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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下(2) 乱葬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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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在斋堂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谢迟坐在院中的老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签筒。捕快们进进出出,把斋堂里的东西一样样搬出来,摆在院中地上:香烛、供果、蒲团、半截烧尽的灯芯,还有张老板随身带的包袱。
包袱被打开时,谢迟瞥了一眼。里面有几两碎银、一叠银票、一封信。那封信被沈知微亲手拿起,拆开,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很长,捏着信纸的动作极稳,像在鉴一幅古画的真伪。
谢迟看不清信的内容,只看见沈知微看信时,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那表情出现得极短,像风过湖面,几乎是立刻恢复了平静。但谢迟看见了。
这案子不简单。他很确定。
沈知微从斋堂走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老槐树的半腰。他的袖口还是挽着,但衣摆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鞋底沾了些斋堂里的草屑。他走到谢迟面前,站定。
“你昨夜可曾听见什么声响?”沈知微问。
谢迟抬眼看他:“一记闷响。像东西砸在地上,挺沉的。”
“什么时候?”
“没看。天太黑,我也没点灯。估摸着,子时前后。”
沈知微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绢,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指:“之后呢?你去了哪里?”
“去了斋堂。门半开着,我推门就看见了。”
“看见他时,他什么姿势?”
“跪着。”谢迟说,“面朝门口,腰背挺得笔直。一个没有头的人,跪得比活人还端正。”
沈知微不说话了。他低头将白绢叠好,收回怀中。谢迟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得极干净,指尖泛着一点冷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
“你碰了他。”沈知微说的是陈述句。
“我想看他手里的签。”谢迟没有否认,“已经硬了。手硬得像石头,我掰了好几下才把签抽出来看了一眼。”
“这么说,你动过案发现场,也动过尸体。”沈知微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怒意,“谢枕流,你当真觉得这世上有几个人敢这么干?”
谢迟笑了笑:“没几个。所以我才觉得,沈大人不找我问话,反而站在这儿跟我聊天,挺给面子的。”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但像能穿透人的皮肉,直直地落在骨头缝里。
“你昨夜可有听见他的叫喊声?”
“没有。”
“他死前可有挣扎的迹象?”
“斋堂里整齐得很。蒲团、供桌、灯盏,各归各位。就连他跪的位置,都像是精心摆好的。”谢迟顿了顿,“一个快死的人,不会坐得那么端正。”
沈知微不置可否。他转身走到院中央,蹲下来看那些从斋堂里搬出来的物件。阳光从他肩头掠过,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谢迟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凌晨时在雾中看到的那个笑声。
“沈大人。”谢迟开口。
沈知微没有抬头。
“我建议你查一查三清观西边三里外的那片乱葬岗。”
沈知微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正悬在一个香炉的边缘上,像被什么钉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抬头看谢迟,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极细的东西。
“为何?”
“因为张老板的身子,在那儿。”
院中所有捕快都停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谢迟。沈知微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极慢,像一头闻到了血腥的豹子,每一个关节都绷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的。”谢迟说,“死人味。”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他迈步向谢迟走来,走到他面前,停住。他比谢迟高出两寸,此刻微微低下头,像在辨认谢迟脸上的表情。
“你若敢耍我,我会让你把这世上所有该死的人味,一口一口全咽下去。”
谢迟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沈大人,你这人板着脸的样子,还挺唬人的。”
沈知微不再看他,转身对手下说:“去乱葬岗。”
乱葬岗在三清观西边三里处。隔着两座低矮的土丘,荆棘丛生,常年雾气缭绕。城中没人愿意踏进这片地方,就连野狗都绕道走。传说这里葬了太多没名没姓的人,怨气积得太深,地都是软的,一脚踩下去会冒出黑水来。
沈知微的人马在路上走了约莫两炷香。谢迟跟着。一路无话,只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和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鸦鸣。沈知微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依然稳,但谢迟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知道尸体在乱葬岗。是真的闻到了吗?不全是。更像是胸口的护心镜碎片在引路。越靠近那片荒地,镜片越烫,像一口烧红的铜钱贴在皮肉上,不疼,但有种极不舒服的灼热。
到了。
乱葬岗比谢迟记忆中还荒凉。荒草长到了人膝盖高,几株歪脖子树佝偻着,叶子落尽了,只剩黑色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几块断裂的墓碑歪歪斜斜插在土里,上面的字已经磨得认不清。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两个捕快打头阵,用佩刀拨开荒草,走得很慢。谢迟跟在沈知微身后,看他的后颈。这人的皮肤冷白,后颈有一道极浅的疤,从衣领边缘延伸,像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旧伤。谢迟多看了两眼,沈知微忽然回头。
“你看什么?”
“看你后颈的伤。”谢迟实话实说。
沈知微转回头,没有接话,只是步子略微加快了几分。刀柄上不知何时已经缠了一圈极细的银丝,在光下泛着冷芒。
“有东西。”一个捕快忽然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前方五步远的地方,荒草被压平了一大片,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摔下来,把野草和泥土都砸得凹陷了进去。在那片凹陷的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半个人。
没有头。穿着张老板的衣服。那身本该裁剪得体的绸缎袍子,此刻沾满了黑泥与草屑,领口处被鲜血浸透,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尸体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破布人偶。
沈知微走上前。这一次他没有蹲下,只站了片刻,然后抽出刀,用刀尖极其轻巧地挑开尸体的衣襟,露出胸口。
谢迟站在三步外,看了一眼。
“切口不像是刀。”他忽然说。
沈知微没有转头:“你看一眼就知道?”
“张老板身上没有挣扎伤。如果凶手是用刀,他再快也得出刀、下刀、收刀,死者的肩颈肌肉一定会本能地收紧,切口边缘会有细微的不规则收缩。但这个切面太平整了,像被什么东西‘拧’掉的。”
谢迟说着,蹲下身,指了指尸体颈部的边缘:“你看,皮肉是向外翻卷的,说明作用力是从内向外撑开的,不是从外向内切的。”
沈知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你以前验过尸?”
“看过几本杂书。”谢迟说,“道观里没什么好玩的,师父的藏书也不多,就那几本老书来回翻。看多了,就记住了。”
沈知微没再追问。他收回刀,对手下说:“把尸体带回去。”然后又看向谢迟,“你刚才说,他跪得端正。这里呢?也是摆好的?”
谢迟站起来,环顾四周。荒草中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足迹,但他注意到,尸体的手掌是摊开的,指尖微微向上,朝向天空。这个姿势太诡异了。一个死人,被丢在乱葬岗上,偏偏被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是摆好的。”谢迟说,“是主动的。”
沈知微的眉皱了一下。
“我昨晚的闷响。”谢迟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以为是东西砸在地上。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自己把身子摔进了草里。”
捕快们面面相觑。沈知微没说话,只弯腰从草地上捡起一根细小的东西——一根长约三寸的木刺,一端沾着血。
“你从哪里学的验尸?”沈知微忽然问。
“说了,杂书。”谢迟笑了一下,“沈大人别是觉得我太厉害,怕了。”
沈知微将木刺包进那块白绢里,收入怀中:“怕你死得太快,案子查到一半就断线。”
谢迟的笑容顿住了。这话挺狠,但从沈知微嘴里说出来,居然带着点认真。像他真的在担心谢迟会突然死在某个地方,然后案子就没了目击证人。
“放心,我还剩两年。”谢迟说,“比你想的能活。”
沈知微没理他,转身往乱葬岗深处走了。
尸体被运回了三清观暂放,沈知微差人去城里调仵作来验。道观里出了人命案,香火自然断了。山门外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被差役挡在竹栅栏外,伸长了脖子张望。
谢迟没回院子里,一个人坐在山墙边的柴垛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签。张老板抽中的下下签。他当时没细看,现在凑近了端详,发现签面的字不对劲。
“有头无头,有头无头”八个字,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字迹的颜色像朱砂,但更深,接近干涸的血色。他拿指甲在字上轻轻刮了一下,竹皮翻起,里面渗出一丝极淡的黑气。
像是从竹子里长出来的。
谢迟把签靠近鼻端,闻了闻。没有味道。竹子的清味都没有了,闻上去像烧过的灰。
“看出什么了?”
沈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柴垛旁边,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谢迟逆着光看,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出一条凌厉的边。
“看出这支签不是原来的签。”谢迟说。
“什么意思?”
“三清观的签,都是我师父亲手刻的。竹签的底部会有一道极细的十字刻痕。这一支没有。”
沈知微伸手。谢迟犹豫了一下,把签递下去。沈知微接过,用刀尖轻轻剐蹭签底。竹屑纷纷而落,果然,没有十字刻痕。
“这签不是三清观的。”沈知微说。
“对。张老板说他是在我这儿抽的签。我的签筒里,从来不会有这种货色。”谢迟从柴垛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它偏偏出现在了我的签筒里。”
沈知微将签收回袖中,说:“你今夜去过斋堂,碰过他的尸体,抽走了他手里的签。这支签经过你的手,你猜大理寺该怎么想?”
谢迟不说话了。他知道沈知微的意思。第一发现人、破坏现场、动了关键物证——这三条加在一起,足够把他当作重点嫌疑人关进大牢。
“你若要抓我,早抓了。”谢迟说。
“因为我需要你看一样东西。”沈知微转身往内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做什么?跟上。”
内院西厢房。张老板借宿的那间。谢迟跟着沈知微走进去时,太阳已经偏西,窗纸上的光变得温吞,像一层化不开的蜜。沈知微走到床铺前,掀开被褥。
谢迟差点没站住。
床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不是刀刻,也不是用炭笔写的。那些字是黑的,深入木纹,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烙进了木板里。字迹极小,排得极密,从床头到床尾,几乎铺满了一张床板。谢迟凑近看,全是同一个词。
“有头无头。”
有头无头。有头无头。有头无头。
几十遍,上百遍。每一个字都朝外渗着黑气,闻起来像烧焦的骨灰。谢迟的后背升起一阵寒意,从尾椎一路攀到后脑勺。
“这是张老板写的?”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沈知微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日他进这间房时,床板还是干净的。”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块白绢,“这是我来之前,差人问张老板的车夫。他说,昨天下午,他亲眼看着张老板推门进了这间房,当时床板上什么都没有。”
谢迟看向他:“你找到车夫了?”
“找到了。人已经半疯,缩在城门口,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沈知微停顿了一下。谢迟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些东西从胃里翻上来,被生生咽了下去。
“什么话?”
“头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风从窗纸的破洞中灌进来,吹得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微微摇晃。谢迟看着满床的“有头无头”,胸口忽然一阵剧痛。他弯下腰,手死死按在心口。护心镜的碎片烫得像一块炭火,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
“谢枕流?”沈知微上前一步,手搭在他肩上。
“没事。”谢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直起腰,额上已满是冷汗,“沈大人,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按在谢迟的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他的体温,又像在扶一个快倒下去的人。
“我信了。”谢迟自己回答了自己。
日头落尽之后,三清观彻底静了下来。捕快们守在山门外,沈知微在内院东厢房里翻看卷宗。谢迟坐在自己那间破屋里,把门闩插上,脱了上衣。
胸口那面护心镜的碎片,紧贴皮肤,红得发亮。半行符咒浮在镜面上,忽明忽灭,像水底的暗流。他伸手碰了碰,镜片灼得他指尖一缩。
他不记得这面护心镜的来历。从有记忆起,它就挂在自己脖子上,师父说这是他爹给的。但玄微子每次提起他爹,都像在说一个不想说的事。谢迟长大之后再问,师父就只喝酒,不说话。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从枕下摸出那枚缺了角的铜钱,放在护心镜旁边。铜钱和镜片同时微微发光,像是彼此呼应。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支下下签,是冲他来的。
“有头无头”这四个字,说的不是张老板。说的是他。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来找他。他刚推开门,就看见谢迟坐在床沿上,穿戴整齐,怀里抱着签筒,脸色苍白得像刚吐过血。
“你要出去?”沈知微问。
“我要去案发第一夜的现场。”谢迟说。
“哪里?”
“我的梦里。”
沈知微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但他没有走,只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谢迟。
“我昨晚没睡。”谢迟说,“因为我怕闭上眼,会梦到不该梦到的东西。但后来我睡着了,然后我醒了,然后我记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听见那个笑声时,雾里还有别的东西。”谢迟站起来,“一个方向。笑声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沈知微没有说话。
“张老板的头,在下面。”谢迟说,“就在三清观的下面。”
屋子里静极了。远处传来山门外差役换防的吆喝声,和风穿过老槐的沙沙声。沈知微和谢迟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对望着,一个冷厉如刀,一个面色如纸。
良久,沈知微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谢迟一个人听。
“你知不知道,我本可以把你关进大牢。就凭你动过尸体这件事,关你十天半月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知道。”谢迟说。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疯话?”
谢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深夜里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
“因为你没有关我。”他说,“说明你心里,已经信了一半。”
沈知微没有接话。他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院中时,停了一下。
“带上你的签筒。”他说。
“为什么?”
“去看你的梦。”沈知微说,“到底准不准。”
三清观的地下一丈处,有一个废弃的地窖。
这件事谢迟知道。他小时候偷喝师父的酒,就是藏在这里,用稻草盖着,一藏就是好几年。后来地窖的入口被一棵倒塌的老树压住了,他就再没下去过。
如今,那棵老树已经被挪开了。入口的木板烂了大半,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着的嘴。几个捕快举着火把围在四周,谁也不敢下去。
沈知微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火光照不进太深,下面黑得浓稠,像一池化不开的墨汁。
“你确定?”他问。
谢迟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罗盘。罗盘一靠近洞口,指针便疯了似的旋转起来,快得几乎看不见针身。沈知微盯着那转动的指针,脸色微变。
“下面的东西,很凶。”谢迟说,“你最好留在上面。”
沈知微抽出刀,刀身在火光中亮如冷月。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地窖。
梯子早已朽烂,谢迟是踩着一块块凸起的土壁下去的。沈知微跟在他身后,脚下一滑,谢迟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腕细而凉,脉搏急促却有力。
“沈大人。”谢迟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你这刀可别砍在我身上。”
沈知微挣开他的手,没说话。
火把的光照亮了地窖。地窖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砌着青砖,年头久了,砖缝里渗出一层白霜。空气又潮又冷,有股土壤发霉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腥气,像血混着泥。
张老板的头,就在地窖的正中央。
不止一颗。
三颗人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面对面,成三角形。每颗头的眼睛都是睁开的,瞳孔散尽,只余眼白。嘴角都微微上翘,像在笑。最中间的那颗,是张老板。
“一、二、三。”谢迟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窖里回响,“三颗头。三具无头尸。”
沈知微举着火把,缓缓蹲下。他的脸色在火光中阴晴不定,像一座被霜覆盖的石像。
“这三颗头,都被‘处理’过。”沈知微说,“没有血。没有腐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谢迟的罗盘忽然停了。指针静止,指向正北。他顺着指针的方向看去,在地窖北墙的角落里,有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往哪里。
“那里。”谢迟说。
沈知微起身,走到北墙前。他举起火把,往洞口里照了照,忽然像被什么惊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刀尖几乎刺进墙壁。
“怎么了?”谢迟快步走过去。
沈知微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盯着洞口,嘴唇动了动,一字一字地说:
“有一双眼睛。”
“在看着我们。”
谢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朝洞口看去。黑暗中,一双幽绿的、细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像猫,又比猫大得多。那双眼睛透着一股极浓烈的腐臭之气,腥风从洞口涌出,几乎让人作呕。
然后,那双眼睛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口,和满室不散的腥气。
谢迟缓缓直起身,看向沈知微。火光下,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沈大人。”谢迟的声音很轻,“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张老板的头会出现在大理寺门口了。”
“为什么?”
“因为大理寺下面,也有一条同样的地道。”谢迟说,“而它,在下面走。”
沈知微没有说话。他重新将刀归鞘,指尖微微发颤,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谢迟看见,他握刀的那只手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像地下深处盘曲的树根。
“明天。”沈知微终于开口,“你跟我回大理寺。”
“查地下的东西?”
“不。”沈知微转头看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查你。”
地窖里的火把跳了一下。三颗人头脸上的笑容,像是在这一刻,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