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是哪一次？》老糊涂

3、第三章 军训

　　军训是报道第二天就开始的，说是军训，其实也不过是站站队列，喊喊口号，晒晒太阳。学校发了迷彩服，一人一套，我穿上那身，肥大得跟麻袋似的，裤脚挽了两道还拖在地上，腰带更是在腰上缠了三圈半，往镜子跟前一站，活像个稻草人。朱孝川、潘博文两个也是同样德行，三人凑一块儿互相笑话，说彼此穿得跟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倒也不嫌弃，反而觉得新鲜。

　　第一天上午，教官带着我们在操场上折腾了半晌，先是站军姿，后是齐步走，喊口号喊得嗓子冒烟也没理解为啥团结就是李一亮。太阳毒得很，站没一会儿工夫，汗就顺着脊背往下淌，前头有人晕倒了，被人搀着送去阴凉地方，队伍里一阵骚动，教官吼了一声，才又重新静下来。我站在队伍里，眼冒金星，心里盘算着这苦日子还得熬多少天，越想越丧气。

　　人人晒得头昏眼花，中午吃完饭从食堂回教室，才知道班主任早已经把座位分好了，一人发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名字对应的位置，进门自己找。

　　我捏着纸条一看，写的是右边靠前那一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往常这种位置，都是老师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往后怕是没什么自由可言了。再往左一瞧，朱孝川、潘博文两个，倒好，齐齐分在教室最左边靠窗那一溜，离讲台老远，跟发配似的。我心里酸得很，悲从中来，暗自道，你们两个，最好沉痛悼念误入虎口的我陆一渡。

　　两人倒是幸灾乐祸，隔着老远朝我挤眉弄眼，潘博文还拍着胸脯，做出一副侥幸逃脱的表情，我恨得牙痒痒，暗暗记下这笔账，想着往后总有报复回来的机会。

　　找到自己位置坐下，才发现左手边坐的，正是陈知晏。她已经先到了，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见我坐下，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怪新鲜的，这人居然会打招呼。我对她还不大熟，只知道她成绩顶好，而我向来和成绩好的就不对付，常与他们拌嘴打诨，不被骂上两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头一天报道就被人点名上台，往后再看她，倒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跟人打交道也拘谨些。

　　这一坐下，倒有些别扭。原先跟朱孝川、潘博文凑一堆，插科打诨惯了，如今换到这一排，安安静静的，倒不知该干什么好。

　　军训中午是有一段午休的，不长，就够眯一小会儿。我却睡不着，胳膊肘上那道口子在闹腾。这伤是前一天贪玩蹭的，跟人比赛翻单杠，没翻利索，胳膊肘蹭着杠子拉了老长一道口子，回家也没敢说，自己忍着等到结了痂，本该老老实实等它自己好，我却是个闲不住的，手痒得很，一有空就去抠。

　　这一军训，太阳底下站了大半个上午，汗把衣服都浸透了，胳膊肘那块也不例外，汗一渗进伤口，火辣辣地疼，跟撒了把盐似的。我疼得直龇牙，手却不老实，越疼越想去碰它一下，碰一下又疼得直咧嘴，跟自己过不去似的。

　　陈知晏坐在我左边，本来在低头看书，架不住我这边动静大，抬眼瞥了一下，看见我那胳膊肘上的口子又红又肿，边上还渗着点血珠，皱了皱眉，说，你有病吧。

　　我讪讪地把胳膊往回收了收，嘴上却不肯认输，说，你有药吗？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这么接，随即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来，说，我看你这是欠抽，不是欠药。

　　我见她笑了，倒有点得意，还想再贫两句，她却已经收了笑，正色道，别抠了，抠感染了你就知道厉害了，说完从书包里摸出一包面纸，抽了两张，递到我跟前。

　　我接过纸，嘴上应得挺痛快，说好好好，不抠了，手底下却仍是不老实，捂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碰那道疤，指甲盖轻轻一刮，一小片痂皮就掉了下来，底下渗出点血丝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陈知晏在旁边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说，我刚说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吧。

　　我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把那张面纸胡乱按在伤口上，止了止血，心里却是不大服气，暗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道小口子，至于这样大惊小怪。

　　她看我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也不再多说，摇了摇头，重新低头看她的书去了，只是那本书翻页的动静，比先前重了些，倒像是憋着点气。

　　我瞄了她一眼，没敢再吭声，老老实实把那张面纸捏在手里，心里却有点纳罕。这人管起闲事来，倒是挺认真的，说话又冲，一点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种、只顾埋头念书、跟旁人不相干的性子。

　　午休铃一响，大伙儿又列队出去了。太阳还是那样毒，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胳膊肘上那点疼，混在这一身的汗里，倒也不算什么了，只是每回抬手敬礼，那道伤口就跟着抽一下，倒成了这一天军训里，除了教官的口令声之外，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磨人，教官领着我们练正步，一遍一遍地重来，说这一排腿抬得不齐，那一排胳膊摆得没劲，反反复复折腾到日头偏西，才算放了行。收操的时候，队伍里人人蔫头耷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也没了说笑的力气。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往教室走，胳膊肘那点疼倒是渐渐麻木了，不像中午那样钻心。回到座位上，陈知晏已经先我一步坐下了，正低头收拾书包，见我坐下,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轻不重地又添了一句,晚上回去记得上药,别老不当回事。

　　我嘴上应了声好，心里却嘀咕，这人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只是这话没敢说出口，怕又要挨她一顿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