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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时 等打完仗, ...


  •   1935年的春天,金陵大学里一片葱茏。
      青苔斑驳的石径上,身着长衫、西装或旗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步履轻快地穿梭于林荫之间,向着教学楼匆匆而去。
      每周三下午是夏玉奇教授的课,两节连堂,中间无休,次次均是座无虚席。
      展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白玉堂为他留的座位。而此刻他的左手边却是空的,那个帮他占座的人不见了踪影。
      直到课已上了二十分钟,白玉堂才匆匆赶来。趁着夏玉奇背对讲台板书“五代十国地缘格局”时,他蹑手蹑脚地弯着腰从后门溜进来。夏玉奇并未回头,只将右手随意往后一甩,便见一截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白玉堂的后脑勺上。
      教室里顿时哄堂大笑。白玉堂揉了揉后脑勺,连忙小跑几步到展昭旁边坐下,俏皮地冲他挤了挤眼,变戏法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他。
      展昭垂眸瞥见那熟悉的包装,便知他是又偷跑去买梨膏糖了,不禁莞尔。夏玉奇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台下,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课后,夏玉奇叫住了展昭。
      这位五十多岁的教授头发花白,圆框眼镜掩不住他眼底的坚韧,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更衬出他清癯的风骨。他夹着讲义边走边道:“刚才迟到的那个孩子,白玉堂。他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才。等有机会,我介绍你们好好认识一下,以后你多带带他。”
      展昭应了一声,却未曾想到,这个引荐的契机来得如此之快。
      周六,展昭照例来到夏玉奇家。夏玉奇早前发现他是可造之材,便特意每周为他开一次小灶。
      夏玉奇家住城北巷尾,院子不大,后院却别有一番天地。一棵苍劲的老银杏树巍然挺立,树冠荫蔽了半个庭院,粗壮的树干需二人合抱方可堪堪围拢。
      展昭进门的时候,夏玉奇正在廊下给一盆文竹浇水。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神色温和地看向展昭。
      展昭刚欲开口唤人,却突然被树下石凳上坐着的那人攫住了目光。
      是他——白玉堂。
      只见他一手托腮,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执着棋子与自己对弈,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许是察觉到了被注视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与展昭视线交汇的瞬间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扩大笑容。那笑意直达眼底,炫目而耀眼,宛若此刻的春日朝阳般照进了展昭的心房。他站起身招了招手,眉眼弯弯地唤道:“师兄!”
      夏玉奇看了看两人,放下水壶冲展昭温声道:“来了,进来坐吧。”
      展昭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赶忙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持重。他抬步上前,恭敬道:“老师。”
      那日,夏玉奇没有给他们授课,而是让二人下了一天棋。
      傍晚时分,夏玉奇把展昭叫到书房,郑重地唤了他的表字。
      “熊飞,泽琰那孩子是个有热血的。这热血,若用得当便是薪火;可若用不当,则易招致灾祸。你性子沉稳,以后,多带带他。”
      展昭点头称是。
      自那以后,二人便几乎形影不离。上课同桌共读,下课结伴到后山散步,周六便一同在夏玉奇家中上课。在此期间,展昭发现白玉堂竟是住在夏玉奇家中的,虽觉惊异,却并未多问。
      夏玉奇给他们单独开的“小灶”并非像正式课堂上那样的“照本宣科”。他有时会拿一些旧报纸给他们研读,有时则推出一盘棋让他们对弈。
      展昭行稳棋,白玉堂走险棋。夏玉奇在一旁观局,鲜少言语,只是在二人出现错着时轻点棋盘,说道:“你俩的弊病恰好相反,一个太收,一个过放”。
      下到后来棋子都已被摩挲得格外光滑圆润。白玉堂捻起一颗,说道:“老师,这棋子该换了。”
      夏玉奇轻点一下他脑门儿,笑意微露:“你俩何时能把一局棋下到底,我便何时换一副新的。”
      但他们从来没有下完过,因为不是展昭被白玉堂的奇招打乱了节奏,便是白玉堂被展昭的绵掌磨得失了耐心。展昭向来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却偏偏就爱和白玉堂玩闹。
      二人的斗嘴声穿过庭院回荡在廊下,夏玉奇就这么端着搪瓷缸坐在台阶上似笑非笑地默然旁观。杯中的茶凉了便续,续了又凉,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秋天到来时,满树银杏化作金黄。风儿一吹,叶片就如金蝶般漫天飞舞,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
      展昭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夹进书里当作书签,被白玉堂看到了。他便嚷着也要一枚,“你捡的那个好看,把它送给我。”
      后来,二人闲暇时就搬两把藤椅坐在树底下看书。
      这日,白玉堂从旧书摊淘来了一本民国初年铅印的以《三侠五义》为原型衍生的同人话本。书页虽已有些泛黄,但字迹还很清楚。
      当翻到“鼠猫同行”那一章时,他得意地将话本举到展昭眼前晃了晃,“师兄你看,咱们的名字竟与他们这般巧合。谁说猫和老鼠不能做朋友?这锦毛鼠和御猫斗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成了一同喝酒的知己。”
      说着,他把话本随意搁在展昭膝头,肩膀碰了碰他,笑问道:“师兄,你说他俩究竟谁更胜一筹?”
      “自然是展昭。”展昭理所当然地说道。
      “谁说的?”白玉堂不服气地挑起眉梢,“书上又没有写明谁更厉害。”
      展昭不置可否地笑笑,未再继续辩驳。稍顷,他突然问道:“对了,一直没有问,你今年多大?”
      “唔,十六,”白玉堂眸中满是少年意气,“听老师说,你比我大两岁。”
      “嗯,是大两岁,和话本上写的一样。”展昭点点头。
      白玉堂闻言,眨了眨那双桃花眼,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没看那话本吗?”
      展昭微勾唇角,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光,慢条斯理道:“不错,无需看便已知晓。所以我说,当然是展昭厉害。”
      “你——”白玉堂气结,起身欲与他打闹一番,却被他一手稳稳按住肩头。展昭另一只手拿起膝上的话本翻了翻,找到后面一段朗声念道:“后来白玉堂亦随展昭入了朝堂。凡有事务,二人必并肩而行。”
      念完后,他合上话本,将其轻轻放回到白玉堂膝上,抬眸望去,笑意盈盈:“你看,他们不仅能共饮美酒,更能携手保卫大宋。”
      白玉堂脱口而出道:“那咱们以后就一起保卫中国,就像他俩那样!”
      他这句话刚说完,恰有一片银杏叶悠悠落到了那话本之上。两人相视一笑,未再言语。
      经年回首,那日的具体日期已在展昭的记忆中模糊难辨。他只记得那个下午漫长而静谧,仿佛时间就此停驻。那时的他并不知晓,那个坐在藤椅上翘着腿惬意念着话本的少年,会在未来的某一日登上一列远行难归的火车,而站在月台上见证这场永别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1937年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还没过完,南京城里就已经闷得透不过气。金陵大学应届毕业生举办完毕业典礼后不久,七七事变的消息便传到了南京。学生们集体走上街头游行示威,高呼抗日口号,当众焚烧日货。
      展昭攥着报纸赶到夏玉奇家中时,意外听到白玉堂和夏玉奇在书房起了争执。
      “老师,我一定要去参军。”
      “泽琰,你冷静一点。我知你一腔热血,一心报国,我也很赞成。但你要明白,报效家国并非只有上战场这一种方式。”
      “老师,这些年您教书育人,为国家培育栋梁之才;师兄擅长凝聚人心,能鼓舞士气。可这些,我都不擅长,”白玉堂轻叹一声,“弟子唯有这一副躯壳,因而愿奔赴战场,成为一柄插入敌人胸膛的利器。”
      “赴死容易,求生且成事才难。”夏玉奇语重心长道,“情报搜集、敌后爆破、心理博弈……这些工作比正面冲锋更加残酷,也更为关键。学成之后,你能做的事比现在凭着一腔孤勇冲上去要多得多。报国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为何就偏要选择这一种?”
      “也许···这便是白家世代坚守的信仰使然吧。”
      夏玉奇长叹一声,道:“泽琰,若你心意已决,我便不阻拦,我只希望你不要冲动。究竟走哪条路,选择权交给你。”
      久久,书房中再未传出任何声响。展昭攥了下拳,默然转身离开。
      傍晚,展昭悄声来到夏玉奇的书房外,轻轻敲响了房门。
      “请进。”夏玉奇温声应道。他抬眼见到来者,微讶道:“熊飞?来,坐。”
      展昭关上房门,来到书桌前,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老师,玉堂同您···吵架了?”
      夏玉奇并未诧异,只是平静道:“你都听到了。”
      “抱歉,弟子并非有意偷听。只是···”
      “所以,你准备来帮他当说客?”夏玉奇的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展昭忙道,“他不知道我来找您。”
      夏玉奇看着他,“你可知他要做什么?”
      展昭心头一紧,缓缓道:“若我没听错,他应是···要去奔赴前线吧。”
      夏玉奇沉默半晌,起身踱至窗前,淡淡问道:“你可知,金华白家?”
      展昭思索了一下,道:“有所耳闻。那是著名的英雄世家,据说最早可追溯到先秦时期——”说到这儿,他忽地顿住了,似有所悟地猛然站起身看向夏玉奇,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屏住呼吸直直盯着他。
      夏玉奇并未回过身,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轻声道:“不错。白家世代从戎,始于先秦。及至明代,白家五子随父戍边,血战数月,终退敌寇。只是,归者唯有重伤的第五子一人,而他,亦在半月之后伤重不治。帝王悲痛惋惜,是以特亲笔御赐——‘满门忠烈’。”
      “到了这一代,”夏玉奇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白玉堂的父母作为革命者,皆已将生命献给了这片山河。如今的白家,仅存泽琰一人。”
      言及此,夏玉奇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展昭,轻叹道:“若换做是你,能忍心···看那四个字重演吗?”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展昭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震得他后退两步靠在书桌上才站稳。
      夏玉奇见状,走上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次,他没有再唤他们的表字,只是凝重道:“当年我父亲白手起家、创业维艰,是玉堂的祖父白叔及时援手,助他度过难关。因而,在玉堂双亲牺牲后,我便将他接来,决意保住白家这唯一的血脉。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昭儿,我···真的不想看到这世代忠良的白家后继无人。只是,我也不忍逼他,今后的路该如何走,全由他自己决定。”
      那一晚,展昭留了下来。他独自来到北屋那间夏玉奇为白家立的祠堂,迎面看到的便是那块“满门忠烈”的匾额。字迹龙飞凤舞、气势磅礴,那是夏玉奇比照着战火损毁前的照片找人重新复刻的。先前听了老师的讲述,他便深觉钦佩;而此刻亲眼所见,方知何为震撼。展昭目光肃穆地凝视着供桌上那些牌位,只觉深沉的动容与敬意在心底无声蔓延。
      而白玉堂亦是彻夜未眠。他独自倚靠在自己房间角落的墙根处,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就这般坐到了天明。他的膝盖上摊着那本《三侠五义》的衍生话本,但他却一页也没有翻。
      天亮时分,白玉堂站在院中,见到夏玉奇出来便快步上前,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道:“老师,我决定了。我听您的,出国去学情报,学爆破,学所有能用得上的本事。我答应您,学成便立刻回来。请您信我、等我。”
      夏玉奇没有说话,眸中却浮现了深深的欣慰。他缓缓抬起手,温柔而郑重地摸了摸白玉堂的头,满含着信任、期许与鼓励。
      临别前几天,展昭和白玉堂又下了一盘棋。夏玉奇在屋里收拾东西,没有如往常般在一旁静观。
      下到一半时,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白玉堂抬眼问道:“师兄,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像这样下棋?”
      “能。”展昭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
      “那,说好了,”白玉堂笑笑,眼神明亮,“等打完仗,咱们还在这儿下。你等我回来。”
      展昭看着他,眼底逐渐浮现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道:“好。”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战事竟爆发得如此迅猛,跨国通讯更是几近断绝,白玉堂这一走,便与他们彻底失了联系。棋盘空置,二人再无机会对弈。夏玉奇和展昭也没有在那里等到白玉堂回来。
      准备出发去上海前,展昭又回到那棵老银杏树下坐了很久。他捧着书却并未阅读,只是将目光停留在那片银杏叶书签上,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缘。直到凛冽的冬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才合上书本站起身决然离去,自此便将那段美好的少年时光压在心底,尽数封存不再提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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