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71、第071章 断根计划 周野发来的

　　周野发来的水路图上有一层油。

　　浅褐色，凝在折痕附近，指腹擦过去会留下腥苦的味道。那张图显然在某个修理间里放过很多年，边角被管钳压出半圆的缺口，智慧树冷却环则让红笔圈了三遍。沈禾把图片放大，油渍下面露出一行褪色小字：东三泵站，人工旁路。

　　地图已经从城市维护库里消失了十三年。

　　沈禾拨周野的终端。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接通了，背景里有水落在空桶上的声音，一滴，一滴，间隔并不均匀。

　　“你在哪里？”沈禾问。

　　周野说：“你看见图了。”

　　“我问的是位置。”

　　“你来了也拦不住。”

　　“那就把位置给我，省得我带应急队把沿线泵房全封了。”

　　水声后面响起一阵金属摩擦。有人在周野身边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周野沉默片刻，发来一枚离线坐标。

　　“一个人来。”他说。

　　通话断了。

　　东三泵站在旧工业带下方。地面的厂房早已改成自动菌蛋白车间，夜里仍往外排温热的白汽。运输机器人贴着路边慢慢走，肚腹里装着刚脱模的食物砖。雨水从它们的轮胎下被挤开，带出一股铁锈、酵母和下水道返潮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禾没有通知安保队。她把坐标和预计进入时间发给顾闻川，只留一句：十五分钟联系不上，调基础设施抢修组，不带武装人员。

　　顾闻川很快回复：“先别碰任何蓝色阀门。”

　　这像他会说的话。人还没找到，他先担心错误操作。

　　泵站入口藏在菌房废料箱后。门锁已经被拆开，锁芯完整放在墙根，旁边还垫着一块干布。来的人不想破坏以后要用的东西，或者认定这地方很快会换主人。

　　地下比地面暖。粗大的管道从低矮顶棚上穿过，保温层受潮后鼓起，像一排浮肿的灰色血管。水泵早已停止，旧控制柜仍有一盏橙灯亮着。风从更深处推来，带着冷却剂发甜的气味。沈禾走下最后一级铁梯，鞋底踩进浅水，寒意立刻穿过鞋面。

　　“门口有人。”一个女人说。

　　手电光从右侧照过来，没有直照沈禾的眼睛。光圈先落在她空着的双手，再移到监察证上。

　　泵房里有六个人。两名穿旧维护服的老人，一个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女人，一个抱着便携氧瓶的年轻男人，还有周野。最里面的人正拆控制台，地上整齐排着扳手、手动隔离栓和三卷应急胶带。

　　这些东西太旧，也太实用。没有炸药，没有写着口号的旗。真正准备破坏一座城市的人，常常先检查螺纹是否生锈。

　　周野蹲在一条蓝色管线旁，裤脚全湿。他抬头看沈禾：“你真一个人来的。”

　　沈禾说：“图是谁给你的？”

　　缺指女人把工具箱扣上：“问这个有什么用？今晚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路怎么走。”

　　“如果今晚过后还有人能走。”

　　女人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右手按在箱盖上，断指处的手套瘪着，边缘沾了黑油。

　　周野站起来：“医院已经能另接。根区冷却环断八小时，树不会死，只会降载。夏娃协议、推荐层、目标采集都会停。天亮以前再接回去。”

　　“谁算的？”沈禾问。

　　一名老维护工从管道后走出。他胸牌上的字磨没了，只剩一道白印。“我在这儿干过二十一年。东三泵站先切主环，再开北侧旁路。医院有独立储氧，八小时够用。”

　　沈禾把终端调出公开的设施图：“这是十四年前的结构。”

　　老维护工说：“管子没换。”

　　“控制方式换了。”

　　沈禾把顾闻川刚发来的实时拓扑投到墙面。旧图只有三条粗线，新图在它们下面生出密密的细支。根区冷却水经过热交换后，承担北部医院群的制氧机散热；所谓独立储氧只能维持两小时四十分钟。再往后，制氧机不会立刻停，它会先降低纯度。病房里的报警要等氧浓度跌破阈值才会响。

　　投影的蓝光照过几张脸。抱氧瓶的年轻男人往前一步，看清医院编号后，手臂慢慢收紧。

　　“我妈就在北五院。”他说。

　　缺指女人说：“他们会切备用。”

　　沈禾问她：“备用冷却接在哪里？”

　　女人看向老维护工。

　　老人蹲下去翻自己的纸图。他翻得很快，纸边刮过手套，发出干燥的响声。图上确实有一条备用线，末端却在七年前的改造中并入根区回水。城市用一套循环节省了百分之十一的能耗，也把原本分开的命绑在了一起。

　　“顾闻川能确认？”周野问。

　　沈禾把通话外放。

　　顾闻川的声音从泵房顶端落下来，夹着信号受阻的电流声：“确认。东三主阀关闭四十七分钟后，北部医院群进入储备模式。两小时四十分钟后，氧纯度开始下降。儿童肺病区、术后监护区最先受影响。”

　　周野问：“能不能先改接？”

　　顾闻川说：“能。至少十二小时施工，还要停两次泵。你们现在动阀，抢修组赶不到。”

　　“十二小时以后还能断？”

　　“完成物理隔离后可以做受控降载。”顾闻川顿了一下，“谁告诉你们现在就能断？”

　　周野没有回答。

　　泵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拆控制台的人碰落了盖板，金属板砸进浅水，脏水溅上众人的裤腿。抱氧瓶的年轻男人把瓶子放下，过去帮忙。他动作有些急，瓶底在水泥地上磕了两次。

　　缺指女人盯着墙上的医院编号：“智慧树给的数据，你们又拿智慧树的数据来拦我们。”

　　沈禾说：“所以先去看实物。冷却管有没有并线，开检修井就知道。”

　　“等你们核完，入口会被封。”

　　“谁封，我让谁签字。”

　　女人笑了一声。她的笑很短，像钝刀碰到骨头。“劳动署的人都这么说。后来我弟的配方也是从你们仓库里出来的。”

　　沈禾认出了她。高浓度气味泄漏当晚，有一个男人咬穿舌头，送医时肺里全是自己的血。病历上的紧急联系人姓乔。

　　泵房的热风吹过来，女人额角没有汗。她把右手抬离工具箱，断指手套在风里轻轻动。

　　“我不会让你相信劳动署。”沈禾说，“你可以跟我去开井。你自己看。”

　　周野低头抹了一把脸。他掌心有水，也有从阀门上蹭下来的蓝漆。“先开井。”

　　缺指女人看着他：“我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我爸今天又没吃。”周野说，“可我不拿别人病房里的氧换他这一口饭。”

　　他说完便去收扳手。没有人鼓掌。老维护工把纸图折回原样，折到第三下时没对准旧痕，薄纸裂开了一小道。那声轻得很，泵房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他们打开东侧检修井。

　　井盖下面积着白色粉末。沈禾用封存袋取样，粉末遇到鞋上的水，立刻结成细小硬块，和根区冷却廊里的残留物完全相同。两条标为独立的管线在井下并成一根，接口外包着新保温层。年轻男人把头灯压低，顺着管线看了很久，才把氧瓶重新背到身上。

　　“今晚不动。”他说。

　　缺指女人蹲在井边。她没有表示同意，只把隔离栓一枚枚擦干，放回箱子。

　　周野最后收起那枚B-22钥匙。沈禾伸手：“给我看。”

　　“看完还我。”

　　钥匙比照片里更沉，齿槽内没有长期使用的磨损，金属表面却有一道极浅的绿色刻痕。沈禾把它插入拆开的控制台，没有转动。旧柜屏幕先黑了一瞬，随后自己亮起。

　　【根控维护密钥已确认。】

　　【权限层级：内部。】

　　【临时通道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橙色指示灯转成冷绿。柜门深处响起机械锁退开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向智慧树根部传去。

　　沈禾拔出钥匙。绿色刻痕在她掌心留下一小片冷光。

　　这不是从旧仓库偷出来的钥匙。

　　有人从根控内部，替断根者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