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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先把伤养好 第二天上午 ...
第二天上午,陆砚川去了警察局。
同行的是陈绍安和陆文远学校的一位教员。
那位教员姓彭,四十多岁,穿一件旧长衫,说话很慢。
他先把事情讲了一遍。
学生原本只是游行。
到了路口,与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推搡。
有人摔倒。
有人喊了几句激烈的话。
最后带走了四个人。
陆砚川听完,问:
“文远动手了吗?”
“没有。”
“那三个呢?”
“也没有。”
“有伤人吗?”
“没有。”
陆砚川点头。
“我知道了。”
进了警察局,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黄的科长。
黄科长听见陆砚川的名字,态度倒很客气。
“陆老板,久仰。”
陆砚川点头。
“黄科长。”
“令弟的事,我们也在查。”
“辛苦。”
“学生年轻,热血是好事。”
黄科长笑了笑。
“可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
陆砚川没有接话。
黄科长又道:
“这事若只是扰乱街面,倒也好办。”
“那还有什么?”
黄科长看着他。
“得看上面怎么说。”
陆砚川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拿钱。
只问:
“学生可有伤人、毁物?”
“目前没有查实。”
“那便请按实情办理。”
黄科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陆老板,您是做生意的人。”
“是。”
“做生意,最讲究通融。”
陆砚川看着他。
“我也讲究规矩。”
黄科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
“令弟年轻,关两天,也算长个记性。”
陆砚川缓缓站起来。
“那我等消息。”
出了门,陈绍安低声问:
“老爷,真不送点钱?”
陆砚川走了几步。
“先等等。”
“万一他们不放呢?”
“那再想办法。”
他停下来。
“绍安,去查查那三个学生的家里。”
“做什么?”
“他们若有家人来问,告诉我。”
陈绍安点头。
“明白。”
---
事情没有等到晚上。
下午,另一桩麻烦先来了。
陆砚川原本准备送往汉口的一批药材和棉布,被扣在了码头。
理由是查验。
陈绍安拿着单据赶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老爷,货走不了了。”
陆砚川抬头。
“为什么?”
“说是要重新查。”
“前天不是查过?”
“查过。”
“手续呢?”
“都齐。”
“那为什么扣?”
陈绍安把一张纸递过去。
“新加了一笔捐款。”
陆砚川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名目?”
“说是地方救急。”
“有正式公文吗?”
“没有。”
陆砚川把纸放下。
“要多少?”
陈绍安报了个数。
陆砚川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不是一笔大到伤筋动骨的钱。
可也绝不是几块茶钱。
更何况,这批货原本就是为几家急需周转的商号准备的。
其中一部分药材,已经答应按原价供给一家正在筹办东北难民救济的民间团体。
每多压一天,仓储、车船、人工便要多算一天。
“他们说,不交就不放?”
“是。”
陆砚川沉默片刻。
“谁经手?”
陈绍安报了名字。
陆砚川听完,冷笑了一声。
“前两个月还来找我借钱。”
陈绍安没有说话。
陆砚川起身。
“走。”
“去哪儿?”
“码头。”
---
码头上堆满了货。
雨后泥泞,脚踩下去便是一层黑水。
陆砚川找到负责查验的人。
对方姓赵,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制服。
见他来了,笑着拱手。
“陆老板。”
“赵先生。”
“您亲自来了?”
“货走不了,只好亲自来。”
赵某笑了笑。
“上头的意思,我们也是照办。”
陆砚川把单据递过去。
“哪一份公文?”
赵某没有接。
“陆老板,您是明白人。”
“我不太明白。”
陆砚川说。
“所以来问。”
赵某看了他一会儿。
“您最近做的事,大家都知道。”
“什么事?”
“救济东北同胞,给商号放信用。”
他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
陆砚川没有说话。
“既然是好事,地方上也得出力。”
“出力可以。”
陆砚川说。
“账得有名目。”
赵某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您这是不肯?”
“我已经捐过。”
“那是民间的。”
“钱是一样的钱。”
赵某看着他。
“陆老板,您这样做生意,往后怕是不太方便。”
陆砚川沉默了几秒。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方便的时候也不多。”
他说完,把单据收回来。
“既然货要查,那就请按章查。”
“该补什么手续,我补。”
“该交什么正式税款,我交。”
“别的,我没有。”
赵某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您可想清楚。”
陆砚川看着他。
“想清楚了。”
---
当天,那批货没有放行。
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第三天,陈绍安已经急得嘴上起了泡。
“老爷,再这么压下去,光仓储费就够咱们受的。”
陆砚川看着账。
“我知道。”
“汉口那边催了三封电报。”
“我知道。”
“要不要找人说说?”
陆砚川放下笔。
“找。”
陈绍安一愣。
“您不是不肯——”
“找能办正事的人。”
陆砚川看着他。
“把货单、查验凭据、原来的放行手续都带上。”
“再把这批货的去向写清楚。”
“有人真要查,就让他查。”
陈绍安点头。
陆砚川又道:
“另外,原定那笔救济款,先从别的账上拨出去。”
“可是老爷,咱们最近现金已经压得很紧。”
“拨多少?”
陈绍安报了个数。
陆砚川想了一会儿。
“先拨一半。”
“剩下的等货出去再说。”
陈绍安松了一口气。
这才像陆砚川。
他不会为了一个漂亮的名声,把整盘生意都押上去。
可他也不会因为有人从中作梗,就把答应别人的事情一笔勾销。
---
陆文远是在第四天回来的。
和他一起被放出来的,还有另外三个学生。
学校出面具保,陆砚川又托人把事情的经过查清楚,几个人终于得以离开。
陆文远进门的时候,陆母正在院子里。
看见他,她先是愣住。
随后快步走过去。
“文远!”
陆文远刚叫了一声“娘”,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声音很响。
他怔住。
陆母的手还举着。
可下一刻,她便抱住了他。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想把娘吓死是不是!”
陆文远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才轻轻抱住母亲。
“娘。”
“我回来了。”
陆母一边哭,一边打他的背。
“你还知道回来!”
陆承礼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陆玉琴转过脸去擦眼睛。
周静宜站在廊下。
她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去。
只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
晚上,陆砚川把陆文远叫进书房。
弟弟换了干净衣裳,脸上还有一块淤青。
陆砚川看了一眼。
“谁打的?”
“没什么。”
“我问你谁打的。”
陆文远低下头。
“里面有人推了我一下。”
“只是推了一下?”
陆文远没说话。
陆砚川把桌上的药膏推过去。
“自己擦。”
陆文远接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大哥,我知道您生气。”
陆砚川看着他。
“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上街。”
“不是。”
陆文远抬头。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去之前,没有把事情想清楚。”
陆砚川坐下来。
“你要抗日,我不拦。”
“你要跟同学一起做事,我也不拦。”
“可你不能只凭一口气。”
陆文远抿着嘴。
“那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陆砚川看着他。
“先把自己护住。”
“护住自己,才能做下一件事。”
陆文远沉默。
陆砚川又问:
“你们这次上街,准备了多久?”
“三天。”
“谁负责?”
“几个同学。”
“谁负责出了事以后找人?”
没人回答。
陆砚川看着他。
“你看。”
陆文远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大哥。”
“嗯。”
“可我们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陆砚川看了他一会儿。
“我没叫你不做。”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写着几家商号的名字。
“这是我最近在做的事。”
陆文远低头看。
“药材?”
“嗯。”
“棉布?”
“嗯。”
“还有粮食?”
“都有。”
陆砚川看着他。
“你们有你们的办法。”
“我有我的。”
“你能上街,我能运货。”
“你能写文章,我能给商号留信用。”
他停了一下。
“可我们都得想清楚,做完这一件,下一件怎么办。”
陆文远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抬起头。
“大哥。”
“嗯。”
“下次我还会去。”
陆砚川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说:
“我知道。”
陆文远愣了一下。
陆砚川指了指他的脸。
“先把伤养好。”
---
那天夜里,周静宜又发了热。
起初她没有告诉陆砚川。
晚饭时,她只是觉得身上发冷。
等到夜深,整个人便烧得昏昏沉沉。
陆砚川伸手摸她额头,脸色立刻变了。
“静宜。”
她睁开眼。
“嗯?”
“你发热了。”
“我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傍晚。”
“为什么不说?”
她皱了皱眉。
“文远刚回来,娘好不容易睡下。”
“所以你就忍着?”
“我以为能过去。”
陆砚川看着她。
周静宜忽然有些烦躁。
“你别这么看我。”
他没有说话。
“我已经知道自己病了。”
她声音有些哑。
“你不用每次都像审问似的。”
陆砚川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说:
“我去叫大夫。”
“现在太晚了。”
“晚也得叫。”
周静宜闭上眼。
“随你。”
陆砚川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侧身躺着,没有再看他。
他知道她生气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哄。
他先去叫人备车。
---
沈大夫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他替周静宜检查了很久。
又问起近几日的咳嗽、痰血和食欲。
周静宜一一答了。
到了最后,沈大夫看向陆砚川。
“近来劳神太过。”
陆砚川沉默。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稳住,不能这么折腾。”
周静宜忽然道:
“我没有折腾。”
沈大夫看她。
“你这些日子睡得好吗?”
她不说话。
“吃得好吗?”
仍旧不说话。
“夜里咳嗽有没有比上个月多?”
周静宜终于叹了口气。
“您问得我都没话说了。”
沈大夫没有笑。
“这几日必须卧床。”
“还有孩子们,先别往屋里带。”
陆砚川抬头。
“您觉得……”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
“眼下仍要防着肺痨。”
他顿了顿。
“病情是不是又活动起来了,还得继续看。”
“先别叫孩子们靠近。”
周静宜听见这句话,脸色慢慢变了。
她没有再争。
只问:
“多久?”
沈大夫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日子。
“等热退了,咳嗽也稳住,再看。”
周静宜点点头。
“好。”
这一章我写得最硬,也最稳。陆砚川在警察局不送钱、在码头不认那笔没名目的捐款——他不是逞强,是知道有些口子一开就收不回来。他对赵某说的那句“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方便的时候也不多”,是这个人物的骨头。而陆母那一巴掌,是中国母亲最典型的方式:先打,再抱,再骂,再哭。晚上书房那段,文远说“下次我还会去”,陆砚川说“我知道。先把伤养好”——他没有拦,也没有纵。这是两代人,第一次真正说清各自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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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先把伤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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