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刺》辞纾

1、 澧江雨 “澧江今日

　　《软刺》
　　2026.9.13/辞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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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逃到另一个城市，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再影响你的生活，从此销声匿迹，你会不会，不像从前那样讨厌我了？
　　—— 池厌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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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澧江今日天气阴，受沿海水汽影响，局部有阵雨，气温微凉……”

　　奶奶透过窗户抬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天气，海风呜呜地从窗缝钻进屋子里来，带着大海的咸涩气息，海天交接的地方被染成灰蒙蒙一片。

　　风有些大，奶奶扶住窗框，微微倾身，用力将窗户关好。
　　“厌厌，”老太太起身去敲孙女的房门，“要下雨了，你等下去学校记得带伞。”

　　“知道啦。”

　　少女垂着头，正认真清洗画笔。几缕碎发滑下来遮住侧脸，池厌觉得有些挡视线，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水流哗哗作响，颜料在水里丝丝缕缕漾开，像雨落进池塘里泛起涟漪。

　　收拾好画具又放好画纸，池厌关了窗，拿起床头柜上的书包走向门口。

　　“奶奶我去学校啦，今天我值日会回来得晚，不用等我了，你喝了药就早点睡。”

　　老太太低声叮嘱：“路上慢点走，下雨天路滑别摔跤啦。”

　　“知道。”
　　拉开门，她闻到了雨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池厌伸手理了理，和奶奶挥手说再见。

　　池厌住的小区是那种老式单元楼，一梯两户，没有电梯，光线也暗，晚上只有一片昏黄的灯光，声控灯反应迟钝，跺脚之后，要隔好几秒才幽幽亮起。

　　下了楼，四个大爷围在石桌前下象棋，旁边还围了一圈人围观。

　　天色骤然变暗，一道闪电划过厚重的云层，几秒后，闷雷轰隆隆自天边响起。

　　许是知晓要下雨了，大爷们收起象棋转移阵地，进了茶楼。

　　雨点先是稀稀落落敲打着窗，转瞬之间又倾盆砸在地上，一圈一圈往外溅起水花。

　　池厌撑起伞走进雨中，一不留神踩进水坑里，打湿了裤脚，校裤洇成深深的蓝色。

　　池厌有些无奈。只好走到屋檐下挽起裤脚。
　　不过湿哒哒的一点也不舒服。

　　澧江的天气变得很快。

　　前不久整座城市还笼罩在乌云底下，海风呼啸，雨倾盆而下，等池厌走到学校门口时满天乌云就被吹散，骤雨停歇，澄澈的日光倾泻下来。

　　开学日，学生们都不情不愿的陆续返校了。
　　因为是早晨，大部分学生还犯着困。

　　池厌看见旁边几个同学拖着书包慢慢挪动扫脸进校门，低声抱怨假期时间太短，还没玩够就要苦兮兮的来学校上课了，而且一坐就是一整天，极不舒服。

　　池厌正要扫脸进门，忽地听见后面有人叫她：“池厌！”

　　少女往后退了几步，给后面的同学让出位置，转头寻找声音来源。
　　是林玖枝。

　　“分班的表格出了，九班，我们又在一个班级！”

　　池厌考进澧江二中后，高一一直和林玖枝是同桌。

　　女孩性格热烈自来熟，刚坐到池厌旁边便滔滔不绝，和她聊这个聊那个，主动邀请池厌做她饭搭子，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

　　二中也是澧江数一数二的市重点，以文科成绩突出闻名，常常较劲和隔壁的一中，比升学率、重本上线率。

　　这届高二一共分了十八个班，文理科六四分，一到七班是理科，八到十八班是文科，这其中又分了三班九班两个文理重点班。

　　闻言，池厌弯起眼睛笑，“那太好啦。”

　　“对了，我假期出去玩啦，给你带了礼物，”进了校门，林玖枝故作神秘状，凑到池厌耳边小声说话，“一会儿到了教室我给你。”
　　随后胳膊一拐，顺势挽住池厌的手臂。

　　“你出去玩还给我带礼物啊。”少女嗓音清软，抬手扶了扶肩上快要滑落的书包带子。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我当然想着你！”
　　林玖枝半个身子靠过来，一路叽叽喳喳的讲着旅途的趣事。
　　池厌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

　　就这样边聊边走到教学楼，一楼白瓷墙壁上贴着分班名册，一堆人挤在那里，乌泱泱凑着头看表格。

　　人潮推推搡搡，林玖枝紧紧挽着池厌，走楼梯上了二楼。

　　九班在二楼走廊尽头，是文科班，旁边就挨着教师办公室。

　　“我本来想选理科的，可惜物理成绩实在烂得一塌糊涂，”林玖枝有点惋惜，“没办法，只好听我妈的乖乖投奔文科了。”

　　池厌唇角弯了弯，勾起一点浅浅的笑：“尽力就好。”

　　“不过还好我们没分开，”林玖枝晃了晃两人挽着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

　　班级门口的照片墙上挂着班主任的相片和联系方式，林玖枝松开手，凑过去看，然后回过头惊喜的看向池厌。

　　“班主任竟然是苏老师！太好了！”

　　苏慧筠，年龄三十出头的样子，高一未分科前就是池厌和林玖枝的班主任，任教语文一科。

　　苏老师喜欢穿浅色系衣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心思细腻，待人温和，和学生很合得来。

　　池厌抬眼看着苏慧筠的相片，心安定下来。

　　熟悉的老师，熟悉的教学方式，到时候听课就不需要适应期了。
　　而且她也很喜欢苏慧筠。

　　池厌看相片的时候林玖枝已经进了教室，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招手喊池厌进来。

　　学生三三两两的走进教室，各自挑选位置坐下。
　　少年少女熟络地搭话，互相告知名字，教室里闹成一团。

　　池厌和林玖枝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林玖枝一坐下就和前桌两个女生聊得热火朝天，池厌收拾好东西撑着下巴拿手机出来给外婆买药。

　　外婆年纪大了，前年池厌带她去医院体检的时候被医生诊出得了慢性支气管炎，还有点风湿，阴雨天关节总是钝痛。

　　成功下了单，池厌给外婆发了微信。
　　池厌：「外婆，我给你买了药，你听到有人敲门记得出去拿药。」

　　外婆那边回的很快，是语音。教室里喧嚣嘈杂，语音不太好听，池厌便语音转了文字。

　　「好好，厌厌你到学校了就好好读书，和班里同学好好相处。」

　　池厌回了个“知道了”。

　　许是林玖枝聊天提到了池厌，前桌那两个女生转过头来看向她。

　　池厌收了手机，听到林玖枝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和炫耀：“这是池厌，我朋友。她画画可好了，人也很好相处。”

　　听她这么说，池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好。”

　　“你好，我叫孟星瑶，这是我同桌卢嫣。”林玖枝前排，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接话，她盯着池厌看了会儿，咧开嘴笑，“你好甜呀，好像甜妹。”

　　“是吧！我也觉得，”林玖枝说，“我高一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是甜妹。”

　　林玖枝伸手比画，“那天她穿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我过去问她这个位置有没有人，她就对我一笑，太乖了。”

　　池厌被叫了甜妹，垂了垂眼，长睫轻轻颤动，耳尖浮出一点浅浅的绯色。

　　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校服的布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从小到大池厌都不太适应别人夸自己，不管是夸她的画还是她的长相，池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时候画画比赛得了奖，居民楼的老头老太太们凑到一起看她的画，竖着大拇指夸她，说池家未来是要出位小画家了。

　　池厌就躲到外婆背后不肯出来，老头老太太就笑闹，说小画家被夸几句还害羞了。

　　外婆就摸摸她头把她从身后揪出来，搂住。

　　可不回又显得不太礼貌。

　　池厌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局促的笑，目光却有些躲闪，不敢对上前面孟星瑶亮晶晶的眼睛，只好望着课桌。

　　她含糊开口：“没有的，你们也很好看，很青春。”

　　喧闹的教室里，她的嗓音轻轻柔柔的飘进三人耳朵里，又融进周遭的笑语里面。

　　一旁的卢嫣闻声淡淡扫了她一眼。

　　池厌抬了抬头，正好和卢嫣的眼睛对上，池厌对她笑笑，忽然想起临出门前外婆给她塞了几袋水果糖，说是她昨天去买菜结账时超市老板送的，让池厌带去学校分给同学们吃。

　　池厌把水果糖拿出来，给她们一人分了一袋，孟星瑶惊喜的和她说谢谢，林玖枝倒是习惯了，池厌身上总是带着吃的。

　　卢嫣也接过那袋水果糖：“谢谢。”

　　苏慧筠是踏着上课铃的尾音进的教室。
　　她敲了敲黑板，示意同学们安静。

　　“同学们好，我叫苏慧筠。接下来的学期里由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预祝我们相处愉快。”

　　苏慧筠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细碎的粉尘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漂浮在白炽灯光下，浮浮沉沉，像雪落下。

　　“我的办公室就在教室隔壁，最里面靠书柜，同学们要是有事可以来找我。”

　　拿花名册点了点名，苏慧筠又看向角落的池厌，对她微微一笑：“班长暂时由池厌同学担任，座位等月考后出成绩了再更改。”

　　“林玖枝。”

　　突然被叫到名字，林玖枝条件反射的站起身。

　　“文科班男生人数较少，辛苦你带他们去一楼领下书，顺便去教务处把新做的校牌拿来发了。”

　　林玖枝：“好。”

　　等他们走后，苏慧筠让同学们安安静静等林玖枝他们回来发书，又叫走了池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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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老师们都去自己相应的班级里讲事情了，整个办公室的老师就只有苏慧筠一个人。

　　池厌站在苏慧筠面前，两只手垂在腿侧捻着校裤的缝线。

　　“这是这学期的助学金申请表，你填好了就拿来交给我吧。”

　　苏慧筠从文件袋里拿出申请表单放到桌子上。

　　“麻烦苏老师了。”

　　苏慧筠看着她，弯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跟老师客气什么，你成绩好，画画也厉害，好好学习考个美院不成问题的。”

　　苏慧筠从高一就知道池厌家庭情况了。
　　妈妈因病早逝，池厌一直和外婆住在澧江老城区那边，爸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一年到头没几天时间在家，只有一老一小相依为命，高一的家长会也是她外婆来开的。

　　不过好在池厌一直乖巧懂事，学习上生活上都不需要人操心。

　　她爸爸倒是给苏慧筠打过电话，问女儿在学校怎么样，听到用功读书这样的评价后乐呵呵的挂了电话。

　　池厌认真点了点头，拿起桌子上的申请表折了两折放进校服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