大欢喜,恒锐继续给您当好垫脚石;可若是祝会长一定要在今天强封这库房……万一闹得动静太大,引得税务司和洋行查进老库,把三年前的旧提单给翻了出来,这干系,小的可承担不起。
这几句话说得极软,可里面的威胁却像一柄磨得雪亮的快刀,直接架在了祝广坤的脖子上。
站在祝广坤身后的两个打手见势不对,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隐现的短棍上,小子,你找死是不是?!
退下!祝广坤厉声呵斥了一句。
两个打手一愣,不甘地退了回去。
正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周富贵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品出了不对劲,祝会长原本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竟然在这短短几句话里被死死压住了。
祝广坤死死盯着魏连升,额角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蠕动。他从商几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居然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栽了跟头。他心里动了杀机,但眼下的场合绝对不能动手。
连升啊……祝广坤缓缓靠回太师椅上,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干瘪,没看出来,阎老哥还真给你留了不少好东西。
老掌柜留给小的的,只有本分和规矩。魏连升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头,祝会长是汉口商会的头面人物,自然比小的更讲规矩。
祝广坤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铜烟袋往桌上一丢,冷笑道,行。今天看在阎老哥的面子上,我不逼你。三万现洋的债,我可以给恒锐一个月的时间去筹。但一个月后,如果见不到现洋,或者老库里的东西少了半张纸……
他顿了顿,眼神像毒蛇吐信,小账房,汉口这江水很深,淹死个把人,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多谢祝会长体恤。魏连升一躬到底,一个月后,恒锐定当奉上明细。
祝广坤霍地站起身,连看都没看周富贵一眼,一挥袖子,带着两个打手大步走出了商行正厅。
直到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周富贵才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吓死我了……连升啊,你刚才说的官粮和免税提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老库里真有那东西?
魏连升走到桌前,将那本沉甸甸的大账册收了起来。
他看着周富贵,声音平静无波,周叔,老库里什么都没有。
周富贵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什么都没有?!那你刚才……
那是唬他的。魏连升淡淡地说道,祝广坤亏心事做多了,眼里看谁都是杀机。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风险,因为他现在的身家和名望,比恒锐的三间库房贵得多。
周富贵打了个寒颤,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魏连升。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账房,心思深得让人害怕。
周叔,祝广坤虽然被暂时逼退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魏连升走到门前,看着门外迷蒙的雨景,一个月的时间,是我们拿命换来的。如果一个月内咱们盘不活恒锐,下一个躺在江底的,就是你和我。
魏连升转过身,走向后房。
今天这一局,他借着阎顺水留下的盲点,用一记虚晃的毒针逼退了祝广坤。但这只是暂时止住了伤口的流血。恒锐商行账上的巨大亏空依然存在,水运帮的翟大炮在暗中观察,日本洋行更是虎视眈眈。
在这个乱世里,光靠吓唬人是活不长久的。他必须在一个月内,用自己的双手,在这汉口码头的死局里,生生挖出一座能够遮风挡雨的铁城堡。
魏连升坐在账桌前,拉开墨盒,蘸满了浓墨。
他在新的账本首页,重重写下了民国二年十月六个字。算盘珠子在他的指尖下发出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碰撞声,如同一阵急促的鼓点,叩响了他在汉口风云中的第一场生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