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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春意   天还没 ...

  •   天还没全亮,伊奈就醒了。 窗外有鸡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她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从最初的硬木板到如今垫了两层草褥子,身子一沾枕头就能睡熟。今早不一样,她是被外头的水声叫醒的。
      那是新渠的水。
      伊奈披衣坐起来,推开木窗。晨风裹着湿泥土的气味扑进来,她眯着眼往南边看。晨光刚爬过远处那道山脊,渠里的水正顺着新砌的石槽往下淌,亮晶晶的,一路往田里去。
      “醒啦?”
      院子里有人说话。伊奈低头,看见泉奈蹲在井边,手里捏着一截杨枝,蘸着青盐擦牙,含含糊糊地冲她抬了抬下巴。
      “你倒起得早。”伊奈趴在窗台上笑。
      “那是。”泉奈把水吐了,袖子一抹嘴,“斑哥天没亮就上城头转了一圈,回来让我喊你吃饭。说今天要通水,你不是天天惦记着这事么。”
      伊奈应了一声,回身找衣裳。
      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软,袖口补过两回。她束好头发,推门出来。堂屋里已经飘出味来,粟米粥的香,混着一点酱菜的咸。斑坐在矮桌边上,手里捧着碗,听见动静抬头看她,眼神一下子软下来。
      “再睡会儿嘛,这天还早。”他说,声音比对外人低了半截。
      “听见水响,睡不着了。”伊奈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哥,新渠真通了?”
      斑嗯了一声,给她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我五更天去看过,水从西头一直流到东头,很流畅。”
      “那可太好了。”伊奈眼睛一亮。
      泉奈一屁股坐进来,抓起一个麦饼就咬,含混不清地说:“你是没看见,昨天那帮人修渠修到后半夜。千手的人跟咱们的人一块儿搬石头,你抬一块我抬一块,汗都搅在一块儿了。”
      “那不是应该的么。”伊奈笑着。
      “话是这么说。”泉奈嚼着饼,眼睛弯起来,“搁三年前,谁敢信呐。昨晚我路过工地,看见宇智波的三郎正跟千手的小六子学认草药,两人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比,跟念书似的。”
      伊奈听得心里发暖。她喝了口粥,粥很烫,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熨帖。
      吃完早饭,她往渠边走。
      天已经大亮了。城里的土路压得实实的,两边是新盖的屋子,一排一排,屋顶都压着草。路上有人挑水,有人扛锄,见了伊奈都停下脚招呼一声。
      “伊奈姑娘,这么早啊。”
      “早。”她笑着点头,“田伯,您这是去哪?”
      “去渠边看看水。”那老伯笑得满脸褶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齐整的水渠。我那几分地,往年浇一趟得走三里地挑水,如今水就到地头了,嘿嘿。”
      老伯说着,从路边揪起一把草,递到跟在伊奈身后的一个年轻忍者跟前。那忍者叫小太郎,是宇智波旁支的,去年才过来。
      “小伙子,你瞧瞧,这是节节草,田埂边长的,拔了它,它抢肥。”
      小太郎挠挠头,接过来认真看了看,又学着想拔另一丛。老伯赶紧摆手。
      “哎哎,那个别拔!那个是狗尾巴草,留着喂鸡的。你呀,光会打架,地里的东西两眼一抹黑。”
      小太郎脸一红,嘿嘿笑。旁边几个路过的平民也笑起来。
      伊奈站在一边看着,没上前。
      这就是她想要的样子。
      以前,忍者和平民是两路人。忍者高高在上,一刀下去一条命;平民见了忍者就躲,恨也不敢恨出声。
      可在这座城里,不是这样。忍者帮平民盖屋、修渠、搬重物,平民教忍者认草、编席子、烧窑。小太郎去年还不会烧火做饭,如今能自己贴一锅像样的饼了。
      谁也不比谁高一等。
      渠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水流过石槽,发出哗啦哗啦的响。一个缺了半截左耳的中年人蹲在渠沿上,拿手背试水温,又把耳朵贴在石槽上听渗漏。是铁叔。
      他右手少了两根指头,握在石槽边上,起落稳当。看见伊奈过来,铁叔咧了咧嘴,冲她笑了笑。
      “伊奈,你来看看。”他拍了拍石槽,“这渠修得结实。我刚才听了一圈,没有一处渗水。”
      “铁叔,这阵子辛苦你了。”伊奈蹲下来。
      “辛苦啥。”铁叔摆摆手,那半只残耳在晨光里发白,“跑了一辈子商路,见过的渠比这烂十倍的多了去。这种渠要是早个十年修起来,我那几个兄弟,也不至于渴死在沙漠里。”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就是夜里巡逻的时候,我总觉得后脖子发僵。这地方太安生了,安生得我睡不着。”
      伊奈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许是铁叔你的觉比较轻。”她尽量轻松地说。
      铁叔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提,又转身去检查下一段石槽。
      伊奈顺着渠往前走,没多远就听见一阵热闹的争辩声。
      “我跟你说,这轮作不能这么种!”一个粗嗓门喊。
      “那你说怎么种?”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
      伊奈走过去,看见两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中间铺着一块破布,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一个是本地的中川伯,一个是从川之国逃荒来的铃木伯。
      “怎么种?”中川伯手指头戳着布,“这块地去年种了粟,今年就得歇一年,不然地力就乏了。”
      “歇一年?那吃什么?”铃木伯眼睛一瞪,“我们那边不歇,今年种豆子,明年种粟,豆子根上长那个小瘤子,能养地。”
      “啥瘤子?”
      “就是……就是那个!”铃木伯急得比划,“根上鼓出来的小包,你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
      伊奈忍不住笑出声,走过去蹲下来。
      “两位伯伯,别争了。”她说,“铃木伯说的那个,叫根瘤,确实能养地。这样,这块地分两半,一半按中川伯说的歇着,一半按铃木伯说的种豆子,秋后看哪半打得粮食多,明年就按哪样来,行不?”
      两个老头一愣,对视一眼。
      “这……这能行?”中川伯半信半疑。
      “怎么不行。”伊奈笑,“试试看嘛,又不亏。输了的,赢一坛酒。”
      “好!”铃木伯一拍大腿,“我跟你赌了!”
      中川伯也咧嘴笑了:“赌就赌,谁怕谁。”
      伊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松快。她就爱看见这个,各处来的人把各的本事拿出来,拌两句嘴,最后凑到一块儿,地就种得比从前好了。
      她接着往城中间走。
      城中间那间大屋子,是去年翻盖的,如今当了识字屋。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念书的声音,参差不齐,怪好听的。
      伊奈在窗外站住,往里看。先生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姓中村,从前在哪个小贵族家里教过书,后来那家贵族打仗败了,他流落到这儿,被伊奈请了来。底下坐了二十来个孩子,有宇智波的,有千手的,也有平民家的小崽子,盘腿坐在草席上,捧着木简跟着念。
      小的才五六岁,大的已经十二三了。
      搁以前,忍者的孩子生下来就练手里剑,平民的孩子连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如今挤在一间屋里念书,念错了互相笑,笑完了接着念。
      伊奈没进去打扰,转身往回走。
      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一个人,差点撞个满怀。
      “哎哟。”
      “抱歉抱歉。”对方赶紧扶住她,声音带着歉意。
      伊奈抬头,是柱间。
      这位千手家的少族长,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他一张脸晒得黝黑,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伊奈,你在呢。”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天那批苗,我跑去又催了一遍,你去看看,长得可齐了。”
      “你又用那个了?”伊奈问。
      “就用了一点点。”柱间挠头,不好意思似的,“我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伸手一催就长大了,多快。”
      伊奈被他逗乐了:“你呀,有这本事怎么不去盖房子。”
      “盖房子我也会啊!”柱间眼睛一亮,当真了,“真的,我那天试了一下,从地里直接长出梁柱来,嘿,一间屋子半天就成。就是味儿不太对,木头还带着根,潮乎乎的。”
      “慢慢来嘛。”伊奈笑着拍他胳膊一下,“等你练熟了,以后城里的新屋都交给你了。”
      “那敢情好!”柱间乐得不行,扛起锄头就要往田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哎对了,我家扉间找你呢,说他那个符成了,让你天黑了过去瞧瞧。”
      “啥符?”
      “就那个,搁屋里头能亮的纸。”柱间比划着,“他捣鼓小半个月了,神神秘秘的。”
      伊奈心里一动。她知道扉间在忙什么。扉间一天到晚钻在他那个小屋里,满地的符纸和查克拉导线,说是要做个不用火也能亮的东西。
      “行,我晚上过去。”
      柱间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远远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伊奈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日头慢慢升到头顶。伊奈在城里转了一圈,看了新开的菜地,看了正在垒墙的新屋,又去喂鸡的老伯那儿抓了把小米撒给鸡群。鸡咕咕咕咕地围过来,抢得厉害。
      晌午回家,斑已经在院子里磨他的刀了。
      他磨得很专心,一下一下,水声匀匀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眉头微微皱着,那是对外人的神情。听见伊奈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
      “吃饭了么?”他问。
      “还没。”
      “灶上温着汤。”他把刀放下,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伊奈手里的斗笠,挂到墙上,“今天走了不少路吧,看你脸都晒红了。”
      “没有,就随便走走。”伊奈往灶房去,“哥,你今天不去巡防?”
      “下午去。”斑跟在她身后,“新收编的那两户人家,我得再看看底细。”
      伊奈盛汤的手顿了顿。她知道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对新来的人、对外人,他从不多说一个字。
      “他们挺好的。”伊奈轻声说,“那家的男的会烧炭,女的会织布,昨天还送了我一块新织的粗布。”
      斑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得看着点。这地方好不容易才这样,不能出岔子。”
      伊奈转过头看他。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块铁的哥哥,此刻眼里全是认真的守护。她笑了。
      “不会出岔子的。”她说。
      下午,伊奈在门口台阶上坐下,缝一件破了的衣袖。泉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她旁边,嘴里叼着根草。
      “喂,伊奈。”他含糊不清地开口。
      “嗯?”
      “斑哥昨晚又没睡。”
      伊奈针线一顿。
      “我后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屋子灯还亮着。”泉奈吐掉嘴里的草,声音低了点,“他这阵子,天天在城上守到后半夜。白天又要议事又要巡城,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你怎么不劝他?”
      “我劝了。”泉奈撇嘴,“他不听。他说这地方好不容易才有现在这样,他得盯着。”
      他蹲了一会儿,又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说真的,我昨晚没睡着。”
      “怎么了?”
      “就……”他挠了挠脸颊,难得有点不自在,“我小时候,咱东躲西藏的,吃了上顿没下顿,出门得把刀别在腰上。现在呢,我白天在四处转悠,晚上回来能睡个踏实觉,外头还有人跟我抢麦饼吃。”
      他顿了顿,嘴硬补了一句:“不是说我喜欢这样啊。就是……有点不习惯。”
      伊奈把线咬断,把缝好的衣袖叠起来。
      “不习惯也得习惯。”她说,“这是咱们应得的。斑哥在上面盯着,你也别闲着。”
      泉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城口看看,听说今天有商队从风之国方向来。”
      “去吧。”伊奈笑,“别又跟人砍价砍到半路上请人吃饭。”
      “那是我做生意的手段!”泉奈炸毛,“请顿饭怎么了,请顿饭他们就肯让利了!”
      伊奈笑得肩膀直抖。泉奈瞪她一眼,耳尖却有点红,转身跑了。
      天慢慢擦黑。
      伊奈吃过晚饭,照着柱间说的,往城东头扉间的小屋走。
      路上已经有人家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她走到扉间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油灯那种摇晃的黄,是稳稳的、白白的亮。
      她推门进去。
      扉间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符纸。那符纸薄得很,被一根细查克拉线牵着,悬在屋梁下面,发出柔和的白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你来了。”扉间抬起头,眼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看看,亮不亮。”
      伊奈走到屋下,仰头看那团光。不晃眼,安安静静地照着,连书页上的字都能看清。
      “亮度刚好。”她说。
      扉间站起来,把那符纸取下来,递到她面前,“你看,就这么一张符纸,能亮一整夜。不用油,不用火,不怕风。”
      伊奈接过来。符纸温温的,一点也不烫手。她抬头看扉间,问:“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她眼里亮了亮。
      “上次听你说的,晚上看东西不够亮,就想试试了。”扉间嘴上谦虚,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这查克拉能跑通,符纸就能存住。”
      “那以后夜里就不用点油灯了。”伊奈笑着,“孩子们念书,你这灯比油灯强十倍。”
      扉间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还想再试试,把这灯装到水渠边上去,晚上巡夜的人也能看清路。”
      “好啊。”伊奈把符纸递还给他,“你慢慢弄,不急。”
      她转身要走,扉间忽然在身后开口。
      “伊奈。”
      “嗯?”
      他站在那团白光底下,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今天白天,我在地里看见你跟那两个争地的老头说话。你那个法子,分两块地试,秋后看收成。”
      “怎么了?”
      “挺好的。”扉间说,声音很轻,“就该这样。谁也别压谁,让地自己说话。”
      伊奈看着他,忽然笑了。
      “扉间。”她说,“你其实比谁都明白,这地方该是什么样子。”
      扉间没接话,只是别过脸去,把那盏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怕她看不清门口的路。
      伊奈推门出来,夜风一吹,身上有点凉
      远处传来狗叫,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睡觉的声音。
      伊奈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从前是一片打打杀杀的废墟,是橘家留下的故地。
      它还没有个正经名字。
      伊奈在心里想,等这阵子忙完,得跟大家议一议,给它起个名。
      身后,渠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流进田里,流进这个一点一点活过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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