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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各有各的路 周静宜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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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宜第二次见郭有道,是在三日以后。
这一次没有茶楼。
郭家新开的那家纱厂出了点事情。
不是大事。
一批棉纱在码头上受了潮,几个伙计怕担责任,把事情压了下来。等郭有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一小部分发霉。
周庭山听说以后,只说了一句:
“有道这孩子,做事还是太软。”
周静宜坐在一旁,听见了。
她问:
“什么叫太软?”
周庭山看她。
“做生意,不能总顾人情。”
“那不顾人情呢?”
“生意才能做大。”
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下午,她却去了纱厂。
郭有道正在仓库里。
袖口挽起来,手里拿着一块受潮的棉纱。
看见她,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里出了事。”
“谁告诉你的?”
“我父亲。”
他笑了一下。
“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他说你太软。”
郭有道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他说得也没错。”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把棉纱放下。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比我狠。”
“后来呢?”
“后来年纪大了,也开始觉得人比钱重要。”
周静宜看着他。
“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批货不能卖。”
“那不是要亏很多?”
“会亏。”
“你不罚他们?”
“要罚。”
“那为什么还说自己软?”
郭有道看了她一眼。
“因为他们不是故意的。”
他走到仓库门口。
几个伙计正在搬货。
其中一个年轻人脸色发白。
郭有道叫住他。
“老赵。”
那人过来。
“东家。”
“这批货是谁发现的?”
“我。”
“为什么没报?”
老赵低下头。
“我怕……”
“怕什么?”
“怕您说我们做事不仔细。”
郭有道看着他。
“我不喜欢你们犯错。”
“但我更不喜欢你们犯了错还不敢说。”
老赵抬起头。
“东家……”
“把受潮的全部挑出来。”
“账上记损失。”
“以后谁再瞒着不报,罚。”
“明白。”
老赵走了。
周静宜站在旁边。
“这就是你说的软?”
“你父亲说得对。”
“我确实不适合骂人。”
她笑起来。
“我觉得很好。”
郭有道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做生意的人如果都只会骂人,未免太容易了。”
他笑了。
“周小姐这句话,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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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离开纱厂时,天已经暗了。
郭有道的车停在门口。
“我送你。”
“不用了。”
“天快黑了。”
“这里离家不远。”
他没有坚持。
只是把车门打开。
“那我送你到街口。”
周静宜想了想。
“好。”
车走得很慢。
到了街口,她下车。
郭有道也没有下。
“周小姐。”
“嗯?”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
她站在车旁。
“你说。”
“我知道你父亲在想什么。”
周静宜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两家如果真的结亲,对彼此都有好处。”
“但如果你不愿意,不必因为这个答应我。”
他说得很平静。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周家和郭家的生意,是另一回事。”
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
“郭先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至少你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件货。”
他笑了。
“你本来就不是。”
车重新开走。
周静宜站在街边,看着车灯消失在拐角。
她忽然觉得,父亲看中的这个人,确实有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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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候。
广州。
陆砚川把那封信重新折好。
“不要相信任何从长沙来的人。”
这句话,他看了一下午。
不是因为它难懂。
而是因为它太容易懂。
如果只是提醒他小心唐老板,完全不必写“从长沙来的人”。
长沙。
意味着有人知道他的来处。
知道他从哪里来。
知道周静宜。
甚至知道周家。
他想起那个白衬衫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周小姐很好。”
那个人不认识他。
却知道周静宜。
这已经不是警告。
是提醒。
提醒他,有人知道自己最在意什么。
他起身出了茶馆。
沿着珠江边走了很久。
码头上人来人往。
船工扛着货物从他身边经过。
一个小伙计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
“没事。”
那人跑远。
陆砚川却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下,他感觉到衣袋被碰过。
他伸手进去。
电报还在。
钱也在。
唯独那张记录着三个名字的纸,不见了。
他回头。
那个小伙计已经混进人群。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慢慢笑了一下。
这一次,对方终于开始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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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客栈。
房门没有被撬过。
东西也没有少。
桌上的茶还是早上那杯。
可他一眼便看出,有人进过来。
不是翻东西。
是看东西。
他走到床边。
从床板下面取出另外一张纸。
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周家。”
他坐下来。
许久没有动。
然后拿起笔。
在纸上写:
周庭山。
停了一下。
又写:
周静宜。
笔尖停在那里。
最后一个名字,他没有写。
他把纸折起来。
烧掉。
火光一点一点吞掉纸角。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小片灰。
他看着那点灰,忽然想起她在长沙说过的话: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等你回来再问。”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轻。
现在才知道。
一个人愿意等你回来问,是一件很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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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
夜里九点。
周静宜刚准备睡下,听见楼下汽车停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
是郭家的车。
郭有道从车上下来。
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周庭山正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进了书房。
窗帘没有拉严。
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周静宜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也没有兴趣去听。
她转身回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封今天下午收到的信。
是陆砚川寄来的。
只有短短几句话。
“广州一切尚可。勿念。”
没有日期。
没有细节。
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着那张纸。
忽然觉得这几个字不像他的语气。
陆砚川写信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省。
她把信翻过来。
又翻回来。
最后收进抽屉。
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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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
周庭山把一份账册推到郭有道面前。
“去年上海那笔钱,你还记得吗?”
郭有道看了一眼。
“八千?”
“嗯。”
“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庭山没有回答。
只是问: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郭有道抬起头。
“什么消息?”
周庭山看着他。
“有人在查。”
郭有道沉默下来。
“谁?”
“一个年轻人。”
“陆砚川?”
周庭山没有否认。
郭有道低头看着账册。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让他查。”
周庭山看他。
“你不怕?”
“怕。”
“那为什么?”
郭有道把账册合上。
“因为如果一个人已经决定往前走了,旁边的人再怎么拦,也只会让他走得更急。”
周庭山看了他很久。
忽然说:
“你倒比我想得明白。”
郭有道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早晚要有人知道。”
书房外。
周静宜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只是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没有过去。
转身回了房间。
窗外月色很淡。
她打开抽屉。
重新拿出那封陆砚川的信。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不信你说的一切都好。”
她看着那句话。
没有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