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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下 十月底,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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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长沙的雨终于停了。
江水却没有退。
湘江两岸的码头,比往常更忙。
北边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乱,南边的货却一天比一天多。
布匹、药材、桐油,还有一箱箱用麻绳捆紧的洋货。
钱也跟着走。
只是没人知道,它最后会停在哪里。
陆砚川是在一个清早接到唐老板的电话的。
那时银行刚开门。
伙计还在擦柜台。
门房进来,说:
“陆先生,外面有人找。”
陆砚川出去。
唐老板坐在车里。
车窗只降了一半。
“上来。”
陆砚川站着没动。
“什么事?”
唐老板看了他一眼。
“广州。”
陆砚川沉默片刻。
“什么时候?”
“今晚。”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陆砚川却没有立刻答应。
唐老板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不厚。
压在膝上。
“你替我送一样东西。”
“什么?”
“账。”
陆砚川看着他。
唐老板笑了。
“不是账本。”
“是一笔钱。”
陆砚川没有接。
唐老板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
“八千块。”
街上有人推着板车过去。
车轮碾过积水。
发出很轻的声响。
陆砚川终于伸手。
“送到哪里?”
“广州。”
“交给谁?”
唐老板报了一个名字。
陆砚川没有听过。
他低头看着纸袋。
“为什么是我?”
唐老板靠回椅背。
“因为别人我不放心。”
“银行里有比我懂账的人。”
“懂账的不一定懂人。”
唐老板看着他。
“你不一样。”
陆砚川抬起眼。
“哪里不一样?”
“你会怀疑。”
唐老板说。
“这是好事。”
他说完,递过来一张船票。
“今晚八点。”
陆砚川接过。
没有再问。
唐老板却忽然叫住他。
“陆先生。”
“嗯?”
“这趟路上,什么都可以丢。”
“唯独这个不能。”
他指了指陆砚川手里的纸袋。
“明白吗?”
陆砚川看了一眼。
“明白。”
车门关上。
很快消失在街口。
---
银行里一切照旧。
有人进来存钱。
有人取钱。
有人拿着票据争执。
柜台后面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响。
陆砚川坐了一上午。
到了中午,他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干净。
一本旧字典。
两支钢笔。
几封母亲写来的信。
还有一双黑布鞋。
鞋面上那朵小小的兰花已经有些旧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又放回去。
下午,他去见了经理。
“我要辞工。”
经理抬头。
“辞工?”
“嗯。”
“去哪里?”
“广州。”
经理看了他半晌。
“唐老板?”
陆砚川没有回答。
经理便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
“年轻人。”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知道一些。”
“知道还去?”
陆砚川笑了笑。
“正因为知道,才去。”
经理没再劝。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你的。”
陆砚川接过来。
是母亲的字。
很短。
只有几行。
——
砚川:
家里都好。
你弟弟病已经好了。
素琴前几日又送来一些粮食,说是她家里多出来的。
你若有事,便回来。
不要逞强。
母亲。
陆砚川看完,把信折好。
放进衣袋。
经理看着他。
“你母亲知道你去广州?”
“不知道。”
“那你还去?”
陆砚川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去了以后再告诉她。”
---
傍晚。
陆家小院里已经点了灯。
沈素琴正在择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陆砚川站在门口。
“你回来了。”
“嗯。”
她低头继续择菜。
“吃饭吗?”
“吃。”
她笑了一下。
“那正好。”
饭摆上桌。
很简单。
一碗青菜。
一碟腌萝卜。
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
陆砚川坐下。
吃了几口。
沈素琴忽然问:
“你是不是要走?”
筷子停了一下。
“嗯。”
“去哪儿?”
“广州。”
她没有再问。
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一点。”
陆砚川看着她。
“你不问什么时候回来?”
沈素琴低着头。
“问了你就会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
她便笑了一下。
“那就不问了。”
屋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素琴忽然说:
“陆砚川。”
“嗯?”
“这一次,你别替我想。”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
“你想去,就去。”
“你若不想娶我,也告诉我。”
“别因为觉得欠我什么,就留下来。”
屋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陆砚川问:
“你真的这样想?”
“嗯。”
“不怕我不回来?”
沈素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
“怕。”
她低下头。
“可怕也没用。”
陆砚川看着她。
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
夜里八点。
湘江边。
船还没有开。
码头灯火很暗。
陆砚川提着一只旧皮箱,站在跳板旁。
牛皮纸袋贴身放着。
周静宜没有来。
他知道她不会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就在他准备上船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陆先生。”
他回头。
不是周静宜。
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
大约二十七八岁。
手里拿着一只烟盒。
“唐老板让我把这个给你。”
陆砚川接过。
是一封信。
没有封口。
里面只有一句话。
——
到广州以后,不要先找收钱的人。
陆砚川看了两遍。
抬起头。
“什么意思?”
那人已经点燃了烟。
“我不知道。”
“唐老板没说?”
“他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陆砚川把信收起来。
船上的汽笛忽然响了一声。
低沉。
很远。
他踏上跳板。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长沙。
灯火隔着江面,散成一片。
没有谁来送他。
也没有谁知道他这一趟究竟会带回来什么。
他转过身。
上了船。
---
船离岸的时候,已经很晚。
陆砚川一个人站在船尾。
江风很冷。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折好。
没有烧。
也没有撕。
只是放进了内袋。
船慢慢驶进黑暗。
他不知道广州在等他什么。
也不知道唐老板为什么忽然把八千块钱交给他。
更不知道——
那个本该收钱的人,
已经在两天前离开了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