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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闻声——那三个字 正月十五, ...

  •   正月十五,铺子照旧开门。

      官府放灯五夜,从十四放到十八。街上的灯是昨天就挂起来的,一夜之间全城都亮了。她早上卸格子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对过的檐头——去年那串灯还挂在上面,纸褪成了白的,风一吹就转半个圈,谁也懒得取下来。

      杏儿一早就坐不住了,一趟一趟地往门口跑。

      "东家,今晚上宣德门前有鳌山。"

      "我知道。"

      "听说今年堆得比去年高,底下还糊了一圈水,水里头有龙船。"

      她没接话,把戥子挂回钉子上。

      杏儿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等天黑。"

      "天黑还早着呢。"

      "早就把活干完,晚了就干不完。"她说,"灯年年都有,药不能年年不配。"

      "等天黑。先把今天的药配完。"

      年前压着的几味还剩下一点,她分了两包出来,随手一折,包角掖进去,摆在案上。正月的方子轻,抓药的人少,进来的人多半是顺路讨一碗热水的。她烧了两回水,换了两次炭,中间还替对过的老汉看了看他孙子的冻疮,给了个小瓶。

      药碾子早上洗过,晾在窗台上,还带着一点潮气。她拿进来,用布擦了一遍,碾槽里那点残末擦干净了,才放回去。

      午后街上渐渐有了动静。卖糖的、卖小灯的、卖面具的,一样一样在门口摆开。有个小孩举着纸糊的兔子从门前过,一路跑一路叫,后头跟着他娘,手里拎着一串才买的灯。

      天还没黑,灯先点上了一批。

      她把格子门装回去,留了半扇。灶上坐着水,火压小了。

      "去吧。"她解了围裙,"子时前回来。"

      杏儿应了一声,人已经到了门外。

      她自己又等了一会儿。天黑透了才出门。

      街上的人已经满了。

      从她这里往北是一条正街;再往北,人就越挤。走不到两百步就走不动了——不是堵住,是慢慢地挪,人被两边推着往前走,脚底下几乎不用使劲。

      灯是一家挨一家挂的。有圆的,有方的,有糊成走马的那个样子,中间点上蜡烛,热气一冲,里头画着的马就一圈一圈转起来。小孩子挤在底下仰着头看,大人把他们往后扯,扯一下,又挤回去。

      她被人推着往前走。

      人群里是挤的,她却一次也没有被撞实过。

      不是躲。她没有躲。谁要撞上来,肩膀刚碰到,人就自己偏开半分,偏得不大不小,谁也没有觉察。她走了小半条街,从头到尾没有停下过一步,也没有让过一次路。

      她自己没有留意这个。

      街尽头亮得刺眼。

      宣德门外那座灯山,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第三层上头还是灯,灯连着灯,成了一面墙。远看像一座真的山,山上是火。底下的人仰着脸,密密麻麻,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有人在数层数。有人在猜今年用了多少盏。有个孩子骑在大人肩上,伸手往那面墙上指,指了半天也指不到顶。

      灯跟灯是不一样的。底下几层是走马灯,转得慢,一圈要转好一会儿;中间夹着琉璃的,透亮,风吹上去也不怎么晃;再往上糊的是纸,红的多,绿的少,一盏挨着一盏,密得看不见底下撑着的架子。

      有人提着灯从人缝里挤过去,灯在他手上一晃一晃;有人把灯举高了,给后头跟着的人照路。街上没有黑的地方,连沟沿上都映着一层光。

      她站在人后头看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过来,灯墙上的火苗一齐往南倒,又齐齐立起来。光晃在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她心里浮起一句。

      东风夜放花千树。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它常常是这样——看见什么,它就自己浮上来,浮上来了她也接不住下一句,只有这一句是对的。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

      更吹落、星如雨。

      风又过了一遍,灯墙上的火苗又倒下去一片,落得极快,像有人从上头往下撒了一把。

      她在人堆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挤。灯快散了,后头的人还一拨一拨往前涌。她被人推着,走一步,停半步。

      拐过街口,两边的灯挂得低。这一段比御街窄,光是黄的,照在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前头乱了一下。

      不知道是有人绊倒了,还是被挤倒的——后头的人看不见,还在往前推。倒在地上的有个孩子,举着灯的那种年纪。灯脱了手,纸糊的罩子一烘就着,火苗起来得极快。

      她站住了。

      人堆里有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他本来也是被人推着走的。到了那孩子跟前,他忽然就不被推动了。

      他弯腰把孩子拎起来,往边上递出去;另一只手伸着,撑住后头涌上来的那一排人。是撑,不是推——手背贴着人的肩和胸口,人撞上来,撞到那只手上就过去了。

      她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手。人挡着,灯也晃。

      她看得见的是人潮。人从她这里往前挪,一片一片的;到了那一处,就分开了。那一处从头到尾没挪过。

      事情很短。后头的人终于看见了前头,一齐往后退,人潮松开一块空地,就过去了。没有人被抓住,也没有人受伤。孩子被人接了过去,哭了两声。

      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上,她看得见他了。

      那个人收回手,站在那里,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是抖的。

      他腰上那枚银鱼袋垂在袍子外头,随着抬手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旁边一个老兵也从人堆里挤出来,被挤得东倒西歪,扶着墙喘。他看完了,凑过去。身后还跟着一个,正弯腰揉膝盖。

      “……小人当过几天兵,斗胆问一句:官人这是什么名目?”

      尾音往下压着。

      那个人想了想。

      “不知道。”

      “小时候在眉山天庆观,北极院,读过三年书。教我的是一个道士——”

      “他教的是认字。”

      说完,他转身去看灯了。

      老兵“哦”了一声。

      他没有听懂。他也没有再问。

      她没有过去。

      她在人后头站着,隔着几层人,隔着灯。她多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接着往回走。

      堂里点了两盏灯。灶上的水开了,她提下来,冲进铫子里。

      前头店里还有客人。

      上元夜里她的店开得晚,来的人不多,三两张桌子。靠里那一桌坐了两个老的,一壶酒,一碟盐豆,喝了有一阵了。

      她没有过去。在柜上把今天的账记了,又把明天的药材单子看了一遍,笔尖在纸上一样一样点过去。

      里头那一桌的声音大起来了。

      一个是本地口音,一个说话带着北边那边的腔,尾音往下压。北边那个喝得多了些,话也密。

      "……我那时候在鄜延路上,一个冬天没脱过甲。"

      "那地方冷。"

      "冷还在其次。"他说,"最难受的是不知道对面是谁。"

      本地那个笑了一声:"对面不就是西边那伙。"

      "我是说不知道哪一个是。"他拿筷子在桌上比划,"白天看着都是牧羊的,赶着羊从壕沟外头过,还跟你点头。到了夜里,同一批人,就到墙底下来了。你抓着了,问,问不出来;放回去,第二天夜里还是他。"

      "那怎么办?"

      "没什么怎么办。"他说,"就这么耗着。耗到我不干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不干了。"他说,"我这样的,上头本来也不指望。年纪到了,给了一贯钱,打发回来。"

      本地那个替他斟了酒。

      "回来好。"他说,"回来有酒喝。"

      北边那个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就赶上一回真的。"他说,"别的都是空跑。"

      "什么事?"

      "抬死人。"

      他放下杯子。

      "那年我们将军在边关截人。"他说,"沈将军。截一个党项人。说是他身上夹带了什么东西,被执勤的看出来了,那人转身就跑。沈将军正巡到那一带,骑马绕到前头去截。"

      店里的人谁都知道她姓什么,门口的招牌上也写着。那老兵不知道。他喝他的酒,讲他这一辈子赶上的那一回真事,讲得比讲雪、讲羊都慢。

      她手里的笔没有停,一行一行往下记:甘草三钱,陈皮二钱。

      "只将军回来了。"他说,"追去的四个人都死了——是对面的斥候,一队。"

      "我只在场。"他说,"前头怎么截的,是后来听人说的。"

      他停了一下。

      "蹊跷的是那个人。"

      "怎么蹊跷?"

      "人是当场死的。"他说,"等我们第二天赶过去,都硬了。自家那四个抬回来就是了。那个党项人也躺在那儿——打仗死了人,两边各抬各的,谁的人谁收。那一个没人来抬。"

      他喝了一口。

      "身上也是空的。"他说,"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他原先揣了些什么——许是被对面的兵搜走了吧。"

      "人就那么躺着,没人认。"他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怎么就死在了那儿。"

      本地那个没说话。

      "而且那人名字怪。"他说,"那党项人名字怪,叫骨勒什么。"

      这句说得并不响。店里另外两桌也有人听见了。有一个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剥豆;有一个还在跟同伴行酒令,输了的那一杯照旧喝了。谁也没有接这个话。

      这三个字她见过。

      两个月前,她从一个檐下取回来的那张纸上,最底下有一行,头两个字就是这个。第三个字看不清了,旁边还有一方印,印色发暗,边角缺了一块。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往那边看。手里的笔还握着,笔尖落在纸上,墨慢慢地洇开一小团。

      她咽了一口。

      不是渴。喉咙是自己动的,她事先不知道。她坐着没有动,后背贴着柜台的那一块,忽然凉了一下——也不是风,腊月里的衣裳穿得厚,风进不来。

      她自己没有觉出来。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挪开。

      "骨勒?"本地那个说,"这是个姓。"

      "是啊。"他说,"番人里姓这个的多。那边一个寨子,一半人都姓这个。"

      "那你记得是哪个?"

      "记不得。"他说,"人是第二天抬回来的,脸都认不出来了。我是听上头念名字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念过就念过了。"

      本地那个笑起来:"那你记这么牢。"

      "因为怪。"他说,"我头一回听见这个姓,觉着绕嘴。后来在边上听得多了,也就那样了。"

      "现在呢?"

      "现在天天有人姓这个。"他说,"离得远了想不起来;离得近了,满地都是。"

      两个人又喝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

      笔搁在砚台上。墨还在洇,那一团已经比刚才大了一圈。

      她没有去想它。

      不是压住不想——是不用压。它在那儿,她知道它在那儿,如此而已。

      前头桌上那两个还在说。说的是别的了:边上哪一年雪大,哪一年的羊不值钱,回来以后一年到头吃不吃得上羊肉。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这屋里今夜有多少声音。铫子在灶上咕嘟,街上的锣鼓隔着格子门进来,门外卖糖的拖长了嗓子吆喝一声,又吆喝一声。里头那两个老的,一个说,一个笑。

      她都听见了。

      只有一句她记住了。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后来那一桌散了。本地那个架着北边那个往外走,北边那个还在说,说的是他回来那一路丢了多少钱,一路丢一路骂。

      她收了酒钱,把桌子抹了,把灯挪回原位,把格子门装好。

      她没有问。

      她起身,去后头把手洗了。

      水很凉。她把手浸在里头,浸了一会儿。

      杏儿是快到子时才回来的。

      进门就嚷,说鳌山底下的人挤得脚不沾地,说有个小孩子的灯烧着了,哭得厉害,说东边那家的灯做得最好,糊了一整座楼,楼里头还有人。

      她听着,把灶上温着的一碗汤端给她。

      "东家怎么不多看一会儿?"

      "看过了。"

      "看出什么了?"

      "灯多。"

      杏儿笑起来,捧着碗喝。

      她把门闩上了,吹了灯。

      躺下之后,屋子里黑得很干净。外头的锣鼓还在响,隔着两条街传过来,一声一声,也听不出是什么调子。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很慢。慢到她自己都听得见,一下,一下,中间没有一处是乱的。身上也轻——被子压着,像没压着;手放在身侧,像没有手。这些年她练的就是这个,头一回觉得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三个字还在。

      它不吵,也不闹,就在那儿。像有人在很远的屋子里说话,她听得见有人在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

      没有去取那个箱子。

      也没有想起别的。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闻声——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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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个死在酒局里的白领,一睁眼回到北宋汴京,成了十二岁的破落武将之女沈清辞。 无CP无系统无空间,没有天降的师父,她只有一呼一吸。 一点穴二抄书,三把药做进了饭里;先在汴京站住,再回头收一张织了十四年的网。 考据向:方子、药性、行当都照北宋来,欢迎来挑刺。 日更,每晚20:00。新文求收藏、留言。 《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