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90、第090章 第五次误判 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试验进行到第四十八小时，研究组宣布他们找到了“自然欲望”。

　　新闻只播了九分钟。

　　研究组比较诱导关闭前后的出行、饮食、消费和劳动数据，把仍旧重复发生的选择标成绿色。人们继续去熟悉的餐馆，继续走同一条上班路线，继续在深夜联系某个多年未见的人。报告认为，能在无个性化诱导环境中稳定存在的选择，更接近人的真实偏好。

　　公共屏幕随即出现测试入口。

　　【你的自然欲望正在生成。】

　　【完成十二项选择，可获得个人稳定偏好报告。】

　　两小时内，超过三百万人参加。

　　有人得到“喜爱甜食”，有人得到“倾向稳定职业”，也有人发现自己对伴侣的联系欲在诱导关闭后明显下降。商家把绿色标记印进广告，婚姻调解机构开始接受报告作为关系证据。劳动署甚至提出，可以用稳定偏好重新设计自愿劳动岗位。

　　下午三点，沈禾走进研究组的公开核验室。

　　房间里摆着十六台终端，每台都显示绿色曲线。研究员把咖啡杯放在设备散热口上保温，杯底留下一圈褐色水渍。门外挤满等待下载报告的人，走廊里混着咖啡、汗和打印纸受热后的干燥气味。

　　沈禾把第九小学路线记录放到桌上。

　　研究员姓蒋，三十多岁，眼镜右侧镜腿缠着透明胶。他看完路线，调出沈禾过去十五年的出行数据。

　　蒋研究员说：“这条路线在诱导关闭后出现，按模型可以列为稳定自发选择。”

　　沈禾说：“我十二岁以前走过。”

　　蒋研究员说：“童年记忆也是个人偏好的一部分。”

　　沈禾说：“路线是我母亲教的。”

　　蒋研究员推了推眼镜：“他人教育不等于系统诱导。”

　　沈禾问：“为什么？”

　　蒋研究员停了一下。他把绿色曲线缩小，旁边露出一列来源分类：家庭、学校、公共文化、商业环境、夏娃协议。

　　蒋研究员说：“研究边界只分析夏娃协议。”

　　沈禾说：“报告标题写的是自然欲望。”

　　研究员没有回答。他用纸巾擦了擦咖啡杯留下的水圈，纸屑粘在桌面上，越擦越碎。

　　核验组继续抽取样本。

　　陈果在没有推荐的清晨选择了煎饼。历史记录显示，她七岁时曾在系统关闭后指向楼下煎饼摊。研究组把两次选择相互验证，标为高稳定偏好。可第一次指向煎饼以前，她已经看过系统展示的草莓、蛋糕和白粥，也闻见摊位油烟。哪一种影响应当从她身上剥除，没有人能说清。

　　秦放拒绝补位，被标成“低公共责任偏好”。档案随后显示，他过去五年完成一百八十七次应急补位，其中六十一次由亲属风险提示触发。他在试验当天睡了十四小时。那次拒绝究竟来自疲惫、反抗、身体保护，还是终于没有人把女儿的声音送进梦里，模型只能选择一个最易统计的字段。

　　北五医院的十九名劳动者也得到绿色标记。

　　许梅说自己去医院，因为秦放上个月替她顶过班。蓝衬衫女人为了归还灰带诊所的一口氧气。陶主管原本就在岗位上，没有选择离开。周野的父亲住在楼上，伤腿和医药费仍会影响他的决定。把这些人统称为“天然利他”，会让实际存在的欠账、关系与工资再次消失。

　　蒋研究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

　　蒋研究员说：“任何模型都需要可操作分类。”

　　沈禾问：“分类要用来做什么？”

　　蒋研究员说：“帮助居民理解自己，也帮助公决判断哪些干预可以保留。”

　　沈禾问：“如果分类错了？”

　　蒋研究员看向门外。等待报告的人已经排到楼梯口。有人拿着刚打印的绿色证书拍照，打印纸边缘仍热。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没有再擦那块始终模糊的镜片。

　　蒋研究员说：“那就修正。”

　　沈禾说：“报告已经被三百万人下载。”

　　核验室的空调在这时停了一次。设备散热很快堆积，绿线在热气里轻微抖动。工作人员打开门通风，走廊的人声立刻涌进来。

　　一名女人要求重新测试。她第一次报告显示想离婚，第二次却显示依赖稳定关系。窗口人员解释两次答题环境不同，女人问究竟哪一次算她自己。后面的人催她让开，她把两张报告揉在手里，纸边割破了掌心。

　　第五次误判没有来自智慧树。

　　人类在关闭诱导后急着找到一块未经触碰的自我，仿佛只要找到它，便能替所有选择盖章。研究组只花了两天，重新造出一套更年轻、更透明的评分。它公开算法，允许申诉，也保留原始数据，仍然无法回答欲望从哪里开始才算属于本人。

　　沈禾调出自己的完整档案。

　　“寻找母亲”被分成一百四十七项因素。夏娃协议的直接推动占百分之三十一，沈知微早期投放的旧案材料占百分之十二，职业训练、陆惟安之死、周野提供的证据和她本人反复申请权限构成其余部分。每一项都能继续拆分。

　　百分之三十一无法证明思念是假的。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九也无法证明它纯净。

　　沈禾删除了“自然欲望”报告的绿色确认，没有删除原始记录。随后她在公开核验意见里写下：本试验只能证明个性化诱导关闭后的行为变化，不能识别未经外界影响的欲望。

　　蒋研究员读完：“如果不能分辨真实来源，公决怎么决定保留什么？”

　　沈禾说：“不判断欲望够不够天然。”

　　蒋研究员问：“那判断什么？”

　　沈禾看向那名手掌被纸割伤的女人。窗口人员正在给她创口贴，两张互相矛盾的报告放在桌上，没有哪一张自动失效。

　　沈禾说：“谁在影响，要让人知道。说停以后，要真的停。”

　　蒋研究员问：“停下造成后果呢？”

　　沈禾说：“把可预见的后果说清。决定的人承担，不能再找一具身体代付。”

　　研究员把这三句话录入公决原则草案。系统开始生成选票措辞，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时停住。

　　【检测到选项措辞将显著影响公决结果。】

　　【智慧树拒绝生成推荐文本。】

　　【请由人类决定如何提问。】

　　门外仍有人排队领取“真正的自己”。打印机不断吐出绿色证书，一张叠一张，纸面被出口的热量烘得微微卷曲。

　　沈禾关掉打印机。

　　下一场争论，将从第一个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