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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起码头风渐软 残雪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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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未消,北风仍紧。
自琉璃厂那场初见,转眼便是半月。北平城里的积雪慢慢消融,檐角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白日里被暖阳晒得滴水,入夜又重新冻成坚硬的冰锥。长街之上不再是风雪漫天的模样,可空气里依旧浸着料峭寒意,吹在人脸上,带着凛凛的清醒。
这半个月,傅砚臣没有派人上门送礼,也没有差人送来帖子催促赴宴。
帅府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
北平商界不少人还在等着看热闹,猜测孟家会借着和大帅的交情扶摇直上,或是哪一日便惹恼了那位杀伐果决的掌权者,落得一场祸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帅府既无恩赏,亦无诘问,仿佛那日清晏阁里的相遇,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传闻。
只有陆随心里清楚,他家大帅从没有放下这件事。
傅砚臣不会用强人所难的法子。他身居高位,想要什么,大多可以凭强权拿到。可唯独对孟清晏,他不愿如此。
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军务,夜深人静之时,傅砚臣总会随口问上一句。
“孟家近日可有动静?”
陆随便将收集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却谨记大帅的吩咐,只打探公开的动向,绝不窥探孟家隐秘的生意。
“回大帅,孟先生近日大半时间都在城南码头。一批自上海运来的西药被沿途关卡扣下,他正在多方斡旋。清晏阁照常营业,下个月的大型拍卖会已经放出公告,孟先生放出话,几件国宝级古画优先留给国内藏家,不卖给外商。”
傅砚臣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防务文书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西药。
如今战事隐忧渐重,北方各处爱国团体、义勇军最缺的便是消炎药物、绷带、奎宁。枪炮可以想办法,可药品有价无市,外国药商囤积居奇,地方关卡层层盘剥,往往一批药还未送到目的地,便被层层克扣。
傅砚臣眸光微沉。
孟清晏一个商人,愿意花这么大心力去保一批西药,这已经超出寻常商贾逐利的范畴。
“关卡是谁扣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税务督办处的张启元。”陆随答道,“此人素来贪鄙,借着查验货物的由头向来往商船索要贿赂。不少船主都吃过他的亏。孟家这批西药价值不菲,张启元是有意卡着,想敲一笔巨款。”
傅砚臣放下钢笔,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木书桌,笃、笃、笃,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张启元任职以来,贪墨敛财,民间怨言不少。”陆随继续禀报,“之前有人递上状子,可此人有几位朝中旧友撑腰,一直无人能动他。他大约觉得孟家虽是大户,终究是商人,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拿钱消灾。”
傅砚臣冷嗤一声。
“商人便该任人拿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帅府沉寂的庭院,枯枝疏影,暮色沉沉。
他本可以一纸手令,便勒令张启元放行货物。可那样一来,便又成了强权庇护。孟清晏那样心性骄傲通透的人,未必会喜欢这份突如其来的施舍。
他不想以一个施恩者的姿态站在孟清晏面前。
“码头那边,我们不必直接出面。”傅砚臣缓缓吩咐,“你让人把张启元历年来贪赃的证据整理齐全。不必现在发难。”
陆随微微一怔:“大帅的意思是?”
“等。”傅砚臣目光悠远,“等孟清晏试过他所有能用的法子。若是他能凭自己的本事解决,那是他的能耐。若是走投无路,我们再出手。”
他要帮孟清晏,却不愿剥夺他的体面。
这是傅砚臣从前从未有过的耐心。于他而言,军务之上,当断则断,雷霆万钧。可落在孟清晏身上,他愿意收敛几分锋芒,学着等候、体谅、顾及对方的尊严。
陆随心里了然,应道:“属下明白。”
城南,永定河码头。
这里是北平水路要道,河面宽阔,泊满大大小小的商船。桅杆林立,帆布半落,搬运工人们肩扛货箱,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面上水汽很重,风从水面吹过来,潮湿阴冷,比城里还要更寒上几分。
孟清晏今日没有穿长衫。
一身剪裁简约的深灰色西式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深色围巾,头发被河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他平日里大多是温润从容的模样,可站在喧闹嘈杂的码头之上,身上却不见半分世家少爷的娇弱。
他站在码头一处石阶上,望着不远处停泊的那艘“晏安号”货船。
船舱里,整整二十三大箱西药,被扣押已经整整五日。
张启元扣下货物的理由冠冕堂皇:怀疑药品没有完备完税单据,需要开箱逐一查验。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查验是假,勒索是真。
苏景澜站在他身侧,脸颊被河风吹得微微泛红,眉宇间压着几分火气。
“我已经托了三拨人去打点。”苏景澜压低声音,“好话也说了,该递的礼金也递了。张启元胃口越来越大,一开始开口要八千大洋,我们咬咬牙同意,他转头又涨到一万五。摆明了就是看准这批药对我们要紧,坐地起价。”
孟清晏望着浑浊的河水,神色平静,却难掩一丝疲惫。
这批西药,并不打算用来售卖牟利。
其中一部分,会低价分给城内几间慈善医院,用来救治贫苦百姓。更大的一部分,要悄悄转运到北边山区,交给一支爱国义勇军。那支队伍装备简陋,缺医少药,不少受伤的战士只能硬扛,很多人本可以活下来,最后却因伤口感染不治。
孟清晏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一万五,我们拿得出来。”他声音很轻,“可今日我们给了,他日张启元摸清孟家怕事,便会得寸进尺。往后每一批救灾物资、药品器械经过码头,他都可以以此要挟。我们可以破财,可救国的通道,不能被一个贪官掐住脖子。”
苏景澜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如今还有什么法子?张启元后台很硬。北平大小官员,大多不愿为了一个商人去得罪他。”
“走正规的弹劾路子。”孟清晏道,“我已经让人收集了这些年商户们被勒索的证词,还有一些账目流水。联名上书,递到督办衙门。”
“只怕石沉大海。”苏景澜并不乐观。
“试一试总是无妨。”孟清晏眼底有着一份执拗,“乱世之中,不是所有规则都还有用。可若是连尝试都不愿做,我们便先输了。”
接下来两日,孟清晏四处奔走。
他拜访商会会长,联络几位有正义感的实业家,收集商户证词,整理状书。可一切正如苏景澜预料,状子递上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半点回音也无。
张启元听说孟清晏不肯乖乖交钱,反倒去告他,恼羞成怒,放出话来:三日之内再不把大洋送过去,便以“涉嫌走私违禁品”的名义,将整船药品没收充公。
消息传回孟家的时候,已是黄昏。
清晏阁后间的书房里,灯光暖黄。案上摊满了账本、证词、码头航线图。孟清晏坐在桌前,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连日奔波,眼底浮出淡淡的青影。
苏景澜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里有些心疼。
“实在不行,我们只能交钱了。”苏景澜无奈道,“药不能丢。山区里那些战士还等着。”
孟清晏沉默许久。
他不是舍不得一万五千大洋。孟家拿得出这笔钱。他难过的是,在这世道,认认真真做生意,想要做一点利国利民的事,竟要被贪官拿捏,任人宰割。
可现实摆在面前。状告无门,四处求助无应。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明日一早,让人备好银票。”
话音落下,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伙计送来一张烫金的帖子。
“少爷,帅府派人送来的。”
孟清晏微微一怔,伸手接过帖子。
帖子样式雅致,并非那种高高在上的军令文书,只是一封私人邀约。傅砚臣邀他第二日傍晚,到城西的一处私宅小聚。并非盛大宴席,只备几样小菜,闲坐闲谈。帖子末尾没有半分施压的字句,只写了一句:若事务繁忙,亦可改期。
依旧给足了他选择的余地。
苏景澜凑过来,看完帖子,心头一跳。
“这个节骨眼送来邀约,未免太巧。”苏景澜低声道,“会不会傅砚臣已经知道码头的事?”
孟清晏指尖抚过帖子烫金的纹路,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这半个月,傅砚臣安静得仿佛已经把他遗忘。可偏偏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帖子送到。
是巧合?还是傅砚臣一直在默默关注?
他想起琉璃厂那一日,男人郑重的那句承诺。
孟清晏并不想将自己陷入“遇到麻烦便去求军阀庇护”的境地。那不是他想要的。可如今,船上那一大批救命的药悬在刀口之上。一旦被没收,无数人会失去生机。
他不能因为自己一份体面的骄傲,便置那么多人于不顾。
孟清晏将帖子轻轻合上。
“我去。”
苏景澜有些担忧:“你想清楚。去了,便等于向他示弱。往后北平所有人都会认定,孟家有大帅撑腰。流言蜚语会铺天盖地。”
“流言从来都有。”孟清晏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可药品更要紧。我不是去乞讨恩惠。我只是去见一个人,坦诚告诉他眼下的困境。至于他愿不愿意出手,是他的选择。我不必贬低自己,也不必过分高傲。”
他可以求助,却不会谄媚。可以承情,却不会依附。
这便是孟清晏的底线。
城西,枕溪别苑。
这处宅子并非大帅府那样宏伟威严。是一座清幽的西式小院,院前一方池塘,池水冬日冰封,岸边种着几株梅树,枝上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还未全然绽放。
没有大批卫兵环伺,只有寥寥几名便装护卫守在巷口,安静得不惹旁人注意。
傅砚臣特意选在这里。
帅府访客络绎不绝,处处是官场规矩,一举一动皆有人窥探。在这里,他可以不必端着大帅的架子。
傍晚时分,暮色温柔。
孟清晏坐着孟家的黑色轿车抵达。他换了一身烟灰色暗纹长衫,外面罩一件厚呢大衣,下车时,晚风掀起大衣下摆。
门房上前引路。
庭院内石板路打扫得干净,墙角几盏壁灯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洒在地上。厅堂不大,陈设简约,没有铺张奢华的摆件,只在窗台摆着几盆青绿的水仙,香气淡幽。
傅砚臣已经到了。
他今日没有穿军装。
一身深黑色暗纹中式对襟褂子,料子厚实挺括。卸下了肩章、领章,褪去了戎装自带的凛冽杀气,少了几分军政威压,多了几分沉静的烟火气。可肩背依旧挺拔,身姿凛然,多年戎马刻在骨里的气场,不会轻易消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琉璃厂那日满室的旁观者,没有古玩铺里喧闹的人群。只有小小的厅堂,暖灯,水仙淡香,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孟先生能来,傅某很荣幸。”傅砚臣开口,语气比初见时柔和许多。
孟清晏微微欠身行礼,从容有礼:“承蒙大帅相邀,清晏叨扰了。”
“不必叫大帅。”傅砚臣微微抬手,示意他落座,“私下里,叫我砚臣便可。”
这是一个很私人的称呼。
孟清晏稍顿,没有立刻照做,也没有生硬回绝。他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舒展却依旧保持分寸:“尊卑有别,在下还是称您傅先生吧。”
傅砚臣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是这般有风骨。不肯过分亲近,也不肯刻意疏远。
“也好。”傅砚臣并不勉强,“随意一些,不用拘谨。今日没有公务,不谈官场应酬。只是一顿家常便饭。”
桌上菜肴简单精致,四样小菜,一盅炖得醇厚的鸡汤,一碟细点。没有山珍海味,却看得出用心。
仆人给两人斟上温热的米酒,便轻轻退了出去,将厅堂留给他们二人。
一时间,屋里很安静。
孟清晏本可以一坐下,便开门见山提起码头被扣药品一事。可他没有。
他知道,若是一上门就有所求,那这场见面便彻底沦为一场交易。他不想如此。
于是两人先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傅砚臣很少有这样闲谈的机会。平日里和属下谈话,皆是军务军情,命令与汇报。同僚之间,句句暗藏机锋,无一句真心。
可同孟清晏说话不一样。
孟清晏见识广博,留洋时走过不少国家,聊起海外风物、西洋的博物馆、文物保护的方法,谈吐优雅,见解独到。他并不刻意卖弄学识,娓娓道来,温润悦耳。
傅砚臣大多时候在听。
他常年在国内征战,很少有机会踏出国门。听孟清晏说起异国的美术馆、图书馆,说起别的国家如何珍视本国文物,心里颇有感触。
“很多国家,历经战乱,依旧拼尽全力保存古物。”孟清晏握着温热的酒杯,目光柔和,“我们华夏文物万千,可如今时局动荡,许多珍宝流散海外。我开设拍卖行,其中一桩心愿,便是尽力留住一部分。”
傅砚臣望着他。暖灯落在孟清晏柔和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孟先生做的事,不止是生意。”傅砚臣诚恳说道,“有担当。”
一句简单的夸赞,没有夸张的辞藻,却分量十足。
闲谈过半,米酒温了一轮又一轮。气氛渐渐松弛,那份横亘在军阀与商人之间无形的隔膜,悄悄淡去了几分。
孟清晏知道,不宜再回避。
他放下酒杯,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傅先生,今日前来,我心中的确有一桩难事,想坦诚相告。”
傅砚臣神色不变,轻轻颔首:“请讲。”
孟清晏便一五一十,将永定河码头,张启元扣押西药、坐地起价,自己四处申诉却处处碰壁的经过,缓缓道出。
他没有添油加醋地控诉,没有愤怒的谩骂,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这批药品,我并不打算用来贩卖牟利。一部分用于城内慈善医院救助贫民,另一部分,要送往北边山区,给那些抵抗外敌的义勇军。”孟清晏坦然迎上傅砚臣的目光,“我不愿向贪官交付巨额贿赂,可药等不起。若是三日之内没有解决,二十多箱药品便会被没收。无数等着药品的人,会失去希望。”
说完,他微微垂眸。
“我今日不是来求您替我出头。我只是把实情告诉您。傅先生手握权柄,如何抉择,全凭您本心。无论结果如何,清晏都感激您愿意听我这番话。”
他没有卑微乞求,没有拿琉璃厂那尊香炉当作人情筹码。
只是把自己的困境与自己的信念,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傅砚臣静静听完。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轻轻跳跃。
他见过太多求助。有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苦;有的人许以重金厚礼;有的人搬出各路关系施压。
唯独孟清晏,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张启元贪墨已久,手上证据确凿。”傅砚臣缓缓开口,“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他。之前投鼠忌器,顾及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可一个官员,靠着搜刮救国物资来中饱私囊,便越过了底线。”
他抬眼,目光坚定:“这件事,我会处理。”
“但我不会直接下一道手令把货物放出。”傅砚臣补充道,“那样治标不治本。明日一早,监察处便会立案彻查张启元贪腐一案。证据公开,走正规流程将他革职查办。码头的药品,会解除扣押,完好交还孟家。”
孟清晏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傅砚臣最便捷的方式,便是一纸命令放行货物。可傅砚臣选择了一条更麻烦、更彻底的路——连根拔掉这颗毒瘤。
这样一来,不仅孟家这批药得救,往后所有爱国商户,都不必再受此人勒索。
这格局,远比单纯帮他一个人情要大得多。
孟清晏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多谢傅先生。”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如此一来,北平商界都将受益。”
“不必谢我。”傅砚臣看着他,眼神很深,“我不是单单为孟先生出头。为官一方,肃清贪吏,本就是分内之事。”
顿了顿,他语气轻了些许,添上一句:“不过,能帮到你,我亦心悦。”
一句私人心意,混在公事大义之中,说得含蓄,却清晰可辨。
孟清晏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他避开傅砚臣过于专注的目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以此掩饰心底那一丝不寻常的悸动。
窗外夜色渐深,晚风拂过梅枝,暗香浮动。
这一晚,他们没有聊太多儿女情长。可两个人都清楚,他们之间,已经越过了陌生人的界限。
一个是手握兵权、外冷内热的军阀,一个是长袖善舞、心怀家国的儒商。
他们站在不同的位置,却有着一份相似的家国理想。
宴席将尽,傅砚臣起身,送孟清晏走到院门口。
石板路上微凉,一盏路灯悬在枝头,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叠在一起。
“往后若是再遇上难处。”傅砚臣低声道,“不必独自硬扛。你可以来找我。无论公事,或是私事。”
这句话,是一份长久的邀约。
孟清晏站在晚风之中,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抬眼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
月色淡淡的,落在傅砚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杀伐冷硬,添上几分柔和。
孟清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
没有许诺什么,没有许下终身。可那是一份应允——往后,愿意将他当作一个可以信任的友人。
轿车驶离枕溪别苑。
傅砚臣站在院门口,望着车灯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陆随从暗处走上前来,轻声禀报:“大帅,监察处已经接到命令,明日一早便会传讯张启元。”
傅砚臣轻轻“嗯”了一声。
“不要对外宣扬此事与孟先生有关。”他吩咐,“就按正常贪腐案件查办。”
“属下明白。”
傅砚臣依旧立在原地,晚风凛冽,吹起他衣襟。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孟清晏的心防不会轻易卸下。他强势惯了,可面对这个人,他愿意学着耐心、温柔、克制。
不必急于一时。
潮起于码头,风渐渐柔软。
乱世长路,他们的羁绊,正在一点一点,牢固地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