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文峰观里,残卷留痕 老太爷带江 ...
-
文峰观立在古镇北边的山头,顺着山势修起来,整座道观古旧简朴,常年裹在一层云雾里。
石阶弯弯曲曲向上铺,两旁古树长得密,枝叶交错,把秋日的阳光剪得碎碎的,点点落在青石面上。江叙白跟在老太爷身后,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昨夜流言闹开之后,老太爷琢磨了许久,决定带他来文峰观一趟。
“守脉这一脉,千年来不只是守龙洞和老宅。”老太爷边走,声音不高,脚步却稳,“历代守脉人,会把典籍、阵法手记分几处藏在巫咸山里,文峰观就是其中一处。”
江叙白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山间深浅不一的绿。
他能察觉,越往道观靠近,心口那股温热感就越清楚。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观里深处,正隔着山,和他身上蛟珠的道韵遥遥相呼应。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文峰观山门就在眼前。
门匾年代久了,漆面斑驳,“文峰观”三个字苍劲有力。观里香烟慢悠悠飘着,钟声远远荡开,安安静静,带着肃穆感。一名穿灰布道袍的老道长,早已经站在山门前等着。
“贫道清玄,等你们多时了。”老道须发全白,面容清瘦,目光落到江叙白身上顿了顿,随即恍然,“蛟珠归位,守脉后继有人。善哉。”
老太爷抬手拱了拱手:“清玄道长,冒昧来打扰你。”
三人进了道观,穿过前殿,走到后院一间僻静的藏经阁。
阁里一排排木书架,堆满泛黄古书、破烂卷轴。空气混着旧纸与檀香的味道,沉厚安静。
清玄道长走到书架最里面,抱出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残破绢帛,泛黄发脆,边缘焦黑,像是遭过大火,只剩大半留存下来。
“这是上代守脉人亲手录下的手记。”清玄道长轻轻铺开古卷,“里面记着蛟珠棋局的来由,还有……咱们守脉人一代代逃不开的宿命。”
江叙白凑近低头去看。
卷上是古朴小楷。好些地方被火烧毁,不过大意还能读明白。
卷头第一行写着:
“蛟珠者,山河之灵,亦众生之劫。得之者生贪,贪起则乱生。故以棋局锁之,以人身守之。”
江叙白心头一动。
这话和老太爷说的一模一样——蛟珠是灵,也是祸。
接着往下读,古卷细细记下千年前沈将军布阵的往事:
沈将军名叫沈砚,原本是读书人,乱世里弃笔从军。他带兵驻守巫咸山时,恰逢蛟龙走蛟遗落蛟珠。宝珠现世,各方人马争抢不休,战火连绵,百姓流离。沈砚想要止住战乱,联合巫咸古国最后的祭司,拿十二将士神魂做棋子,再以自己的神魂充当阵眼,布下这盘山河棋局,把蛟珠封在地脉深处。
“那十二位将士……”江叙白轻声开口,“他们是谁?”
清玄道长轻轻叹了口气:“卷上只记下两位副将名字,左骁、右烈。剩下十个偏将,名字早被岁月埋了,没人记得。”
“后来他们化作什么了?”
“左骁化为右山,掌管温厚灵气,护佑生灵;右烈化为左山,镇煞惩恶。”老太爷接过话,“其余十人,化成通城坝那十座土墩,守着棋局内阵。”
江叙白脑海闪过触碰祭坛时看见的幻象:烽火漫天,将军捧珠,将士齐齐跪倒。原来那十二人,是以血肉神魂为棋,永世镇守地脉。
古卷后半段,写着守脉人的代代传承。
每一代守脉人,都是承载蛟珠道韵转世。天生能和山河地脉相通,感知棋局异动,调动蛟珠之力。可守脉人大多寿数不长——常年和地脉共鸣,神魂会被棋局慢慢耗损,最后油尽灯枯,归身山河。
读到这一行,江叙白指尖微微发颤。
老太爷沉默着,清玄道长垂眸,轻轻叹一口气。
“守脉人,都是拿命在扛。”清玄道长声音低沉,“上代守脉人,就是你祖父。他守了四十七年,耗到油尽灯枯,走的时候,才六十三岁。”
江叙白猛地抬起头。
祖父。
这个称呼于他而言,陌生又遥远。沉睡苏醒之后记忆残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亲人留在这片山里。
“我祖父……”江叙白声音微微发紧,“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太爷望向阁外漫卷的云雾,眼底泛起湿意:“话不多,一辈子守龙洞、守老宅,死死捂住这个秘密。镇上人只当他是个孤僻老头。临走之前,他把蛟珠道韵封在龙洞,说要等下一任守脉人醒过来。”
“他等的,就是你。”
藏经阁静下来,只有檀香慢慢燃烧,青烟缓缓上浮。
江叙白盯着古卷泛黄的字迹,心口那股暖意愈发清晰,仿佛有个苍老温和的声音,隔着血脉,轻轻唤他。
他这下懂了,自己不是凭空苏醒。
他是一代代守脉人,用性命接续下来的希望。
“古卷末尾还有一段文字。”清玄道长指向绢帛焦黑的尾端,“大半烧没了,只能辨认寥寥几字。”
江叙白凑近细看。
卷尾字迹模糊,勉强读出:
“……棋局有破……七处锁脉……集齐……方可……”
剩下的字,全烧成黑炭,再也辨认不出。
“七处锁脉?”老太爷皱起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玄道长摇了摇头:“贫道也参不透。历代守脉人研究多年,始终无解。说不定,这就是棋局最终秘密的线索。”
江叙白盯着残存的字,心底隐隐生出感应。
七处锁脉。
巫咸山地脉辽阔。除了龙洞、老宅祭坛,难道还有另外五处地点,同为棋局的封印关键点?
念头刚落,体内蛟珠的道韵猛地一跳。
像是回应,像是印证。
江叙白慢慢攥紧手掌。
守脉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漫长凶险。
但他不会退。
千年前沈砚以身入局,十二将士化土为棋,一代代守脉人前赴后继以命相托。
现在,轮到他了。
离开文峰观时,太阳已经西斜。
落日把群山染成暖红,大宁河水面波光闪闪。江叙白站在山门前回头望向道观,心里不再是刚苏醒时的茫然无措。
他找到了方向,也下定了决心。
“七处锁脉……”他低声自语,“我一处一处去找。”
老太爷站在他身侧,看着少年坚定的侧脸,苍老的眼里,终于透出一丝宽慰。
山风穿过林子,松涛阵阵,像是跨越千年,低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