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142、可以一起过日子 春天真正过

　　春天真正过去以后，城南的天气反倒好了起来。
　　雨少了。
　　学校后院那几株石榴树开了花，红得很亮。
　　陆玉琴每天仍旧忙。
　　她没有再刻意躲赵瑞之。
　　赵瑞之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往学校跑。
　　两个人之间，反倒安静下来。
　　偶尔见面，也只是说几句话。
　　有一次赵瑞之送来一批新书。
　　陆玉琴翻了翻清单。
　　“这些够用了。”
　　“我知道。”
　　“那怎么还送？”
　　“省城又有一批旧书，我买下来。”
　　“旧的？”
　　“嗯。”
　　“能用吗？”
　　“我看过。”
　　她抬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书了？”
　　赵瑞之笑了一下。
　　“办学校以后。”
　　“看得懂吗？”
　　“能看懂。”
　　“那还来问我？”
　　“书能看懂，课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赵瑞之想了一会儿。
　　“你们讲给学生听的时候，和我们在军校里学的东西不太一样。”
　　陆玉琴来了兴趣。
　　“哪里不一样？”
　　“我们学的是怎么把一件事情做成。”
　　他看着她。
　　“你们教的是，为什么要做。”
　　陆玉琴安静了一下。
　　赵瑞之继续道：
　　“以前我觉得这两件事差不多。”
　　“现在才知道，不一样。”
　　她看着他。
　　“所以你最近总来学校？”
　　“有一点。”
　　“来学为什么？”
　　赵瑞之笑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
　　“有些事情，到了我这个年纪才开始明白，已经晚了。”
　　陆玉琴看着他。
　　“晚了就不学了？”
　　“当然要学。”
　　他说得很自然。
　　“不会就得学。”
　　她笑了。
　　“赵长官倒是很会给自己找功课。”
　　“我这个人，功课一直不少。”
　　“那学校这一门，你准备学多久？”
　　赵瑞之看着她。
　　“你教多久，我就学多久。”
　　陆玉琴怔了一下。
　　他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张书单。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站在廊下。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
　　陆玉琴忽然问：
　　“孩子还好吗？”
　　赵瑞之点头。
　　“很好。”
　　“妹妹还怕吃鱼？”
　　“还是怕。”
　　“哥哥呢？”
　　“数学考了满分。”
　　她笑了一下。
　　“他从小就喜欢算东西。”
　　赵瑞之也笑。
　　“像我。”
　　“未必。”
　　“为什么？”
　　“你小时候我又没见过。”
　　他怔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说得也是。”
　　这是他们第一次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谈孩子。
　　没有婚姻。
　　没有过去。
　　也没有谁逼着谁回答什么。
　　陆玉琴后来想起那一天，才明白自己真正松动，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他已经开始学会把自己的生活过完整了。
　　---
　　五月中旬，赵瑞之的部队有一批人调往外地。
　　事情很急。
　　他去了十几天。
　　没有给陆玉琴写信。
　　回来以后，也没有立即去学校。
　　直到半个月后，陆玉琴才在街上偶然见到他。
　　他骑马从街口过去。
　　比从前瘦了一些。
　　军装也旧了。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过去。
　　赵瑞之也看见了她。
　　马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
　　回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过来。
　　只是抬了抬手。
　　陆玉琴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各自走开。
　　晚上，她才从别人那里知道，那一趟他去了北边。
　　有一处驻军出了乱子。
　　他亲自去处理。
　　回来以后，先把手下几个军官的军饷和欠款补齐，才回家。
　　陆玉琴听完，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嫂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男人在追你的时候，都是好的。
　　成了丈夫以后，才知道是什么人。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重。
　　现在却觉得，真正该看的，或许就是这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看见的地方。
　　---
　　六月初，赵瑞之再次来找她。
　　这一次，他没有约她吃饭。
　　只问：
　　“学校忙完了吗？”
　　“差不多。”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我的手续早已经办完了。”
　　陆玉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赵瑞之继续道：
　　“孩子还是在省城。”
　　“她也有自己的住处。”
　　“以后她想去看孩子，随时可以。”
　　“我每月会给孩子固定的生活费和学费。”
　　陆玉琴静静听着。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腿不好。”
　　陆玉琴怔了一下。
　　赵瑞之低下眼。
　　“这些年她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多都自己做了。”
　　“我以前总觉得，她既然嫁给我，这些就是她该做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不是。”
　　陆玉琴没有说话。
　　“所以我另外给她置了一处房子。”
　　“钱也留了一笔。”
　　“不是补偿。”
　　“她不要，我也不会硬塞给她。”
　　“只是她以后若有什么事，不至于还得回来找我。”
　　陆玉琴看着他。
　　“她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赵瑞之笑了一下。
　　“她说，你终于像个人了。”
　　陆玉琴也笑了。
　　“她说得倒直接。”
　　“她一直这样。”
　　他顿了一下。
　　“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嫁给我，不许因为她对你有成见。”
　　陆玉琴怔住。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
　　赵瑞之望着远处。
　　“她说她不恨你。”
　　“她说，你没有欠她。”
　　陆玉琴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
　　那天以后，陆玉琴没有马上答应。
　　她回到学校，照常上课。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让学生把课本合起来。
　　“今天不讲文章。”
　　学生们有些惊讶。
　　“老师，那讲什么？”
　　陆玉琴站在讲台前。
　　想了一会儿。
　　“讲选择。”
　　一个学生问：
　　“什么选择？”
　　“比如……”
　　她停了停。
　　“你明明知道一条路有人已经替你铺好了，你还愿不愿意自己走另一条。”
　　学生们听不懂。
　　陆玉琴也没有继续解释。
　　“算了。”
　　她拿起粉笔。
　　“今天还是讲文章。”
　　学生们笑起来。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手很稳。
　　---
　　晚上，她回到家。
　　周静宜正坐在窗边。
　　病情这几日反而轻了一些。
　　虽然仍咳嗽，却不像前阵子那样一咳便停不下来。
　　沈大夫说她最近气色稍有恢复，可以每天坐一会儿，也可以到院子里晒太阳。
　　陆玉琴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清妍缝衣服。
　　针线放在膝上。
　　清妍趴在旁边看。
　　“嫂子。”
　　周静宜抬头。
　　“回来了？”
　　“嗯。”
　　“怎么了？”
　　陆玉琴在她身边坐下。
　　没有立即说话。
　　周静宜看了她一会儿。
　　“赵瑞之又找你了？”
　　“嗯。”
　　“说什么？”
　　“他瘦了，他说他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周静宜点点头。
　　“那你呢？”
　　陆玉琴沉默了很久。
　　“我想答应。”
　　周静宜手里的针停住。
　　没有笑。
　　也没有劝。
　　只是问：
　　“想清楚了？”
　　“嗯。”
　　“为什么？”
　　陆玉琴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我要嫁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后来才知道，没有过去的人，大概不存在。”
　　周静宜低头把线穿过去。
　　“还有呢？”
　　“我不喜欢他以前做事情的样子。”
　　“总觉得只要自己想要，别人就应该让路。”
　　“现在呢？”
　　“他还是会这样。”
　　周静宜笑了一下。
　　“那你还嫁？”
　　“因为他现在知道，别人也有路。”
　　周静宜没有说话。
　　陆玉琴看着她。
　　“他没有把孩子推给他太太。”
　　“也没有把她困在原来的家里。”
　　“更没有因为我要他离婚，就让她承担这个决定。”
　　“他自己去处理。”
　　“自己去承担。”
　　她顿了顿。
　　“我觉得这个人，至少可以一起过日子。”
　　周静宜轻轻点头。
　　“这句话，比说爱他可靠。”
　　陆玉琴笑了。
　　“嫂子。”
　　“嗯？”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嫁？”
　　周静宜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
　　周静宜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高兴。”
　　“只是我病着，高兴的时候不能太用力。”
　　陆玉琴愣了一下。
　　周静宜自己先笑了。
　　“你看，我现在连笑都得省着。”
　　陆玉琴眼圈忽然有些红。
　　她低下头。
　　“嫂子。”
　　“嗯？”
　　“你会好起来的。”
　　周静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针重新穿进布里。
　　过了片刻，轻声说：
　　“我也希望。”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顺着家里人的话说“会好的”。
　　陆玉琴看着她。
　　没有再劝。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节，最想写的是陆玉琴为什么答应。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怎么对待自己选择过的东西。他没有把前妻当包袱，没有把孩子当筹码，没有让她替自己承担决定。陆玉琴看见的，是一个终于知道“别人也有路”的人。她不说爱他，只说“至少可以一起过日子”。这句话比爱情重。周静宜那句“连笑都得省着”，是这一节最疼的地方。谢谢读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