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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这一页,再也不能撕掉 秋兰走后, ...

  •   秋兰走后,家里安静了几日。
      不是突然变得冷清。
      清安还在。
      几个孩子也都在一天天长大。
      只是有些位置空下来以后,人会在某些时候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也可以成为一个家的一部分。
      陆玉琴偶尔还会问起秋兰的铺子。
      陆文远则比从前更常往那边跑。
      陆母嘴上不说,隔几日总要问一句:
      “清安的娘今天回来没有?”
      陆砚川听见了,也只说:
      “没有。”
      然后低头继续看账。
      秋兰没有回来。
      但她没有断了和陆家的联系。
      有时候送来一批新染料,会单独给清安留一小包从汉口带回来的糖。
      有时候账上遇到问题,她会让伙计送信来问。
      她没有再称自己是陆家的人。
      可她也没有把这扇门彻底关上。
      周静宜偶尔听见这些,便说:
      “这样很好。”
      她现在已经能下床坐一会儿。
      天气好的时候,陆砚川会把藤椅搬到廊下。
      她晒一会儿太阳,看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最大的陆清禾已经开始认字。
      陆清妍喜欢追着陆清宁跑。
      几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常常把整个院子弄得乱糟糟的。
      周静宜有时候嫌吵。
      “别跑那么快。”
      没人听。
      她又皱眉。
      “清宁,你鞋呢?”
      小姑娘回头看她一眼,赤着脚跑得更快。
      周静宜气得笑起来。
      “这几个孩子,真是……”
      陆砚川站在一旁。
      “像你。”
      她立刻看他。
      “谁像我?”
      “都有主意。”
      周静宜哼了一声。
      “你少给我扣帽子。”
      他笑。
      她也笑。
      这样的日子看上去很平静。
      可这份平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
      入秋以后,周静宜的咳嗽又重了一阵。
      起初只是夜里。
      后来白天也开始咳。
      沈大夫来看过一次,摸了摸她的脉,又问了几个问题。
      “这几日是不是睡得不好?”
      “还好。”
      “饭呢?”
      “也还好。”
      沈大夫看她一眼。
      “你每次说还好,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一句。”
      周静宜笑了笑。
      “那您就挑好听的信。”
      沈大夫没笑。
      “这几日别下床太久。”
      陆砚川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沉下来。
      周静宜看见了。
      等沈大夫出去,她才说:
      “你别这样。”
      “哪样?”
      “像我明天就要死了。”
      陆砚川没有说话。
      周静宜靠在枕头上。
      “我只是这几天咳得厉害。”
      “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看着他。
      “以前哪次?”
      “每次。”
      陆砚川坐下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你以前也没骗住我。”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怕你不高兴。”
      周静宜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现在倒敢说了。”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
      “你病着的时候,我什么都敢说。”
      她没有再笑。
      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我今天确实比昨天难受。”
      他说:
      “我知道。”
      “我也有点烦。”
      “嗯。”
      “我不想喝药。”
      “也得喝。”
      她抬起头。
      “你看。”
      “我刚夸你不像以前,你又开始管我了。”
      陆砚川终于笑起来。
      “药还是得喝。”
      她白了他一眼。
      “知道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病了。
      也知道这病不会因为她不承认就离开。
      可她仍旧会在第二天坐起来,看孩子们在院子里跑。
      仍旧会翻一翻铺子的账。
      仍旧会问陆砚川:
      “汉口那边怎么样?”
      她不肯把自己活成一个只等着病情决定命运的人。
      ---
      九月中旬,陆砚川从汉口回来得比预定早了一天。
      他进门的时候,周静宜正在院子里。
      清禾坐在她旁边读书。
      她读一句,妹妹们就笑一句。
      陆砚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周静宜抬起头。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路上不太顺。”
      “又涨运费了?”
      “嗯。”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
      “北边的货越来越不好走。”
      周静宜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陆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
      “最近几个月,很多货都在往南边调。”
      “北边的商人也开始往外走。”
      周静宜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要出事?”
      “我不知道。”
      陆砚川坐下来。
      “但有人已经在往后退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孩子。
      清禾正拿着一本书,认真地教妹妹认字。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脆。
      脆得不像从前。
      ---
      九月十八日夜里,长沙的街上还亮着灯。
      报童的声音从街口一路传过来。
      “号外——”
      “号外——”
      陆砚川正在书房里看账。
      报纸被送进来时,他只扫了一眼。
      然后停住。
      上面的消息并不完整。
      沈阳发生军事冲突。
      东北局势骤变。
      日本军队扩大行动。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重新看了一遍。
      陈绍安站在门口。
      “老爷?”
      陆砚川没有抬头。
      “把汉口、上海、九江几个地方的账全部调出来。”
      “现在?”
      “现在。”
      陈绍安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东北出事了。”
      他说完,把报纸折起来。
      “从今天开始,北边的货,不再追加。”
      “已经在路上的,能保多少算多少。”
      “能转南边的全部转。”
      陈绍安点头。
      “那机器订单呢?”
      “暂停。”
      “可有两笔已经交了订金。”
      “订金不要了。”
      陈绍安怔住。
      “老爷,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陆砚川看着他。
      “现在不是算这一笔赚多少的时候。”
      他指了指桌上的账。
      “把现金留下。”
      “银行里的信用也留一部分。”
      “接下来运输会越来越贵,保险也会涨。”
      “先把自己的船和车队保住。”
      陈绍安听明白了。
      “您觉得会乱?”
      “不是会不会。”
      陆砚川说。
      “已经开始乱了。”
      ---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
      回来以后,整个人比前一晚更沉默。
      周静宜正在吃早饭。
      看见他进来,只问:
      “怎么样?”
      “很麻烦。”
      “银行?”
      “银行。”
      他坐下来。
      “有些人开始收紧信用。”
      “谁都怕自己的钱拿不回来。”
      周静宜想了一会儿。
      “那你准备怎么办?”
      陆砚川没有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准备把能留的钱留在长沙。”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会有很多人缺钱。”
      周静宜抬起眼。
      他继续道:
      “布匹商、药材商,还有做粮食的。”
      “他们手里的货未必卖不出去。”
      “可只要银行一收钱,铺子就会先死。”
      “我可以给他们留一点信用。”
      周静宜没有说话。
      “可能收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做?”
      陆砚川看着她。
      “总得有人先撑一下。”
      周静宜低头喝了一口粥。
      “会亏很多。”
      “可能。”
      “你不怕?”
      他笑了一下。
      “怕。”
      周静宜也笑了。
      “这才像你。”
      他看着她。
      她放下碗。
      “你可以救人。”
      “但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知道。”
      “还有孩子。”
      “我知道。”
      “还有我。”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周静宜看着他。
      “我不是叫你为了我什么都不做。”
      她声音很轻。
      “我是要你记得,你也有家。”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她反过来握了一下。
      “那就去做吧。”
      ---
      几天后,陆砚川做了一件在商界里并不讨巧的事。
      他把原本准备扩张的一笔钱撤了回来。
      其中一部分留作周转。
      一部分用来维持长沙几家与他有往来的布匹、药材商号的信用。
      还有一部分,被他拿去采购药材、棉布和粮食。
      不是囤货抬价。
      恰恰相反。
      他让陈绍安把价格压住。
      “这个时候不能赚这种钱。”
      陈绍安看着账本。
      “如果以后涨价呢?”
      “以后再说。”
      “万一亏了?”
      陆砚川看着窗外。
      “就亏。”
      他顿了顿。
      “人总得先活下来。”
      陈绍安没有再问。
      ---
      事情传开以后,有人说陆砚川傻。
      也有人说他是在做名声。
      还有人觉得东北那么远,长沙的商人做这些事情,不过是自找麻烦。
      陆砚川一句都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账继续往下算。
      某一天,一个从东北南下的商人找到他。
      那人已经四十多岁。
      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问:
      “陆先生,听说您愿意给北边过来的商人留一笔信用?”
      陆砚川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货?”
      “药材。”
      “多少?”
      “现在说不准。”
      陆砚川把一张纸推过去。
      “把账写清楚。”
      那人看着他。
      “您不怕我跑?”
      陆砚川抬头。
      “怕。”
      那人愣了一下。
      “那您还借?”
      陆砚川低头翻账。
      “因为你现在若没有这笔钱,可能连下一批货都接不到。”
      那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
      “谢谢。”
      陆砚川没有抬头。
      “先把生意做起来。”
      “账以后慢慢算。”
      ---
      晚上回家时,孩子们已经睡了。
      周静宜还醒着。
      她靠在床头,听见他进门。
      “今天怎么样?”
      “累。”
      “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他笑。
      “没吃。”
      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热的。”
      他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周静宜忽然问:
      “你是不是把那笔扩张的钱都撤了?”
      “嗯。”
      “会影响你以后做大?”
      “会。”
      “后悔吗?”
      陆砚川停了一下。
      “暂时没有。”
      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冲动?”
      “你不是冲动。”
      周静宜低声说。
      “你只是终于遇到了一件不能只算自己得失的事情。”
      陆砚川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
      “砚川。”
      “嗯。”
      “以后会越来越难吗?”
      他没有骗她。
      “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们呢?”
      “我会护着。”
      “我也会。”
      她说完,忽然咳了起来。
      这一次比前几日重。
      陆砚川立刻放下碗,走过去扶她。
      她咳得眼睛都红了。
      过了很久才缓下来。
      “没事。”
      他说: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你别怕。”
      “我没怕。”
      “你骗人。”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远远传来报童的声音。
      又有新的号外。
      东北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院子里,孩子们睡得很安稳。
      清禾的书还摊在桌上。
      陆清妍的一只鞋落在廊下。
      陆清宁白天玩的木头小马还倒在墙边。
      周静宜看了一眼。
      忽然说:
      “把孩子们叫起来。”
      陆砚川怔住。
      “现在?”
      “嗯。”
      “做什么?”
      她想了想。
      “没什么。”
      “就是想看看他们。”
      陆砚川没有问。
      他出去了一趟。
      不一会儿,乳母拥着几个睡眼惺忪的孩子进来。
      清禾揉着眼睛。
      “娘……”
      周静宜朝她伸手。
      “过来。”
      孩子们一个一个靠过去。
      屋里一下变得拥挤。
      周静宜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
      清禾问:
      “娘,你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
      “没怎么。”
      “就是想看看你们。”
      孩子们很快又困了。
      陆砚川站在一旁。
      周静宜看着他们,忽然轻声说:
      “砚川。”
      “嗯。”
      “让他们好好长大。”
      他看着她。
      “会的。”
      “哪怕以后世道不好。”
      “会的。”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清禾抱在怀里。
      窗外的风越来越凉。
      而远方的山河,已经开始变色。
      这一次,陆砚川知道,自己再怎么精于算账,也算不出战争会走到哪里。
      他能算的,只有眼前这一笔。
      能保住一个商号,就保一个。
      能让一批药材运到,就运一批。
      能让一个人不至于因为断了信用而倒下,就给他一条路。
      至于更远的地方——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商人的账本,也可以有一页,写着自己的国家。
      而这一页,从此再也不能撕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这一页,再也不能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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