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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雾中来客》1章 渡口今夜还开吗 程序员洪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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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渡口今夜还开吗
临江的雾是有脾气的。
它不像别处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干干净净,仿佛从没来过。临江的雾赖着不走,从十月赖到次年四月,把整座城泡在一盏温吞的旧茶水里。楼房的棱角泡软了,路灯泡成了毛月亮,连人说话的声音都潮乎乎的,进了耳朵先沉一沉,才肯显出字句来。
洪逾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时,正被这雾劈头盖脸糊了一身。
行李箱是新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砖,发出一种初来乍到的响动。他今年二十二,应届毕业,三天前拿到临江一家软件公司的offer,昨天在网上租好了房,今天拖着全部家当从两千公里外赶来入职。动作快得像逃命。
其实他只是想找个雾大的地方待着。
雾大的地方,看得清的东西少。他一个孤儿院长大的,没爹没妈没牵挂,拎个箱子说走就走,走哪儿都是家。要不是这双眼睛太不争气,他其实挺想留在家乡那个小城的——可惜不行,小城太小,雾太薄,他躲了二十二年的人和事,一眼就能望到头。
小区叫雾柳苑,名字倒是应景,门口两排秃柳,叶子还没长齐,先被雾泡得发蔫。房东是个烫着卷的中年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笑得过分热情,把房本上没写的话全写在了脸上——这房子不好租出去,终于来了个冤大头。
冤大头就冤大头吧。洪逾在心里合计:地段还行,租金便宜,楼层不高。他在网上看了三天的房,就这间最顺眼——照片上没拍窗台,但采光看着不差。他一个写代码的,对房子的要求就俩:能睡觉,能拉网线。
"小洪是吧?房子我给你留着呢,干净得很。"房东说着,目光飞快地往楼道深处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就是老小区,采光差点,你别嫌弃。"干净得很。
洪逾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干不干净他不知道,但他站在单元门口这半分钟里,已经数清楚了:楼道里的雾比外面浓,浓得不太正常,一楼到三楼的雾几乎是稠的,像有人把一团团湿棉絮塞在楼梯拐角。四楼往上才薄下去,薄得干净。
浓雾里站着东西。不止一个。
它们安静地贴在墙根、楼梯下、废弃的信箱旁边,姿态各异,有的低着头,有的脸朝着墙,像是被这雾泡了太多年,泡得忘了自己要去哪儿。洪逾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滑过去,不停留,不聚焦,像看电线杆、看消防栓、看任何一栋老楼里都有的、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这套"假装看不见"的本事,他练了二十二年,早已炉火纯青。熟能生巧,巧能生精——精到什么程度呢?他走在鬼堆里,呼吸都不带乱一拍的,跟走在菜市场里一模一样。
"……物业费一个月三十,水电自己缴,WiFi我上周刚给续了。"房东把他领到三楼,开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就是这间。你住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她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走得干脆利落,高跟鞋敲在楼道里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东西撵她。
洪逾目送她消失在雾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门。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漆皮起了泡。门缝里,一缕极淡的雾正慢悠悠地往外渗,渗到楼道里,和楼道里那些稠雾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叹了口气。行吧,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他一个刚毕业的,兜里那点钱,也就配住这种"房东跑得比鬼快"的房子了。
"头一天。"他对那缕雾说,"给个面子。"
雾没理他。他搬行李进门,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屋里确实"干净"——不是房东说的那种干净,是真正的、空荡荡的干净。没有旧家具、没有残留的物件、甚至没有前租客留下的任何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洪逾蹲下来解鞋带,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起来,慢慢环顾这间屋子。
客厅空,卧室空,厨房空。墙是刚刷过的,白得刺眼。唯独窗台上,不知是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土却还是湿的,像是今天刚浇过水。
洪逾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雾柳苑三楼,空置已久的出租屋,窗台上放着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
空置已久,钥匙就他手里一把,门窗完好,没有撬锁的痕迹——那这盆绿萝,是谁浇的水?
他站在窗台前,跟那盆绿萝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半分钟,最终决定:不碰,不问,假装没看见。他又不是第一天当瞎子了,这盆绿萝就算明天自己长腿跑了,也跟他没关系。
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笔记本摆在书桌上,插上电,等它亮起来。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年轻、清瘦,眉眼间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他敲了几下键盘,确认网是通的,然后下单了一份外卖。
手指在"微辣"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不要辣"。
倒不是不能吃辣。主要是送外卖的大半夜要上楼,穿过楼道里那几团"东西",万一把人家吓着——算了,他不害人,鬼也不害他,但他不想让任何活人半夜三更上楼。谨慎,是一种美德。
他下单,备注:不要辣,谢谢。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雾城的夜沉下来。远处的高楼亮起灯,一盏、两盏、无数盏,在雾里晕成一片毛茸茸的暖黄。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雾,变得又远又近。
洪逾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能看见那些东西,听见它们说话,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心里那些拧着、缠着、放不下的结。小时候他怕,长大了他躲,躲了十几年,躲成了习惯。他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找个雾大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写代码、拿工资、吃饭睡觉,假装这世上只有活人。
这人间,他还没待够。
——外卖小哥的电话打断了他的伤春悲秋。
"尾号0317!我到你楼下了,你下来拿还是我送上去?"
洪逾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他掂量了一下:下楼,就要穿过一楼到三楼那些"东西";不下楼,人家送上来,还是得穿过。
"你放门卫那儿吧,我自己去拿。"他说。
挂了电话,他抄起外套出门,路过那盆绿萝时顿了顿,还是没碰。他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洪逾,你就是下楼拿个外卖,那些东西又不咬人——它们要真咬人,你早死八百回了,也活不到二十二。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路走一路黑,雾黏在墙上,黏糊糊的。那些"东西"还在原地,姿态几乎没变过。洪逾贴着墙根走,步子不急不缓,呼吸放得又轻又匀——装瞎的要诀是别让人看出你在躲,鬼也一样,你越自然,它们越当你是不相干的活人。
他顺利出了单元门,又从门卫室拎回外卖,一路平安。上楼时他甚至有点得意:今天运气不错,看来搬家前烧的那炷香管用了。
然后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了。
雾柳苑这种老小区原本没有电梯,前两年旧改才加装了一部,又慢又旧,轿厢里常年一股铁锈味。洪逾迈进电梯,按了三楼,门缓缓合拢。
电梯上行,哐当一声,在三楼和四楼之间停住了。
洪逾心里咯噔一下。我靠,电梯坏了?他手指已经摸向求助按钮,忽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香烛烧过很久之后残留在旧衣裳上的那点余味,混着潮气,湿漉漉地钻进鼻腔。
他头皮一麻。这味道他太熟了——香烛的余味,是鬼身上的味儿。在电梯这种封闭的鬼地方,闻见这味儿,就跟在澡堂子里闻见煤气一样,属于要命的信号。
电梯里的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浓得像有人往轿厢里泼了一桶。
洪逾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按下去。他告诉自己:看不见,不知道,与我无关。妈的,电梯早不停晚不停,偏偏这时候停——他低头看外卖,目光不聚焦,呼吸放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可雾里的那个"东西",这一次没有像楼下那些一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它动了,缓缓地,朝他挪过来,挪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雾里响起来,带着旧戏文里才有的腔调,慢悠悠的,问他:
"后生……渡口今夜还开吗?"
洪逾没抬头。他盯着外卖单上"不要辣"三个字,假装自己是个聋的。看不见我听不见,看不见我听不见,你问你的,我聋我的,咱俩谁也别耽误谁。
雾里那声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老身走了大半夜,寻不着渡口了。后生,你行行好,告诉老身,渡口……还开吗?"
洪逾还是不抬头。
那"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忽然不问了,改而发出一声极轻的、疑惑的"咦"。
"怪了……"它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你这后生,身上怎的有一股香火气——是渡口那位娘娘的香火气。老身当年在渡口点过灯的,这个味儿,错不了。"
洪逾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娘娘。渡口。点灯。他活了二十二年,听过无数鬼话——有说自己冤的,有说想家的,有抱着旧物什一遍遍摩挲的,还从没有谁,把他说成什么"娘娘"。他心想:老姐姐,您这眼神儿是不是不太好?我叫洪逾,洪水的洪,逾期的逾,一个刚毕业的臭写代码的,兜里比脸还干净,娘娘?我连自己爹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孤儿院里长大的,上哪儿给您当娘娘去?
他抬起头。
电梯的雾里,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旧式褂子,灰扑扑的布鞋,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灯笼里的火早就熄了,可她仍提着,像提着什么放不下的念想。她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定定地看他,看得很认真,仿佛要从他脸上辨认出什么故人的影子。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您认错人了"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时却变成了:"……渡口今儿不开。"
老妇人怔住了。
"明儿也不一定开。"洪逾别开眼,声音低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软,"您要是……不急,就改天再来。"
他说完就后悔了。说好的装瞎呢?说好的不搭理呢?他这破毛病,见不得别人——别的鬼——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把人家最后一点念想也掐灭了似的。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完了,你这辈子就栽在这张破嘴上,心软没药医。
雾里的老妇人却笑了。
她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着他,轻声说:"像。真像。"
"像什么?"
"像当年那位娘娘。"她提了提手里的灯笼,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潮气,"嘴上不耐烦,心肠却是热的。当年她也这样,嫌老身烦,可每次老身迷了路,都是她给老身点的灯。"
洪逾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说"我真不是什么娘娘,您认错了",可看着她手里那盏早就熄了的灯笼,那句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电梯就在这时重新动起来,哐当一声,轿厢微微一震。雾像是被这一震惊散了,飞快地淡下去,老妇人的身影也跟着淡下去,淡到只剩那盏旧灯笼的一点轮廓,像雾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的灰烬。
"后生。"她临走前说,声音隔着雾传来,又远又轻,"你既然来了临江,便是有缘。雾城的路,自己慢慢走——别学老身,走丢了,就再也寻不着渡口了。"
灯灭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三楼,门缓缓打开。楼道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亮着,一片惨白。洪逾站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快要重新合拢,才猛地迈出去,鞋底踩在楼道的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回到屋里,把外卖放在桌上,拆开,吃了一口。
是温的。他嚼着饭,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大半夜的,电梯里遇见个提灯笼的鬼老太太,他不但没跑,还跟人家搭上了话,最后还劝人家"改天再来"。改天再来?改天再来找你吗?他这是租了个房子,还是租了个客服工位啊?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人对着满屋子的空,笑了一声。什么娘娘,什么渡口,什么香火气——他活了二十二年,连自己爹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孤儿院里长大的人,上哪儿认一门"渡口"的亲戚去?难道他上辈子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拉倒吧。就他这副怂样,上辈子顶多是个给娘娘端茶倒水的。
他摇摇头,把这茬扔到脑后,专心吃他那份不要辣的外卖。
窗外,雾城的夜越来越深。楼下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洪逾没看见。
他也不知道,就在这个晚上,在临江的另一头,有人在雾里,把他记下了。
临江郊外,雾比城里更浓。
一处刚揭了顶的考古探方里,探照灯雪亮,把方圆几丈照得如同白昼。几名考古队员蹲在探方边,正用竹签和毛刷细细清理淤泥里的东西,动作又轻又慢,像在给什么沉睡的东西翻身。
霍方舟蹲在探方最深处,戴着手套,指间夹着一柄细长的竹签,正一点一点剔开一块木牌上的淤土。
他今年二十六,是临江大学考古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也是这次发掘的现场负责人。他生得清冷,眉眼线条利落,像刀裁出来的,不怎么笑,队里年轻人都有点怕他,私下叫他"霍老师"时都带着三分小心。
木牌从淤泥里显露出全貌,巴掌大小,漆皮早已烂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霍方舟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木牌正面,阴刻着一道纹——不是常见的云纹、回纹,也不是吉祥纹样。那道纹路扭曲盘结,像一团被揉皱的蛛网,又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细蛇。他认得这道纹。或者说,他血脉里的东西认得它。
锁魂纹。
霍方舟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纹,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像握了一把冰碴子,沿着手腕一路往上爬。爬到肘弯处,他体内的气机本能地一沉,那股寒意便散了,像雪落进热水里,悄无声息。
旁边有人喊他:"霍老师,这东西年代能定吗?"
"民国。"霍方舟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大概百来年的东西。"
"那怎么埋得这么深?"那人嘀咕,"百来年的东西,不该在这个层位啊。"
霍方舟没答话。他把木牌用软布包好,收进随身的文物囊里,站起身来,摘了手套,活动了一下被寒气浸得有些僵的手指。
"今晚先到这。"他说,"这块牌子我带回去,连夜做个记录。你们把探方盖好,别让露水进去了。"
众人应声,开始收拾器械。霍方舟站在探方边,等他们把东西收完,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雾从他身边流过,像水一样,无声无息。
他走出几步,忽然站住了。
城中方向,雾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极远地——亮了一下。
那亮光不在地上,不在天上,像是从雾的深处、从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透出来的,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可霍方舟的血脉在他体内猛地一跳,像沉睡多年的东西被惊醒了一瞬。
他望着那个方向,眉峰微微蹙起。
霍家的血脉,不会无缘无故起波澜。
他站了很久,直到雾把那一点残存的感应也彻底吞没,才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灯光划破浓雾,向着城里的方向驶去。
雾在他身后合拢,把那个"亮了一下"的方向,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像捂着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