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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河镇里不太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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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一个清晰的、带着某种奇异熟悉感的字,从它嘴里吐了出来。
林清稚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清稚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半大的白狮——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昏黄的油灯光下熠熠生辉,里面倒映着她惊愕的脸,以及某种深沉得让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是幻听。
球球……真的说了人话。
“你……”林清稚的嘴唇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你刚刚……说什么?”
球球没有再重复。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攥紧的拳头。
那触感毛茸茸的,带着活物的温度,却让林清稚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这绝不是普通的猛兽。
能听懂人言,威压可慑退武者,如今更是口吐人言……还有那些黑色的纹路,那些从它爪心渗出的东西。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林清稚的脑海。
林清稚想起父亲医典中那些关于皇室秘辛的零星记载,想起民间关于“白虎神兽”的传闻,想起那些拥有非凡力量、被称作“天选者”的存在。
难道球球……林清稚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现在。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那些追兵随时可能再来,赵无庸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任何与“皇室血脉”可能有关联的东西。
林清稚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球球用爪子圈出的那个位置——清河镇,凤凰山,前朝废王行宫。
无论球球是什么,它选择指引她去那里,必然有它的理由。
而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好。”林清稚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去清河镇。”
球球的金眸微微亮了一下,尾巴轻轻摇了摇。
林清稚没有再多问。迅速将地图和医典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打包的药材和银钱。
她没什么家当,所有的值钱物件加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小包袱。
天亮前,一人一狮悄然离开了生活了十年的医庐。
林清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木屋,晨曦的微光正一点点爬上屋檐,将它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中。
没有留恋。
林清稚转过身,朝着球球指引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山路崎岖难行。
林清稚虽然是山里长大的,但连续数日的长途跋涉,加上要时刻警惕可能存在的追兵,依旧让她疲惫不堪。
她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反观球球,倒是适应良好。
它的体型在旅途中又悄然长了一圈,如今已有成年猎犬大小,四肢修长有力,在山石间跳跃如履平地。
但它始终耐心地跟在林清稚身边,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腿,或是用尾巴扫开挡路的荆棘。
每当林清稚累得走不动时,它就会蹲伏下来,用那双金眸静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在说“我背你”。
林清稚摇头拒绝。
不是矫情,是谨慎。
球球太过神异,若是在人前显露,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这世间从不缺见利忘义之徒,一只能够震慑武者的“异兽”,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
所以,当她们终于看到清河镇那低矮的城墙时,林清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包袱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条特制的宽皮项圈,以及一根结实的牛皮牵引绳。
项圈是林清稚在离开前连夜赶制的,内层垫了软布,外层则用颜料涂成了普通的黑褐色,看起来就像是驯养大型犬常用的款式。
“委屈你一下。”林清稚蹲下身,将项圈轻轻套在球球的脖颈上。
球球似乎有些不情愿,脑袋偏了偏,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听话。”林清稚摸了摸它的耳朵,放软了声音,“在外面,你就是我的狗,明白吗?”
“狗”这个字眼似乎让球球更不满了。
它用鼻头重重地喷了一口气,但终究没有反抗,任由林清稚将项圈扣好,系上牵引绳。
林清稚站起身,牵着绳子的另一端,上下打量了一下球球。
嗯……虽然体型比寻常犬类大了不少,毛色也过于雪白耀眼,但勉强还能用“罕见的雪山獒犬”之类的说辞糊弄过去。
只要它别再突然瞪人,或者开口说话。
“走吧。”
清河镇比林清稚想象的要热闹一些。
虽然地处偏僻,但因为是附近几个村落的集市中心,加上有一条官道从镇外经过,往来商旅不少,镇上的主街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林清稚牵着球球走在人群中,立刻引来不少注目。
毕竟,一个容貌清丽、气质脱俗的年轻女子,牵着一头神俊非凡的白色巨犬,这组合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好奇的、惊叹的、畏惧的、贪婪的……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她和球球身上。
林清稚目不斜视,只当没有察觉。微微收紧了牵引绳,示意球球靠近自己。
球球倒是很配合,它温顺地跟在林清稚身侧,步履沉稳,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过周围,对那些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在有人靠得太近时,才会从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警告般的低鸣。
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靠近的人莫名心底一寒,下意识地就退开了。
悦来客栈就在主街中段,门脸不大,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
林清稚牵着球球走进去,柜台后面立刻迎上来一个穿着绸布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掌柜王福。
“哎哟,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王福的目光在林清稚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落到她身旁的球球身上,眼睛顿时亮了亮。
好俊的狗!
他在这清河镇开了十几年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见过不少,驯养猎犬的也有,但毛色这么纯正雪白、体型这么神俊威武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得值多少银子?
“住店。”林清稚从包袱里摸出一小锭碎银,放在柜台上,“要一间僻静些的院子,清净。”
王福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有有有!后院正好有个独立的小跨院,三间房,带个小院子,最是清静不过,姑娘您看……”
“就它吧。”林清稚打断他,“先住五日,这是定金,不够再补。”
“够够够!”王福连忙点头哈腰,朝里面喊了一声,“小六子!带这位姑娘去后院的听竹轩!”
一个伙计应声跑了出来,正要接过林清稚的包袱,目光落到球球身上,手顿时缩了缩,脸上露出几分怯意。
“姑娘,您这狗……”
“不咬人。”林清稚淡淡道,牵着球球径直往后院走去。
王福看着林清稚的背影,又看了看柜台上那锭成色不错的碎银,摸了摸下巴上的鼠须,眼珠子转了转。
听竹轩确实僻静,位于客栈后院的最深处,独立成院,院墙外就是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颇有意境。
林清稚里外检查了一遍,门窗还算牢固,房间也收拾得干净。放下包袱,先给球球倒了一盆清水。
球球低头喝水,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
林清稚看着它,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稍微淡了些。
至少目前,算是安全了。
接下来的两日,林清稚白天出门采买米面粮油和一些必需品,晚上则回到小院休息。
她刻意保持低调,除了必要,很少与镇上的人交谈。
但麻烦,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第三日傍晚,林清稚从粮油铺出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米。
林清稚正想快些回客栈,却在经过一条窄巷时,被几个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嘴里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靠在墙边,一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林清稚。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个个眼神轻浮,不时发出嘿嘿的低笑声。
“小娘子,面生得很啊?刚来咱们清河镇?”横肉汉子——正是镇上有名的地痞李二——吐掉嘴里的草茎,嬉皮笑脸地走上前,“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要哥哥们送你一程?”
林清稚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想惹事,但事找上她了。
“让开。”林清稚的声音很冷。
“哟,性子还挺烈?”李二乐了,身后的小弟们也跟着起哄,“哥哥们就是想跟你认识认识,没别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林清稚手中的米袋上,又瞥向她身旁那头神俊的白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这狗不错啊,”李二搓了搓手,往前又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林清稚面前,“卖不卖?哥哥出高价。”
说话间,他的手竟直接朝球球脖颈上的牵引绳抓去。
林清稚眼神一厉,正要后退——
“呜——!”一声低沉得不似犬吠的咆哮,猛地从球球喉咙里炸响。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狠狠砸在狭窄的巷子里,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
李二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三角眼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不止是他,他身后那几个小弟,也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他们看到,那只原本温顺趴在地上的白色“巨犬”,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体型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庞大,雪白的毛发无风自动,那双金色的眼瞳冰冷地扫过几人,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动物的情绪,只有一片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令人骨髓发寒的威压。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让李二等人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狗,而是一头即将苏醒的远古凶兽。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噗通!”
李二的双膝一软,竟是不受控制地直接跪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小弟更惨,有人直接瘫坐在地,□□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竟是吓尿了。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球球金眸微眯,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鸣。
“滚。”
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个模糊的音节。
李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上丢人了,搀起瘫软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外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
巷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球球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息,又变回了那副温顺的模样。
它转过头,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僵立在原地的林清稚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在安慰她。
林清稚低下头,看着它那双重新变得湿漉漉的金眸,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瞬间的威压……绝不是普通猛兽能有的。
林清稚深吸一口气,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摸了摸球球的头,牵着它快步离开了巷子。
回到听竹轩,林清稚栓好院门,心绪依旧难以平静。
球球似乎察觉到林清稚的不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屋,然后趴伏在她脚边,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林清稚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
“没事。”林清稚轻声说。
球球用鼻尖蹭了蹭林清稚的掌心。
这一晚,林清稚睡得并不踏实。
林清稚梦到了很多碎片——漫天的大火,父亲染血的官袍,母亲绝望的眼神,还有深山里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双逐渐亮起的金色眼瞳……
林清稚是被窗外隐约的骚动声惊醒的。
天已蒙蒙亮。
林清稚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却见球球正蹲在院子中央。
它面前的沙地上,被爪子划出了几道清晰的痕迹。
林清稚走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随意的抓挠。
那是一副……简易的地图。
沙地上,清晰地画出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的位置,林清稚认出来了——那是昨天傍晚,她和球球被李二那伙人堵住的那条窄巷。
第二个圈,在镇子西头。
林清稚回忆了一下,那里似乎是镇上最大的粮油铺,“陈记米行”。
第三个圈,在镇子外面,靠东的山脚下。
林清稚记得采买时听人提过,那里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早就没人去了。
三个圈旁边,还各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巷子旁边画了个躺着的小人;米行旁边画了些沙粒样的点点;破庙旁边,则画了一个蜷缩的、像是人的形状。
林清稚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起头,看向球球。
球球也正看着她,金眸在晨光中清澈透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以及王掌柜那变了调的惊慌嗓音:“林姑娘!林姑娘!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清稚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
王福一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救星:“林姑娘,您听说了吗?昨晚……昨晚李二那伙地痞,在街角跟人斗殴,全被人打断了腿!现在正躺在医馆里哀嚎呢!还有陈记米行!今早被人查出来,他们在米里掺沙子,以次充好,坑了多少人!陈老板现在正被愤怒的乡亲围着讨说法呢!”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还有……还有镇外那破庙!今早有樵夫路过,发现里面……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人!是失踪了快半个月的县太爷家公子!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王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林清稚却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目光越过王福的肩膀,落在院子里。
晨光中,球球依旧安静地蹲坐在沙地旁,尾巴轻轻扫过地面,拂乱了那副预示了三桩事件的“地图”。
它抬起头,与林清稚对视。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震动不已的面容。
林清稚慢慢关上了院门,将王福的惊呼声隔绝在外。一步步走回院子,在球球面前蹲下。
沙地上,那三个圈和符号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它们带来的冲击,却刚刚开始。
林清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球球温热的鼻尖。
它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金眸,静静地回望着她。
清晨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林清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此刻再也无法回避的问题:“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