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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两包桂花糕 大夫走后, ...
大夫走后,陆砚川回到周静宜的床边。
见周静宜背对着他。
他坐下来。
“静宜。”
她没应。
“还生气?”
“嗯。”
陆砚川沉默片刻。
“气我什么?”
“气你。”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怕。”
周静宜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
“我也怕。”
陆砚川抬头。
她看着他。
“我怕我这次又好不起来。”
“怕清和不认得我。”
“怕清禾她们长大以后,只记得娘总在屋里咳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还怕你。”
陆砚川怔住。
“怕我?”
“怕你什么都不说。”
“怕你在外面撑着,回家又撑着。”
她看着他。
“你这样,我也累。”
陆砚川久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她。
“我知道了。”
周静宜摇头。
“你不知道。”
他没有反驳。
她闭上眼。
“我今天就是难受。”
“也不想懂事。”
陆砚川轻轻握着她的手。
“那就不懂事。”
她鼻子忽然一酸。
“我想见清和。”
“等你好些。”
“我知道。”
“静宜……”
“我知道。”
她睁开眼。
“你别再说了。”
陆砚川没有再说。
他坐在那里,陪她到天快亮。
---
第二天清晨,陆母端着一碗粥进来。
周静宜刚退了一点热,靠在床头。
陆母把粥放下。
“吃点东西。”
“娘。”
“嗯。”
“清和呢?”
“乳母带着。”
“昨晚哭了吗?”
“哭了一阵。”
周静宜低下头。
陆母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说:
“清安今天一早还找他娘。”
周静宜抬眼。
陆母叹了口气。
“我让玉琴去铺子里说一声,叫秋兰下午来看看。”
“好。”
陆母坐下来。
“这孩子,有时候夜里醒了,怎么哄都不行。”
周静宜轻轻点头。
“想娘了。”
“嗯。”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前总觉得,孩子留在家里,有吃有穿,就够了。”
周静宜看着她。
“现在才知道,不是。”
陆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儿清安哭着找娘,我抱了半天。”
“后来清宁也过来,叫我抱她。”
她停了一下。
“我让她先等着。”
周静宜没有说话。
陆母抬头。
“我是不是有些偏心?”
周静宜想了想。
“有一点。”
陆母苦笑。
“你倒不哄我。”
“您又不是孩子。”
陆母被她说得笑了一声。
周静宜也笑。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娘,清安没有娘在身边,您多疼他些,我不会不高兴。”
陆母看着她。
“可清宁她们也小。”
周静宜说。
“她们也想要祖母。”
陆母慢慢点头。
“我明白。”
周静宜端起粥,喝了两口。
忽然想起什么。
“娘。”
“嗯?”
“文远今天起来了吗?”
“起来了。”
“还疼吗?”
“说不疼。”
“那就是疼。”
陆母叹气。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
周静宜笑了一下。
“他还年轻。”
“年轻就能胡来?”
“不能。”
周静宜把碗放下。
“可娘,您也别把他吓得以后什么都不敢做。”
陆母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摇头。
“你们这些读过新书的人,心里想的事,我有时候真不明白。”
周静宜没有辩。
只是说:
“我也有不明白的。”
“比如?”
“比如这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不明白,怎么总也不肯放过我。”
陆母的眼眶一下红了。
周静宜却已经抬起头。
“您别哭。”
“我没哭。”
“那您把粥再给我盛一点。”
陆母赶紧站起来。
“好。”
她端着碗出去的时候,周静宜靠在床头,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次,没有血。
她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
十月初,码头那批货终于放了出来。
陆砚川没有交那笔来路不明的钱。
他托人找到了能够核查货单的上级经办人员,凭原来的手续和补齐的正式查验文件,把货领了出来。
但整整耽搁了六天。
陈绍安把损失算出来,送到书房。
陆砚川看了一遍。
“比我想的少一点。”
陈绍安苦笑。
“老爷,您现在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怎么?”
“这么一笔钱,您还嫌亏得不够?”
陆砚川笑了笑。
“我没嫌。”
他把账本合上。
“以后这样的事,恐怕还会有。”
陈绍安沉默。
“那咱们怎么办?”
陆砚川看向窗外。
院子里,陆文远正蹲在地上替清妍修一只坏掉的木马。
清安在旁边看。
两个孩子一会儿争,一会儿笑。
陆砚川看了片刻。
“先把生意做下去。”
“再把该做的事做下去。”
陈绍安点头。
“那救济款?”
“照旧。”
“货呢?”
“能运就运。”
“若再有人拦?”
陆砚川收回目光。
“再想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
陈绍安却知道,这几句话后面,可能还要亏许多钱。
他收起账本,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时,陆砚川忽然叫住他。
“绍安。”
“老爷?”
“文远他们学校,最近是不是在筹办一个救济会?”
“听说是。”
“你去问问。”
“问什么?”
“问他们缺什么。”
陈绍安看着他。
“老爷,您要捐钱?”
“先问。”
陆砚川说。
“钱未必是他们最缺的。”
---
那天下午,陆文远回到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
上面列着几样东西。
棉布、药材、纸张、油墨。
后面还有几个商号的名字。
他拿起来看了半天。
陆砚川正从门外经过。
“大哥。”
“嗯?”
“这是什么?”
“你们不是要办救济会?”
陆文远怔住。
“您怎么知道?”
“绍安问的。”
“这些……”
“你们若用得上,自己去联系。”
陆文远看着他。
“您帮我们?”
陆砚川看他一眼。
“你们不是在做正事?”
陆文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
“大哥。”
“嗯。”
“谢谢。”
陆砚川没有回答。
走了两步,又停下。
“文远。”
“嗯?”
“下次再上街,先把回来的路想好。”
陆文远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知道了。”
陆砚川点点头。
“还有。”
“什么?”
“别再让娘打你。”
陆文远笑出了声。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
傍晚,陆砚川回到周静宜房里。
她的热已经退了一些。
沈大夫仍不许她下床。
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外面桂花的香气很淡。
陆砚川坐到床边。
“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好。”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信,自己摸。”
陆砚川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果然没有前几日那么烫。
他松了一口气。
周静宜看着他。
“货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
“亏了多少?”
陆砚川报了个数。
她皱眉。
“这么多?”
“嗯。”
“你就不心疼?”
“心疼。”
“那你还笑?”
陆砚川看着她。
“因为文远回来了。”
周静宜怔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砚川。”
“嗯。”
“你觉得以后会怎么样?”
陆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
院子里,孩子们又在玩。
陆母坐在廊下,怀里抱着清安。
清宁挤过去,想坐在祖母另一条腿上。
陆母这一次没有叫她等。
她把清安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把清宁也抱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争着把桂花往她头发上插。
陆母笑得直躲。
陆砚川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周静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想了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周静宜没有说话。
陆砚川转过头。
“你呢?”
她看着他。
“我?”
“嗯。”
“我先把病养好。”
她说得很认真。
“等能下床了,我还要去看看清禾的字。”
“清妍最近又淘气了。”
“清宁的鞋总是找不到。”
“还有清和……”
她停了一下。
“我已经好几天没抱他了。”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
“等大夫说可以了,我抱他来。”
周静宜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现在最不喜欢别人跟我说,等你好了再怎么样。”
陆砚川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好。”
她声音很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第二天又发热。”
“我不想把所有的日子,都留到以后。”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静宜伸手拿过床边的书。
“所以明天你把清禾的习字本拿来。”
“你要做什么?”
“看看她写得怎么样。”
“沈大夫让你休息。”
“看几页字,也算劳神?”
陆砚川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笑了。
“好。”
周静宜满意了。
她把书翻开。
陆砚川坐在旁边,没有再劝。
院子里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过了片刻,周静宜忽然抬起头。
“砚川。”
“嗯?”
“你明天若去码头,回来替我带点桂花糕。”
“想吃?”
“嗯。”
“多少?”
她想了想。
“两包。”
“吃得完?”
“吃不完给孩子们。”
陆砚川点头。
“好。”
她又低下头看书。
窗外,陆文远正拿着一张报纸,同陆承礼争论着什么。
陆承礼听得直皱眉。
陆玉琴端着一盘点心经过,插了一句话。
兄弟两个同时回头看她。
三个人又争起来。
陆母嫌他们吵,隔着院子骂了一句。
清安跟着学。
奶声奶气的,谁也没听清。
大家都笑了。
陆砚川听着外面的声音,忽然想起前几日警察局里那位黄科长说的话。
做生意,最讲究通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些年,他用这双手拨过算盘,签过契据,搬过货,抱过孩子。
也曾在南岳的殿里,合掌求过一个人的平安。
他从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能干,便能护住这个家。
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
可他也不能因为钱解决不了,就什么都不做。
周静宜忽然把书放下。
“你又在想什么?”
陆砚川回过神。
“没什么。”
她看着他。
“是不是又想去算账?”
他笑了一下。
“有一点。”
“那你去吧。”
“你不睡?”
“我再看两页。”
陆砚川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周静宜又叫住他。
“砚川。”
“嗯?”
“明天那两包桂花糕,别忘了。”
他回头。
“忘不了。”
周静宜点点头。
“那就好。”
陆砚川走出房门。
廊下,清安正抱着一只木头小马,追着清妍跑。
陆母在后面喊:
“慢些!”
清禾坐在桂花树下,认真地写着字。
陆文远拿着报纸走过来。
“大哥,学校那边回信了。”
陆砚川接过信。
“怎么说?”
“他们缺棉布。”
“多少?”
陆文远报了个数。
陆砚川听完,点头。
“明天让绍安去安排。”
“大哥。”
“嗯?”
“我也想跟着去码头。”
陆砚川看了他一会儿。
“想学做生意?”
陆文远摇头。
“想看看那些货是怎么出去的。”
陆砚川把信折好。
“明天早点起来。”
陆文远笑了。
“好。”
院子里,陆母还在喊孩子。
书房里的灯已经亮起来。
陆砚川走过去,把那封信放在账本旁边。
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东北救济货款。**
写完,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记了一个数。
这笔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收回来。
可他还是把它记进了账里。
窗外,陆文远正教清禾念报纸上的字。
清禾念得很慢。
念到“东北”两个字时,她抬起头,问:
“叔叔,东北在哪里?”
陆文远指了指北边。
“很远。”
“有多远?”
“坐很多天车,也未必能到。”
清禾想了想。
“那那里也有小孩子吗?”
陆文远怔住。
“有。”
“他们也上学吗?”
“上。”
“也有娘吗?”
陆文远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
“有。”
清禾低下头。
又认真地念了一遍那两个字。
东北。
她还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些离开家乡的人,究竟要走多远才能再看见自己的家。
她只是觉得,既然那里也有小孩子,那地方大概就和长沙差不多。
有房子。
有树。
有祖母。
也有娘。
陆砚川站在书房门口,听见了。
他没有走过去解释。
只是回到桌前,把刚刚写下的那笔钱,又仔细核了一遍。
这一回,他算得很慢。
这一章我写得最松,也最满。周静宜第一次对陆砚川说“我今天就是难受,也不想懂事”,是她从病中到今天,最像寻常妻子的一刻。陆母问“我是不是有些偏心”,清宁终于也被抱上了另一条腿——这个家最细的那根线,捋直了。而结尾清禾问“东北也有娘吗”,是全章最重的一句。孩子不懂国难,只关心那边有没有小孩子、有没有学上。陆砚川没有去解释,只是把那笔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来的钱,又核了一遍。这一回,他算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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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两包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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