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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余响——手不抖之后 第二天她照 ...

  •   她把手从膝上拿下来。
      肋下那处闷着。不动不疼,吸气吸到七分,再往下就进不去。
      她坐着,把七分守住。
      手放在肋上,掌心底下有一块是硬的。不是骨头,是气顶在那儿。昨夜那一寸是被压回来的,压回来没有地方去,就停在这里。
      她运气,从那一块起,顺着经络往下推。
      推得动,只是慢。她的气一处只能顾一处:守着这一处,别处就空了;等别处接上来,这一处又松回去。她一寸一寸往下碾,碾开一线,那线又合上一点。
      她数了七息。
      数到第七息,那块硬的往下走了半分。只半分。
      她把气匀开,绕着伤处养了一圈。养到发热,就停了。
      再往下做,今夜就没有了。
      她把手拿开。
      窗纸上那点亮比刚才宽了一点。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两个人。
      承宗在门外站住。
      “人押进去了。”
      “押在哪。”
      “府狱。”他说,“不是刑部。”
      她“嗯”了一声。
      “那里头安排了人。”承宗说,“今日进去的。识得字,耳朵也行。”
      她没有接这一句。
      他没有走。
      “昨夜外头那个,倒下了。”
      “箭手。”
      “弓断了以后还扑了一次。”承宗说,“扑在地上,没有再起来。”
      “没有起来不是死了。”她说。
      承宗没有接这一句。
      她没有再说这个。
      “你的手。”她说。
      承宗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看。虎口裂了一道,已经不流了。
      “回去拿酒泡一泡。”她说,“泡到发麻。”
      “麻了还怎么拿刀。”
      “拿不了就不拿。”她说,“这两日你不用拿刀。”
      承宗把手放下去了。
      他没有马上走。
      “那一路式子,我这两日照着你走的样子打了两遍。”
      “打的时候想什么。”
      “想下一式。”
      “那是齐整。”她说,“齐整不是会。”
      承宗想了一想。
      “押进去那个也是这样。”他说,“说了半夜,一句乱的都没有。”
      她没有接话。
      “一口一个西夏。”承宗说,“说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
      “三更里抬出去的那个,抬到东跨院了。”
      “哪个。”
      “肩上那处。”承宗说,“不肯包。”
      “我知道。”
      东跨院那边有灯。
      哑叔坐在一张矮凳上,上身脱了左边那只袖子。肩上那道口子翻着,血已经住了,肿起一圈。
      他看见她进来,要把袖子穿回去。
      她按住。
      她看了那道口子,又看了他胳膊抬得起来抬不起来。
      “抬到这儿。”她说。
      他抬到这儿。
      “不能再上。”
      他抬起左手,往下一按,按了三下。那是说:能。
      她摇头。
      他又按了三下。
      “我说不能就不能。”她说。
      他不按了。
      她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倒了些在手上,两只手搓热了,才往那圈肿上按。
      按到第三下,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坐回去。
      “骨头没断。”她说,“筋伤了。伤筋比断骨慢。”
      他点了点头。
      “这几日不许动这条胳膊。”她说,“要动,动下面。”
      她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腋下打了个结。缠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缠完,她站起来洗手。
      盆里的水凉。她把手放进去,往上一提,提到一半停住。
      那七分还在。
      她把手在盆沿上放了一会儿,接着洗。
      洗完,她回过身。
      哑叔还坐着。他抬起左手,伸出两根指头,往自己眼睛上一指,又往窗外一指。
      那是说:那个屋里的人。
      “受惊了。”她说,“心脉上。”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她。
      “我不是大夫。”她说,“我是开酒楼的。”
      他没有动。
      她停了一会儿。
      “能养。”她说,“养得住。”
      他这才把手收回去。
      “药在窗台上。”她说,“一日一换。换的时候别沾水。”
      他抬起左手,往她这边拱了一下。
      她把窗台上那包药往里推了推,推到他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出来的时候天全亮了。
      天亮了,府里动起来。
      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相公昨夜没睡。”
      “受惊了。”
      “太医来过了没有。”
      “来过了。”
      “怎么说的。”
      “说是心脉上受了一点。”
      “受了一点是多少。”
      “说是养着。”
      “养着能养回来吗。”
      “太医没往下说。”
      “府里要不要报上去。”
      “报什么。”
      她从廊下过去,没有停。
      走到角门口,她回头往书房那一头看了一眼。
      那一头门窗都关着。檐下那排瓦,昨夜掉了一片,缺着。
      她出去了。
      从角门出来,街上比府里热闹。
      她走得不快。肋下那处跟着步子一下一下,不重,可每一下都在。
      她把步子又放慢了一点。
      清欢楼开门比府里早。
      她到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了挑担的。卖胡饼的炉子刚起,烟直着往上走,走到一人高才散开。
      东边挑水的从街那头过来,桶里晃出半瓢,在地上画出一道印子,走两步就干了。
      隔壁药铺的门也开了,伙计在门口摆摊,把昨日收的几味药,一味一味码出来。
      杏儿在里头扫地,扫一下停一下。
      临街那一排格子门,一扇一扇卸下来。卸下来的靠墙立着,一扇压一扇。
      门首那座欢门,彩帛昨夜被雨打湿了一角,垂下来,垂着不动。
      街那头有敲铁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是寺里的行者在报晓。
      卸到第三扇的时候,街那头过来一个人。
      他是从东边那条巷子里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是空的。
      走到街上,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包袱,是个匣子,不大,一只手托得住。
      他把匣子换了一只手,往西去。
      她看了那一眼。
      她接着卸第四扇。
      周孚是辰时过来的。
      他在堂上坐了,先要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半碗。
      他是来问供的。那一夜她在场,她看见的,她说;记与不记,是他的事。
      “昨夜你在哪一处在。”他说。
      “中庭。”她说。
      “看见什么。”
      “梁下来的时候,我在中庭那一头。”她说,“人是从梁底下拖出来的。拖出来他没有挣。”
      “还有。”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包在一块布里。”她说,“一块牌子,铜的,边上磨得发亮。”
      周孚抬起头。
      “上头有字没有。”
      “有。”她说,“我不认得。”
      周孚看了她一眼。
      “记上。”他说。
      本子上写了。
      “走的呢。”
      “没找着。”周孚说,“把那一带的门都敲了,问了三十几家。有一家后门开着,门闩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跟押人差不多同时。”周孚说,“那会儿府里正乱。”
      “他身上有牌子。”
      “我看见了。”
      “牌子是番字。”周孚说,“认出来了,是西夏的。”
      “那案子就钉住了。”
      “钉住了。”周孚说,“西夏刺客夜入相府,力战被擒,死于狱中。卷宗这么写,谁也翻不动。”
      “他供了没有。”
      “供了。”
      “数对上了没有。”
      “对不上。”周孚说。
      “弓在地上。”他说,“人不在。”
      她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外。
      她想起昨夜那一瞬。
      梁压下来的时候,他有一只手是空的。
      一个要活的人,那一瞬会去撑。他没有撑。
      她把这一句放在心里,没有往下想。
      周孚站起来要走。
      “前几日,”她说,“街上见过这么个人。”
      周孚站住。
      “哪个人。”
      “从东边那条巷子里出来的。”她说,“手里提着东西。”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她说,“前几日。”
      “什么样子。”
      “脸没看清。”她说,“身形是个瘦的。走路脚跟先落。”
      周孚没有说话。
      他把腰上那本子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插回去。
      “记上。”他说。
      本子又抽出来,写了。
      他看了她一眼。
      “你没看他的脸。”
      “没有。”
      “那你记的什么。”
      “走路的样子。”她说。
      周孚点了点头,走了。
      格子门卸完了。
      她把最后一扇靠上去,靠完用手推了推,推不动了才松手。
      堂上还没人。杏儿扫到门口去了,扫帚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她进柜台后头坐下。
      肋下那处还是闷。她试了一下,还是七分。
      她把手放在上面,没有推。
      灶上有火,火上坐着水。冯三在摆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到第十个停住。
      杏儿过来说,后院那两席药该翻了。
      她说等日头再高一点。
      杏儿又说,昨日有个人来问东家在不在。
      “问什么的。”
      “没说。”杏儿说,“站了站就走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有人进门,她站起来应了一句。那人要一壶酒,她给他打了。
      那人走了。
      她又坐下。
      堂上渐渐坐了人。
      里头一桌在说昨夜的事。一个说有一处房子塌了半边,梁都断了。一个说听说是抓着了贼。
      第三个说,抓着了怎么没听见动静。
      头一个说,官家的事,哪有动静给你听。
      她在水壶边上站着,听着,没有插话。
      他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她没有更正。
      后院墙根底下,沈砚在写字。
      写完一张,他摆在窗台上晾。窗台上已经摆了三张。
      他看见她,把笔搁下,站起来了。
      “坐。”她说。
      他坐下。
      他没有说话。
      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学武。”
      他两只手放在膝上,手心朝下。手上有茧,是搬东西磨出来的。
      “你爹送你上京,说的是习文学武。”她说。
      “文我学不进去。”
      “学不进去是还没学进去,不是不学。”
      他“嗯”了一声。
      “武呢。”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
      “教。”她说。
      他身子动了一下。
      “先说好。”
      “好什么。”
      “先把字练好。”
      他愣住了。
      “字跟武有什么相干。”
      “你练字的时候,手是停的。”她说,“手停得住,劲才起得来。”
      他想了半天。
      “那要练多久。”
      “练到手不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不强你。”她说,“你不愿意练字,我就不教。”
      他没抬头。
      “练。”他说。
      窗台上那三张字,头一张的墨还没干透。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滑过去的。
      她要走。
      “堂姐。”他说。
      她停住。
      他没抬头,笔还在砚台里蘸。
      “手不抖之后呢。”
      她说:“之后再说。”
      她走了。
      后院里没有别的声音。笔在纸上走,一下一下,中间隔着砚台边磕的那一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余响——手不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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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个死在酒局里的白领,一睁眼回到北宋汴京,成了十二岁的破落武将之女沈清辞。 无CP无系统无空间,没有天降的师父,她只有一呼一吸。 一点穴二抄书,三把药做进了饭里;先在汴京站住,再回头收一张织了十四年的网。 考据向:方子、药性、行当都照北宋来,欢迎来挑刺。 日更,每晚20:00。新文求收藏、留言。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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