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卷 2章看得见他的人 洪逾夜归遭 ...

  •   临江的雾,第二天也没有散。
      洪逾是被闹钟叫醒的。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路过窗台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盆绿萝的叶子精神了。昨天还蔫蔫地耷拉着,今早却一片片舒展开,油亮亮的,像刚喝饱了水。土面是湿的,水珠还挂在叶尖上,将落未落。
      洪逾蹲下来,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昨晚门窗锁着,屋里就他一个人。他睡得死,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可这盆绿萝,分明是在他睡着之后,被人刚浇过水。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我靠,又来了。
      他站起来,把那件事咽回肚子里,假装没看见。他太擅长假装没看见了。假装看不见楼道里的雾,假装看不见雾里那些贴着墙根的东西,假装看不见窗台上这盆天天有人浇水的绿萝。假装这世上只有活人,假装自己只是个来雾城打工的普通程序员——一个月三千房租,包住包吓,还带一个不知名田螺姑娘半夜给他浇花,他这算不算捡着便宜了?
      他拎起包出门,路过那盆绿萝时,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像一个守口如瓶的邻居。他盯着它看了两秒,压低声音威胁:"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不然今晚就把你端到楼道里去。"
      绿萝晃了晃叶子,没理他。
      雾城白天的雾比夜里薄,太阳一出来,能见度勉强够用。洪逾骑着共享单车去公司,路上特意绕了两个路口——东边那个路口,雾浓得不像话,大白天也白茫茫一片,像有人在那儿烧了一整夜的湿柴;西边那个,他昨晚骑车经过时,看见雾里蹲着一团人形的轮廓,今早还在。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想安安稳稳地上班。
      公司叫临江云帆科技,写字楼三十层,洪逾的工位在十九层,靠窗。落地窗外,雾在楼宇之间缓缓流动,像一片白色的海。洪逾坐下,打开电脑,把昨天没看完的需求文档接着看。
      上午开需求会,产品经理在上面讲得口沫横飞,洪逾在下面安静地记笔记。邻座是个圆脸的姑娘,叫周檬,入职比他早半年,见他闷头记笔记,凑过来小声说:"新人别那么认真,需求文档一天改三版,你记了也没用。"
      洪逾笑了笑:"没事,记着玩。"
      周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刚进城的傻子。
      中午吃饭,食堂没有雾,食堂只有人。洪逾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吃完,又安安静静回到工位。一整天,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句是"好的",五句是"收到",还有五句是周檬问他"你怎么这么闷"时他回的"性格内向"。
      傍晚,他加了一会儿班,把今天分到的模块写完,又自己review了一遍,才关电脑。
      天已经黑透了。雾又浓起来,比白天厚了一倍不止,路灯在雾里晕成一个个毛茸茸的黄点,像悬浮在空中的旧灯笼。
      洪逾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和一瓶可乐,站在暖黄的灯光里,就着热汤,一口一口吃完。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水雾,他隔着水雾往外看,雾城的夜被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只有红绿灯和车灯在雾里游动,像一条条发光的鱼。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这人间,乱是乱了点,可热汤是热的,关东煮是咸的,可乐是甜的。他活了二十二年,没什么大本事,能守住的也就是这点热气。谁要是连这点热气都想抢走,他大概也是会拼命的——虽然以他的体格,大概拼不过。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心满意足地推门出去。
      回雾柳苑的路不远,拐两个弯就到。洪逾走到单元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有人叫他。
      "大哥!大哥!你等等!"
      声音又急又亮,是从单元门左侧的雾里传出来的。洪逾脚步不停,视若无物,径直往单元门里走——听不见,我听不见,我是聋的,我是来雾城打工的聋哑程序员,我不认识任何东西。
      "大哥你别装了!"那声音追上来,绕到他前面,"昨晚电梯里你跟那提灯老太太说话,我可全看见了!"
      洪逾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头。
      雾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半透明,像是从雾里捞出来的一截影子。他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见洪逾终于停下,像见了救星似的,凑上来:
      "大哥,我跟你说,我们这栋楼都传开了——三楼新搬来个小哥,真能看见我们。我排了一晚上队才轮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洪逾:"……"
      排队。它们还排队。他在心里咆哮:你们这些魂,生前都是搞过团建是吧?排队,还知道排队,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们发个号?
      "你认错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近视。"
      "你近视个鬼!"年轻男人急了,"你刚才明明盯着我看了一秒钟!你以为你装得像,其实你每次路过我们的时候眼睛都是躲的,躲得可明显了!"
      洪逾:"……"
      他活了二十二年,装瞎装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被人——被鬼——当面拆穿,说他装得"可明显了"。他一时竟不知该恼火还是该反省。二十二年啊,他练了二十二年的装瞎神功,在老家那个小城横行无阻,从来没被人看穿过——结果来雾城第二天,被一个排队办事的鬼给破了功。
      这城市到底什么风水?
      年轻男人趁热打铁:"大哥,我不白求你,就带一句话!你帮我告诉我妈,就说……就说我挺好的,让她别老去我坟前哭了,雾大,路滑,她膝盖不好。"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你认错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问:"……你妈住哪?"
      年轻男人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忽然,他的脸色变了。
      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洪逾身后。然后,他脸上的血色——如果鬼有血色的话——唰地褪了个干净,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嗖"地缩进雾里,不见了。
      楼道口的雾,霎时空了。
      洪逾愣在原地,缓缓回头。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很高,清瘦,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已经在雾里站了很久。他眉目深静,线条利落,像雾城的夜——不冷,但深,深得一眼望不到底。他没打伞,也没看洪逾身后那个年轻男人消失的方向,只是看着洪逾。
      洪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谁啊?"
      那人没答。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夜雾里浸润过的凉意,却是一句陈述句:
      "你看见他了。"
      洪逾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硬撑着:"……谁?我看不见。我近视。"
      "你刚才问他,他妈住哪。"
      洪逾:"…………"
      完了。全被听见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警惕地打量对方:"你是他家属?还是居委会的?我告诉你,我这人胆小,半夜在楼下堵人的我一律当坏人处理。"
      那人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太浅,几乎算不上笑,却让那张清冷的脸整个柔和了一瞬。他说:"我不是坏人。"
      "坏人都不说自己是坏人。"
      "嗯。"那人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说我不是。"
      洪逾被他这个逻辑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大半夜站我家楼下干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雾在他身边缓缓流动,他站在雾里,像站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路过。"他说。
      "路过?"洪逾差点笑出声,"你从哪儿路过到这儿?这条路是死胡同,尽头就我们这一栋楼!"
      "……嗯。"那人又沉默了一下,"以后会常来。"
      洪逾:"……"
      这人说话怎么一句一个坑。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怂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深更半夜在你家楼下跟你打哑谜,你居然还能跟他聊起来——你是不是傻?可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个怪人,让他莫名地……不害怕。明明深更半夜,明明素不相识,明明他该警惕,可他就是不害怕。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像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阿姨夜里查房,轻轻给他掖被角时的那种安心。
      他被自己这个联想惊到了,赶紧甩甩头,把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温情赶走:"那……谢谢你啊。刚才那个,他跑了,是你吓跑的?"
      "他没跑。"那人说,"他只是……怕我。"
      "怕你?"洪逾上下打量他,"你看着挺面善的呀。"
      那人没有接话。他看着洪逾,目光深静,看了两秒——洪逾觉得那两秒长得过分,长得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时光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说:"夜里雾重,早点回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敢在你楼下堵你了。"
      洪逾愣了愣。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像承诺,像理所当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凭什么替我担保",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哦。那、那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你家在哪儿啊?"
      "临江大学。"
      "大学老师?"
      "嗯。"那人顿了顿,"考古系,霍方舟。你要是想找我,去考古系一问就知道。"
      洪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霍方舟。他点点头:"我叫洪逾。三点水的洪,逾越的逾。在云帆科技写代码的。"
      他说完就有点后悔——人家又没问他,他报这么全干什么?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洪逾,你完了,你对一个陌生人报户口报得比相亲还积极。
      霍方舟把那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念得很轻:"洪逾。"
      不知怎么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像念一句等了很久的经文。
      洪逾的脸莫名有点发烫。他飞快地说:"那我上去了!再见!"逃也似的冲进单元门,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开门,关门,靠在门板上,心脏咚咚地跳。
      他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走到窗边,偷偷往下看。
      雾里,那个叫霍方舟的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站在路灯下,肩上的水珠在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一肩的星子。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进雾里,背影被雾一寸一寸地吞没。
      洪逾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知怎么的,空了一下。
      他甩甩头,去洗了澡,躺到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深静的眉眼,清冷的声音,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以后会常来"。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清醒一点,那就是个说话一句一个坑的怪人,你连他是人是鬼都没搞清楚,想什么呢?你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二,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可骂完自己,脑子里还是那张脸。
      他最后认命地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想:完了,他好像,对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一见……不,他才没有一见钟情。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眼熟。对,眼熟。虽然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爬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给它浇了点水。
      "也不知道谁伺候的你。"他嘀咕,"反正从今天起,我伺候你了。你可争点气,别死了。"
      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应他。
      洪逾看着它,忽然觉得,这盆绿萝,好像也挺孤单的。
      他躺回床上。窗外,雾城的夜安安静静,楼道里那些贴墙根的东西,今晚一个也没来烦他。
      他很快睡着了。
      来雾城的第二个晚上,他睡得出奇地沉,一夜无梦。
      临江大学教职工宿舍楼下,霍方舟坐在驾驶座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用软布包着的木牌,一层层拆开。就在刚才——在雾柳苑楼下,隔着三步远,与那个年轻人面对面的时候——木牌在他怀里,极轻地烫了一下。
      很轻,却清晰。像什么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一个路过的声音唤醒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牌。昏暗的车厢里,木牌上那道阴刻的锁魂纹正泛着极淡的、温润的光。一闪,又灭了。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心跳。
      这枚木牌是他三天前,从临江郊外那个民国层位里起出来的。
      牌上锁着一段锁魂纹。他认得这种纹——霍家的家传术法里,管这个叫"锁",用来困住一缕放不下的执念,不让它散,也不让它害人。可这枚木牌上的锁魂纹,手法古朴,带着百年前的旧气,不是近代的手笔。他原打算这两天寻个法子,把这缕魂安顿好,送它该去的地方。
      可现在,它自己有了反应。
      在那个叫洪逾的年轻人出现之后。
      霍方舟把木牌重新包好,放进怀里,发动车子。
      雾在车灯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目视前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怀里那枚木牌说话:
      "婉清。"
      "你等的渡魂人,回来了。"
      怀里,那枚木牌极轻地,又烫了一下。
      像应答。
      车厢里安静下来。雾城的夜在车窗外无声地流淌,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像一串被拨动的念珠。
      霍方舟没有回家。
      他调转车头,向着霍家老宅的方向,驶入浓雾深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