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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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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报道那天,学校门口老早就排开了长队,家长领着孩子,人挨人往里挤。传达室门口贴着分班名单,用红纸写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踮着脚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才在第三张纸上瞧见“陆一渡”三个字,后头跟着“(三)班”。
进了校门,一路往里走,两旁种的是些老梧桐,枝叶伸得老宽,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也支了几张桌子,是高年级的学生在那儿帮着新生登记,桌上摆着一摞一摞的表格,风一吹页角就翻,得拿书压住。我排队登记完,领了张纸条,上头写着教室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人流往教学楼那边去。
我们学校教室都是老楼,走廊窄,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凉飕飕的。找到(三)班门口,往里一探头,就瞧见讲台跟前站着个中年妇女,穿一件深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往那一站,跟画里的人似的,一动不动。我心里就有点发毛,暗道,坏了,这位怕是不好惹。
后来证明我这直觉一点没错。
进了教室,还没分座位,桌椅是空的,谁都能捡自己中意的位置坐。我瞅了一圈,拣了张靠窗挨着后排的桌子,想着离讲台远些,兴许清静。桌肚里还搁着几本没来得及发下去的新书,油墨味挺冲,闻着倒也不难闻。
那时教室里人还不算齐,零零散散地有人在挑座位。我瞧见教室右前方坐着一个女生,是最先进来的那一拨,桌椅还空着一大片,她却单单挑了那个位置:离讲台最近,又是靠边上,旁人不大会去坐的地方。她书包搁在桌角,摆得端端正正,人坐得也直,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铅笔盒、水杯、几本书,全都按次序摆好,倒像是提前演练过似的。我那会儿还纳罕,头一天来,谁不是挑个自在的位置坐,她倒好,专挑离老师最近的地方,也不知图什么。
后来人渐渐来齐了,教室里也热闹起来,独她那一片,还是静悄悄的。我那会儿并不认得她,脸也生,不是我们这片小学出来的,猜测着应该是城东某个地方来的。城东的少有会来城西上学的,因此没什么熟人。这人便是陈知晏。
我们这个班算下来五十来个人,倒有小一半是我小学的老熟人。我们那片小学生源大,升学基本都往这几个初中分,班里凑巧分进来十来个从前一个学校的,剩下的虽不是同班,也大多脸熟,路上见过,操场上打过照面的。这么一算,我进这教室,倒不觉得陌生,左看右看,总能对上几张认得的脸,跟赶集似的,走两步就能碰见个熟人打招呼。
我认得最熟的,是朱孝川、潘博文,两个都是我小学同班的。三人凑一块儿,倒也不算稀奇,我们仨从小学起就爱扎堆,一处闯祸一处挨罚,老师看见我们三个凑一堆,就知道没好事,久而久之,人送外号“三个铜锣”,一响起来别人都得让三分。这外号是我们小学的班主任起的,说我们三个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凑一块儿吵得跟敲锣似的,起先是气话,后来倒成了绰号,一路从小学背到了初中。
我拣的那位置,凑巧朱孝川、潘博文两个也看中了附近,三张桌子挨得不远。这下可好,三个人凑一处,跟见了亲人似的,先叽叽喳喳聊起暑假的事来。潘博文说他去了趟海边,被晒脱了一层皮,这会儿鼻子上还挂着痂,朱孝川不服气,说他游泳池里游得比谁都快,两人抬起杠来,声音渐渐就大了,末了还非要拉我评理,问我信谁。我哪敢得罪谁,只含糊说都厉害都厉害,两边都不讨好。
我夹在中间,也跟着凑趣,说些没边没沿的话。这一乐,旁边几个原本不认识、却看着眼熟的同学也搭上话了,你一言我一语,倒是热闹得很,跟菜市场似的,说什么的都有,谁也没个正形。
有一回我扭头往右前方瞥了一眼,正瞧见陈知晏低头在翻一本书,翻得挺快,一页一页地过,也不知在看什么,跟旁边这一片乱哄哄的动静半点不相干,倒像是坐在另一个教室里似的。这么一比,越发显出我们这边闹腾。
正闹得欢的时候,进来一位老师,是隔壁班的,进来找我们班主任说事,随口问了句,谁是陈知晏。那女生便应了一声,站起来。那老师说,你分班考试成绩,年级前十,回头有个表彰要你上台。她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道了谢,又坐下了,跟没什么事似的,继续翻她的书。
我那时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好家伙,这位来头不小。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这女的是不是有点厉害。我随口应了一句,心里却没往深处想,只当是班上又添了个厉害角色,跟我大约也没什么相干。
我们这边闹得正欢,谁也没留意班主任早不知什么时候站住了脚,眼睛往我们这一片扫过来。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我们渐渐觉出不对,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整间教室都静了。
她这才开口,问,你们几个,是打算把开学第一天当集市赶?
这话不重,落在我们头上却比什么都重。她接着又说了几句,说往后上课纪律怎样怎样,一板一眼的,说到我们仨的时候,特意顿了顿,说记住了,你们三个,往后我盯着点。
我那时候脸涨得通红,只顾低着头,不敢吭声,朱孝川、潘博文也是一样,谁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叫,一声接一声,倒衬得这安静更沉了。我偷偷往右前方瞟了一眼,陈知晏抬头看了这边一下,那眼神也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不像看热闹,也不像同情,看了一眼,又低头翻她的书去了。
这便是我头一回见识班主任的厉害,也是我们仨“三个铜锣”入学第一天就栽了跟头。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只多不少,倒也渐渐习惯了,习惯到后来班主任一瞪眼,我们仨心领神会,不用说都知道要收声了。
只是那个坐在右前方安安静静看书的女生,一个人坐在满是生脸的角落里,头一天就叫人念了名字上了台,我那时候是万万没想到,往后会跟我坐得那样近,闹出那样多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