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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下 (3) 大理寺 ...

  •   谢迟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进大理寺。
      不是以香客的身份,也不是以帮闲的身份。是被人用一辆破马车拉进去的。车厢里一股子陈年霉味,坐垫硬得硌人,沈知微就坐在他对面,合着眼,像在养神,又像只是懒得看他。
      马车从大理寺侧门驶入,停在二进院的天井里。谢迟跳下车,第一眼看见的是四四方方的天,被高耸的灰墙切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蒙在头顶。院中地面铺着大块青石板,石缝里积着经年不散的潮气。檐角挂着几串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没来由地让人心里发慌。
      “跟着。”沈知微头也不回地往内走。
      谢迟小跑两步跟上:“沈大人,你这地方挺气派啊。比我们三清观强多了,至少下雨不漏。”
      沈知微没搭理他。
      “不过就是太阴了点。这地形我看了,四面墙高,院中有树,树大招阴,墙高聚煞。你们大理寺一天到晚审那么多犯人,那些砍了头的、流了放的、冤死的、屈打成招的,怨气全捂在这院子里散不出去——”
      沈知微忽然停步。谢迟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谢枕流。”沈知微没有回头,“你若再在大理寺里说这些怪力乱神的话,我不介意先让你去牢里住两天,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阴气。”
      谢迟立刻闭嘴。但过了两息,又小声补了一句:“沈大人,你这是不是在关心我?”
      沈知微没回答,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穿过三道门,谢迟被带到一间偏厅。这屋子和别处不太一样。窗子开得极小,光线暗暗地透进来,把满屋的书架和卷宗照出层层阴影。屋里只有一张长案、两把椅子和一盏烛台。长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墨迹斑斑。空气里有股极重的纸墨味,混着一点隔夜茶水的酸气。
      沈知微走到长案后坐下,顺手点亮了烛台。火光跳起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谢迟看着那光,觉得沈知微像是一幅画里的人,线条清冷,颜色寡淡,偏又叫人挪不开眼。
      “坐。”沈知微说。
      谢迟在对面坐下,把签筒放在腿上。两人隔着一张案桌对望。谢迟发现,沈知微看人的时候有个习惯,先看眼,再看手,最后落在对方胸口的位置。像是在判断一个人会不会说谎,又会不会突然暴起。
      “你要查我。”谢迟先开口了,“查什么?”
      “你的一切。”沈知微说。
      “我的一切有什么好查的?爹死了,娘死了,师父是个酒鬼,我自己活不过十八。没了。”
      沈知微沉默片刻,从案上抽出一册极薄的卷宗,翻开。
      “谢迟,小字枕流。三岁时被玄微子收养于三清观。父谢怿,母许氏,皆已故去。你在城中以替人算命、看风水为生,没有正经度牒。常出入城南赌坊,欠了至少四家酒馆的债。”
      他念得像在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谢迟听着,居然笑了:“沈大人一晚上查得够细的。”
      “你还漏了一样。”谢迟说,“我不光欠酒债,上个月还给一个姓刘的富商看阴宅,酬金二两银子,结果到了他爹下葬那天,棺材打翻了,人差点从里面滚出来。他现在正满城找我要银子。”
      沈知微合上卷宗,静静地看他。
      “怎么?沈大人要帮我还?”谢迟笑眯眯的。
      “你为什么说,你活不过十八?”
      谢迟的笑容淡了三分。他别开眼,目光落在案头跳跃的烛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师父算的。他轻易不给人算命,但给我算过。七岁那年,他喝多了,突然跟我说,谢迟,你最多活到十八。过了好几年我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信?”
      “我抽签抽了十六年。”谢迟说,“最好的签是中平。大多数时候是下下。我师父说我命里带煞,鬼见愁,神不度。上上签这辈子跟我没缘分。除了昨天。”
      “昨天?”
      “我生辰那天,抽了一支上上。”谢迟自嘲地笑了,“签文是,渡人者,终被人渡。你说讽刺不讽刺?我抽了十六年下下,好不容易抽了支上上,结果当天就死了人。”
      沈知微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某处,指尖在卷宗的边角上轻轻划了一下。谢迟注意到,他听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厌烦,倒更像是在消化。
      “张老板那支签。”沈知微终于开口,“是在你的签筒里出现的。你的签筒,平时都放在哪里?”
      “我屋里。”谢迟说,“或者身上。”
      “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我师父。”他顿了一下,“不过那个签筒平时扔在屋里,也没锁。谁进来都能碰。”
      沈知微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谢迟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签筒,现在能让我看看吗?”
      谢迟把签筒放到案上。沈知微没有急着拿,先垂眼看了一会儿。竹筒表面光润,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包浆,像是被把玩了极多年。筒身上有几处细小的磕痕,新旧不一。沈知微伸手,将签筒轻轻一拨,里面的竹签哗啦一阵响。
      “这里的签,都是你师父刻的?”
      “大部分是。”谢迟说。
      沈知微抽出一支,就着烛光看。这支是上签,签文是“守得云开”。竹签底部确实有一道极细的十字刻痕,藏在竹节纹理之间,要凑得很近才看得出来。
      “这支不是张老板抽的。”沈知微把签放回去,“但你说的十字刻痕,确实有。”
      “我没骗你。”
      “我知道。”沈知微说。他退回案后,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极快地写了几行字。谢迟凑过去看,沈知微没有避他。
      纸上写着:
      “死者张成,生前最后一件事,是抽签。签出自谢枕流之手,但签本身非三清观之物。死者死时无挣扎,姿态端正。头在道观地窖,身在乱葬岗。头与身相距三里。道观西厢房床板之上,遍布‘有头无头’之烙痕。地窖洞口有不明活物。死者车夫已疯,疯语为‘头不见了’。”
      写完,沈知微停笔。他把纸拿起来,在烛上烘干,然后抬头看谢迟。
      “你说,这些线索,说明了什么?”
      谢迟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签筒。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一个东西,在玩他。”
      “玩?”
      “张老板抽到的签,不是巧合。那支下下签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在签筒里等着他了。签筒是我的,签不是我的。说明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借了我的手,把签递给了张老板。”
      沈知微没有打断他。
      “然后,它给了张老板一夜的时间。”谢迟继续说,“让他看见床板上的字,让他害怕,让他想逃。可他没有逃。因为斋堂里的尸体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他死前那一刻,是安静的,甚至是自愿的。可一个被吓破胆的人,怎么会自愿?”
      “除非,他当时看见的东西,让他觉得‘死’是唯一的出路。”沈知微接了一句。
      两人对视。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
      “张老板不是第一个。”谢迟忽然说。
      沈知微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案上抽出一卷卷宗,递给他。
      “城北有个货郎,三天前死在自家的院子里。没有头。”沈知微说,“城西有个更夫,五天前死在城门洞下。也没有头。这两起案子都被判成了劫杀,因为最近流民闹事,杀人的案子太多,没有人把这几个死者联系到一起。”
      谢迟翻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沉。这两个人的死亡方式,和张老板如出一辙。头与身分离,相距一里到三里不等。死者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像是被什么极快极准的东西,在瞬息之间夺去了头颅。
      “加上张老板。”谢迟合上卷宗,“三具无头尸,三颗头。头都被人带走了,又都摆在了同一个地方。”
      “地窖。”沈知微说。
      “一个货郎,一个更夫,一个绸缎商。”谢迟喃喃,“他们三个,有什么共同点?”
      沈知微没说话,只从案下取出另一个东西。是一块黑布,巴掌大小,上面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谢迟凑近一看,是干涸的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这是今天一早,从张老板家中搜出来的。”沈知微说。
      谢迟接过那块黑布,翻来覆去地看。黑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那层泥污摸上去有些粗糙,在烛火下看,里面掺着一些极细的河沙。还有几片极小的、已经干枯的鳞片。
      “这是河泥。”谢迟说,“这种鳞片,是鲫鱼的。”
      沈知微看着他:“张老板做的是绸缎生意,和鱼无关。”
      “所以这不是他的东西。”谢迟说,“是他在死前不久,从某个河岸附近沾上的。”
      “城北和城西呢?”沈知微问。
      “货郎走街串巷,什么地方都去。更夫巡夜,也会经过河岸。”谢迟皱眉,“护城河?可是护城河不是每年清淤吗?那些河泥应该在河床最底下,寻常人不会踩到。”
      沈知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他等的答案。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极小的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光漏进来,和烛火搅在一起,把满屋的阴影冲散了一些。
      “今天下午。”他说,“会有一个仵作到三清观验尸。你回去一趟,看看他的结论。”
      “你呢?”
      “我去一趟城北的货郎家。”沈知微说,“我最晚天黑前回来。”
      谢迟站起来,把签筒重新挂回腰间。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
      “沈大人。”
      沈知微已经坐回案前,头也不抬:“说。”
      “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是不是在试探我?”
      沈知微停住翻卷宗的手。片刻后,他抬头看了谢迟一眼。那目光很安静,像深井里的水面,没有波澜,却深得让人心慌。
      “从今以后,此案你全程参与。”沈知微说,“你逃不掉了。”
      谢迟笑了:“谁说我要逃?”
      “不逃最好。”沈知微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卷宗,“否则我还要花力气去抓你。”
      谢迟推门走出去。门外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了眼。身后传来沈知微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随着风散在院中。
      “你欠的酒债,我不管。”
      谢迟大笑,大步穿过天井。铜铃在檐角响得清脆,像在送他。
      下午,三清观。
      仵作姓周,五十来岁,干瘦,背微驼。验尸的时候嘴里含着一片生姜,说是能去尸气。他蹲在张老板的无头尸体旁,先看手,再看脚,最后把目光落在脖颈上,嘴里啧啧出声。
      “切口太怪了。”周仵作说,“不像是被刀砍的。倒像是从里面被撑开的。肉往外翻,骨茬往外撇。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脑袋硬生生从脖子上扯下来?就是三四个壮汉一起拽,也拽不出这个效果。”
      “能确定死因吗?”谢迟蹲在一旁问。
      周仵作抬眼看了看他:“小道士,你什么时候对尸体这么有兴趣了?”
      “就今天。”谢迟说。
      “失血过多,必死无疑。”周仵作说着,又低下头,用手指在断颈处比划了一下,“但这里面还有个怪事。你看,断颈处的主血管全都收缩了,像是有人在拔掉脑袋之前,先把他的血给吸干了。”
      谢迟愣了一下。他想起地窖里的三颗人头,皮肤干瘪,一点血都没有。而乱葬岗上的躯体,也是同样的情况。
      “周叔,你信这世上有东西可以吸人血吗?”他问。
      周仵作站起来,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小道士,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怪事没见过。吸人血的东西,有。这城里,就有。”
      他不再多说,收拾了工具,跟捕快交接去了。
      谢迟蹲在原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张老板、货郎、更夫,这三人不是被杀的。是被吃的。
      他站起来,快步走向后山地窖。地窖入口被草席盖着,两个捕快守在旁边。他没有靠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转身往山门外走。
      山门外,围观的百姓已经散了大半。只有一个人,还站在竹栅栏外,踮着脚往观里张望。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挑着两捆干柴,像是卖柴的樵夫。谢迟没在意,从他身边走过去。
      “谢道长。”那人忽然低声叫了一句。
      谢迟停下,转头。那少年的脸上全是汗,黑一道白一道的,看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的眼睛却很亮,直勾勾地盯着谢迟。
      “你是?”
      “小泥。”少年说,“我叫小泥。”
      谢迟觉得这名字怪,但没多问:“你找我有事?”
      小泥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谢道长,你今天晚上,千万别进地窖。”
      谢迟心里一紧。他盯着这个灰扑扑的少年,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小泥的眼珠极黑,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看久了让人有些发毛。
      “为什么?”谢迟问。
      小泥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挑起柴担,拔腿就走。谢迟想追,可那小泥走得极快,像脚底生了风,三拐两拐就不见了踪影。
      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过竹林,沙沙地响。
      黄昏时,沈知微回来了。
      他的马车停在道观门前,人在车下,负手而立,像在等谁。谢迟从山墙边绕出来,一眼看见他,加快了脚步。
      “查到了?”谢迟问。
      “货郎和更夫身上,都有同样的河泥。”沈知微说。
      “他们死前,都去过护城河。”
      “不只是护城河。”沈知微转身,朝城内方向望去。天边残阳如血,将整条官道染得通红。他的侧脸被晚霞勾出极深极浓的轮廓,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都去过同一个地方。”沈知微说。
      “哪里?”
      “城东的那座旧桥。桥下有个水鬼庙。”
      谢迟听见“水鬼庙”三个字,只觉得后背一凉。他不怕鬼。但他怕某些和人有关的东西。水鬼庙是城中下九流聚赌的地方,也是不少人在晚上喝醉之后,走着走着就消失的地方。
      “今晚去?”谢迟问。
      “今晚去。”沈知微说。
      谢迟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腰间的签筒:“行。我先抽支签,问个吉凶。”
      “你还信这个?”沈知微侧目。
      谢迟握住签筒,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似笑非笑:
      “我不信签。但我信沈大人。你要是今晚死在那儿,我好歹得提前给自己算一卦,看明年今天该带什么酒去看你。”
      沈知微没有生气。他极轻地、极浅地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消失得太快,谢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放心。”沈知微说,“你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签,还没有解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并肩朝城东走去。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路边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低低催促。
      城东旧桥,在夜色中像一道弯曲的脊骨,横跨在护城河最窄、最黑的河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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