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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怎么,76 ...

  •   第一章·再相逢

      1942年初春,正是乍暖还寒时节。
      百乐门外寒风料峭,门内歌舞升平,宛若两重天。这内外悬殊的温差,恰似此时上海滩的命运写照,于繁华与凄凉中浮沉,冷暖唯有自知。
      一楼的皮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西装的俊俏青年。他那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风流多情。在礼貌而疏离地婉拒了靠近他的第八位舞女后,他的目光蓦地一凝,定格在了二楼栏杆边的那道身影。
      那是——
      展昭。
      或者更准确地来说,他现在的名字叫展日飞。
      只见他着一身黑色大衣,立领翻起半遮下颌,手中端着酒杯却一口没碰。他的视线淡淡地落在楼下的舞池里,仿佛在旁观一场与他无关的荒诞闹剧。
      周围人声鼎沸,推杯换盏间夹杂着肆意的狂笑与廉价的情话。而他站在那喧嚣的人群中,却好似一个冷漠的局外人。热闹在他周遭汹涌流淌,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温度。
      白衣青年已经在这里静坐了大半个晚上,而他身旁坐着的那位姓伊藤的日本商社课长,自落座后便一边豪饮一边喋喋不休,见他始终客气地冲自己微笑颔首,便借着酒劲搂上他的肩膀叫他“白桑”。
      他不动声色地拂去伊藤的手,借口去趟洗手间,起身时却脚下一转,径直朝楼梯走了过去。
      穹顶的彩灯旋转变幻,他穿过舞池时,光影在地面交错。他的影子在拉伸与折叠间瞬息万变,竟似随着节拍踏乐起舞。在他行至楼梯口时,二楼那道默然伫立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
      展日飞收回了俯瞰的目光,转脸看向他。
      他的那双眼睛在百乐门流光溢彩的灯照下竟显得晦暗不明,看不出丝毫情绪,就像是一汪被冰封的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内里可曾藏着什么惊涛骇浪,除了他自己,无人得以窥探。
      他就站在那里沉静地看着白衣青年一步步走上来,没有隐藏躲避,也没有笑迎上前。
      “哎呀!展师兄!”
      白衣青年张开手臂大步流星地走近,笑声爽朗得仿佛能铺满整个二楼,带着在社交场合混迹多年的老手才能练就出来的热络,亲热里恰如其分地掺了三分做作。
      他走到展日飞面前,双手在他的臂膀上轻拍了拍,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不,应该是展处长。几年不见,展处长升官发财了啊。”
      展日飞没有动作,只是客套地轻挑了一下唇角,道:“白少从法国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接我?”白衣青年挑了下眉,抬手自然地抽走了展日飞手里的酒杯,顺势在一旁的小圆桌边悠然坐了下来。他并无饮酒之意,只是将酒杯置于桌面,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随意轻敲了两下,“师兄现在可是大忙人,76号的展处长,我哪儿敢麻烦你啊。”
      展日飞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也上前落座,伸手取回了那杯始终未曾沾唇的酒,浅酌了一口。他将那玻璃杯沿抵在下唇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放下。
      “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平淡,语气里没有探究,亦无关切,甚至连句寒暄都算不上。
      对面的白衣青年坐姿闲适,双腿自然地交叠着,浑身透着一种天然的贵气,那是一种富家子弟自然散发的松弛从容,而非刻意显摆出来的纨绔姿态。
      “听闻沪上好玩,”他屈指又轻弹了一下杯壁,笑道,“回来凑个热闹,顺道捞点油水。怎么,76号连这个都要管?”
      展日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楼下恰在此时切换了乐曲。萨克斯管中流淌出一道悠长的滑音,令听众沉醉其中,不约而同地跟着节奏鼓起掌来,灯光亦随着音乐的起伏暗了一瞬继而亮起,将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白衣青年迎着展日飞审视的目光,再次开了口,“我记得上学时,师兄的屋中一直挂着一幅字——柳永的《雨霖铃》,却不知,如今可还是?”
      展日飞轻颔了下首。
      白衣青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轻吟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诶,后面是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子。”
      展日飞的脸庞在光影交界下显得尤为棱角分明,双眸隐于暗影处。但在那片晦暗中,白衣青年却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澜,转瞬又恢复平静。
      “今宵酒醒何处?”展日飞一字一顿地淡淡开口,不带丝毫情绪起伏,“杨柳岸,晓风残月。”
      他这句话说完后,二人均陷入了沉默。他们隔着那张小圆桌对坐良久,谁都没有再动作。
      楼下仍是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与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融进了萨克斯管蜿蜒的长音里。伊藤课长在下面冲着二楼不停地招手,口中喊着“白桑,白桑”。
      白衣青年此时先动了。他拿过展日飞的那大半杯酒仰头一股脑儿倒进嘴里,随即起身,声音恢复了先前那种戏谑又满不在乎的腔调:“师兄还是老样子,酸!”
      他转身刚踏出一步,复又折回俯身在展日飞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除却他们二人外无人可闻。接着他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展日飞的左肩,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再笑,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展日飞,只是淡然道:“哪天有空,请你喝茶。就去南京路那家南京老字号的分店,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味道?”
      言罢,他对冲他一直挥手的伊藤回了下礼,径直下楼了。白色西装的修长背影在人群中闪烁了几下,便消融在了舞池里那些摇曳晃动的影子中。
      展日飞仍坐在原地。
      他将视线移向楼下那张白衣青年坐了大半晚的沙发处。此刻那道白色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但他的目光却似生了根一般盯着那里看了许久。
      许久,他再次端起酒杯送至唇边,才蓦然想起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将杯子放回,推开椅子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口。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了脚步,顶灯光晕流转,幽幽映出他大衣肩头那一道细微的褶痕,仿佛依稀还残留着方才那人轻拍留下的余温。而后他未再犹豫,快速下了楼。
      回到法租界自己那间公寓后,他没有开灯,只是把自己略带疲惫的身躯陷进窗边的沙发里,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只怀表。他轻启表盖,目光落在内嵌的那张泛黄旧照上。照片中,三人并肩立于“金陵大学1937届毕业典礼”的横幅下,那是全员合照结束后,他们二人同恩师单独拍摄的纪念合影。他用指尖轻轻抚了抚照片,凝视着站在最左边的少年,那时少年的眉目还未完全长开,但那双桃花眼里却带着飞扬而明媚的笑意。
      他轻轻合上表盖,将其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铜壳在掌心温度的浸润下逐渐变暖。那股暖意随着皮肤传来,熨得他心头发烫,就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再一次在心底轻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白玉堂。
      可惜,早已物是人非。
      白玉堂,已不是当年的白玉堂。先前在百乐门,白玉堂附在他耳边的那句低语是“我现在叫白悦文,师兄要记好了。下次见面,可千万别叫错了。”
      而他,更早已不是当年的展昭。
      这五年来,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万千推演之后才落脚的。
      1937年他们毕业后不久,南京沦陷。
      那时的他,早已在恩师夏玉奇的引荐下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了一名地下工作者。因此,他没有随着大批人流西撤,而是留守在了城中。为了掩护身份,他多次更换工作与住处,随后辗转抵达上海。
      在组织的安排下,他首先取得了军统身份作为掩护。随后又借军统之名,实则遵从组织指示,成功加入汪伪政府。
      入职前,日本人曾对他做过细致的背景核查,档案里清晰记录着“1935至1937年担任金陵大学学生会副主席,参与学生运动。”在被问起时,他说:“学生时代年少轻狂不懂事,确实跟着瞎起哄过,后来南京城破、家人离散,才懂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做事,也终于明白,只有‘大东亚共荣圈’才能带来和平,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问话的人瞥了他一眼,随手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就让他走了。这套说辞在当时并不稀奇:一个学生运动出身的人在经历了家破城亡之后“心灰意冷”转而只求苟活谋生,这类故事日本人见过太多了,甚至早已麻木,自然懒得逐个去深究其中的真伪。
      入职76号初期,他伪装成一名毫不起眼的无名小卒,静待时机。1938年秋,转机终于降临。夏玉奇秘密约他在城北一间茶馆见面。那是南京沦陷后师徒二人的首次碰面,也是他潜伏生涯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夏玉奇清减了很多,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坚毅。他端详他半天后轻声道:“孩子,你还好好的就好。”随后,他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那些人名对他而言大多陌生,但夏玉奇告诉他,这些人已悉数离开上海,或赴重庆,或奔延安,或不幸罹难。“你将它‘上交’给汪伪政府,就说‘愿意配合当局检举□□分子’。”
      数日后,他在一份调查报告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日本人核查了名单上的人,发现大部分都能与旧档案中“有□□嫌疑”的记录吻合,便认定他交出的是真实情报。
      1940年秋天,76号组织了一场针对军统据点的围剿行动。激战中一道残垣因受撞击而轰然坍塌,径直砸向了随行的日军司令部翻译官。千钧一发之际,展昭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将他狠狠推开,自己却被压在了砖石之下,足足养了两个月才基本康复,左眼角永远地留下了一道伤疤。巧合的是,这名翻译官竟是日本高官土肥原贤二大将之子。
      这一“救命之恩”终于成功让他基本消除了日本人的戒心,因为日本人冷酷却务实,他们只需要高效实用的“工具”,而非背景清白的“良民”。展昭日语说得地道、文书功底精湛、作风严谨缄默,加之这份以血肉换来的信任,完美契合了日本人对“有用之人”的定义。在庆功宴上,影佐祯昭受土肥原贤二所托对他大加赞赏。他顺势站起,举杯朗声道:“承蒙将军信任。为表感激与忠心,我自此更名‘展日飞’,寓意追随旭日,同大日本帝国一道,展翅高飞、共荣同生。”言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也掩去了眸中冰冷的恨意与刺骨的杀意。
      自此,他在76号站稳了脚跟,并凭借着出色的个人能力与忠诚的工作态度平步青云,逐渐深入敌营核心,坐到了今天的位子。
      但爬得越高,暗中窥伺他的人就会越多,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因此,在他被任命为“76号情报处处长”后,组织给他下了一道密令——暂时“沉睡”,迄今已有半年。

      那边厢,这次是真的去了洗手间的白悦文一回来便再度被围住了。伊藤课长踮起脚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白桑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虽说是抱怨,但日本人其实并不会在乎他方才去找了谁。前期针对他的调查结论简明扼要:“无政治倾向,具备拉拢价值。”在他们眼中,这位法国归侨不过是个圆滑的商人,身家清白、善于交际,从不过问政事。
      白悦文笑着接过来啜了一口,抬眸间透过晶莹的杯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酒阑灯灺,白悦文与伊藤课长分别后,示意司机先行离去,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晚风拂去了一身酒气,也散尽了他已维持一整晚的虚伪笑意。他望着一旁法国梧桐枝头刚冒出的嫩叶,思绪飘回了七年前。
      他第一次见到展昭,也是在这样的季节。
      那是1935年,南京城尚未被战火侵扰,金陵大学礼堂外的梧桐也如这般新叶初绽,白玉兰却已开得极盛,落英缤纷、香气扑鼻。
      那时作为插班生的他刚入学不足一月。因年龄比同期学生小上两岁,加之对环境陌生,他连教学楼的方位都分辨不清。这日,他刚买完一包梨膏糖就被室友拽来礼堂凑人数听演讲,便只好又夹着一本话本坐到了最后一排,打算以此熬过这个下午。岂料,在听到第三句话时,他就把话本合上了,然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再打开过。
      他抬起头望向演讲台,只见那里立着一位瘦高少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连袖口处都已磨出毛边的蓝布长衫,但他的脊背却笔直如松,眼中透着明亮而坚定的光彩。
      “国难当头,风雨飘摇。纵使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我们的脊梁亦不可弯。”他并没有慷慨激昂地振臂高呼,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若人人冷眼旁观,则国将不国;若人人愿为薪柴,则星火必能燎原!”
      他说完之后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久久不散。散场后,他便被台下的学生们拥住了。
      也是在这时,白玉堂才从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这位少年的身份——金陵大学的学生会副主席展昭,沉稳冷静、才情卓绝。
      鬼使神差地,白玉堂守在了礼堂门口。室友喊他一起回去时,他摆摆手说了句“你们走吧,不用等我”,便继续站在那里候着,这一等就等了近四十分钟。

      窗外,法租界的路灯将梧桐疏影投射到展日飞脸上,摇曳片刻又归于沉寂。他仍握着那块怀表,思绪却被这一丝波动打断。他垂眸看向表盖内侧那两道极细的刻纹——一只猫与一只老鼠,额头相抵。这只怀表是1937年秋天离别时白玉堂在火车站塞进他手里的。当时他只打开匆匆瞥了一眼就合上了,未敢在白玉堂面前表露出太多不舍。直至回到住处,夜深人静时,他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纹路。后来,他在里面嵌上了那张三人的合照,将怀表贴身携带,再未离过身。
      他轻叹一声,将怀表放回内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在夜风中轻颤的梧桐新叶,想起了七年前他和白玉堂的初见。
      那日他从礼堂出来时,便被一个清瘦挺拔的高个儿少年堵在了门口。
      那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学生装,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眼神清亮而跃动,带着十足的生机与灵气。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封口处的折痕整齐方正。
      “你好,展师兄,”他把纸包往前一递,“我叫白玉堂。请你吃糖,这是城隍庙的梨膏糖,止咳润肺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见那双眼睛里虽略带一丝局促紧张,却难掩那份近乎倔强的坚持,仿佛在说着“你不收我就不走”。他不禁哑然失笑,伸手接过了那包糖。少年立刻笑了出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清脆的声音随风传来:“下周夏老师的新课,我提前去占座,给你留个好位置!”
      展昭拆开油纸包拈了一块放进嘴里,任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初尝是清冽纯粹的甜,但在糖衣褪去后,喉间便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意,那是川贝与梨汁熬制后独有的味道,并不浓烈,却在口中绵长地留存了很久。他含着那块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离开。
      思绪收回,展日飞缓步行至茶几旁,解开那裹得严实的油纸包,摸出一块梨膏糖放入口中。随即,他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头缓缓后仰倚在了靠背上,轻阖双目,任由那股熟悉的清润味道在唇齿间蔓延,牵引着他沉入难得的片刻安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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