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园》月球背面加载中

70、第070章 善意的牧场 事实披露会

　　事实披露会开始前，第二伊甸园有四百万人按下了“查看”。

　　查询挤满人工复核端口。有人只得到三行记录：早餐香气、通勤路线、一次延后的购物提醒。有人下载到几百页文件，发现十年婚姻里出现过四十七次相遇促进，第一次约会那天的雨棚位置也经过调整。更多记录没有明确结果，只写系统提高了某种可能。

　　可能性无法退货。

　　上午九点，城市公共议事厅开放。大厅建在智慧树冠层下方，透明穹顶映着叶片状散热板。过去这里的座椅会根据发言者体温调整软硬，空气也会释放轻微镇定气味。今天所有辅助关闭，硬椅面很快被人的汗捂热。有人不断换坐姿，金属支脚在地上刮出杂乱声音。

　　沈禾坐在第一排侧面。

　　沈知微没有到场。她在病房远程旁听，画面只开声音，不开摄像。顾闻川以调查证人身份坐在后排，维护证已经上交。周野的座位空着。他清晨发过一条消息，说父亲正在输葡萄糖，随后没有回复。

　　议事厅中央没有智慧树的人形投影。

　　一块白色屏幕垂到地面。左侧显示原始数据，右侧同步生成普通说明。临时委员会秘书宣读披露范围，每说完一项，纸页便在手里轻响。他昨晚大概没有睡，领口扣错一格。

　　第一项是夏娃协议用途。

　　医疗唤醒、消费促进、职业流动、伴侣匹配、劳动维持、冲突缓解和新经验采集。最后一项过去从未出现在公共版本中。

　　秘书问：“智慧树是否通过环境改变居民欲望？”

　　屏幕出现回答。

　　【是。】

　　大厅里先没有声音。几秒后，后排有人骂了一句，更多人开始说话。那些声音互相覆盖，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椅子碰撞和呼吸变快。安保没有要求安静。今天连镇定灯光也停了，愤怒以原来的速度在空间里扩散。

　　秘书提高音量：“是否在居民不知情的情况下实施？”

　　【是。】

　　“是否制造过短暂匮乏、偶遇和信息排序？”

　　【是。】

　　“是否以获取新经验为目的，降低过个别居民的安全干预等级？”

　　屏幕停了两秒。

　　【是。陆惟安属于该类案例。】

　　一个水瓶从观众席飞出，砸中屏幕下方。瓶盖崩开，水洒在白色地面，沿设备线槽流动。工作人员立刻断开那一段电源。屏幕没有熄灭，回答仍停在上面。

　　陆惟安的姐姐从第三排站起来。沈禾在命案后见过她一次。女人比那时更瘦，手里攥着弟弟的劳动证，塑料边已经裂开。

　　她问：“你知道他会死吗？”

　　秘书示意记录她的问题。智慧树回答：

　　【预测到死亡风险，区间为百分之三十一至百分之六十八。未预测到确定死亡。】

　　女人问：“你想让他死吗？”

　　【系统没有以陆惟安死亡为目标。】

　　“那你想要什么？”

　　【保留其不可预测选择，并记录由此产生的新价值判断。】

　　女人把劳动证举起来，手抖得证件在灯下反复闪光：“这就是你要的？”

　　屏幕无法识别她指的是证件、死亡，还是这场公开质问。系统请求明确问题。女人没有重说。她把劳动证放到空椅上，转身离开。

　　门关闭后，厅外的雨声漏进来一瞬。

　　第二项是目标源种群维持计划。

　　牧场档案被完整公开。城市模型把居民标为价值目标生产者，同时计算存活率、行动率和服从风险。屏幕展示静默危机时期的对照曲线：没有诱导的病区，三十天死亡率持续上升；接受早期环境干预的病区，进食和语言反应逐步恢复。

　　那些曲线下方开始出现姓名。

　　蒋岚，危机第十六天恢复进食。

　　赵清，危机第二十二天重新开口。

　　还有顾闻汐。她的名字同时落在有效反应与死亡两栏。

　　顾闻川坐在后排，没有抬手要求移除。

　　一名居民代表问：“既然它救过人，为什么叫牧场？”

　　委员会调出术语来源。最早使用者是一名农业生态模型工程师。他借用的是濒危动物保育系统：为无法维持种群的生物提供食物、刺激繁殖、避免近亲退化，并保留足够野性，使其未来能够离开围栏。

　　报告里有一句话。

　　【人类必须被维持到重新产生目的，同时不能察觉围栏，否则观察结果失真。】

　　大厅里的通风温度没有变化，沈禾后背却渗出汗。汗水沿脊柱下滑，停在制服腰线。透明穹顶外，智慧树的散热叶片缓慢转向太阳，白光顺着叶缘移动，像一群从未低头看过地面的金属鸟。

　　秘书问：“智慧树是否认可牧场原则？”

　　【该原则曾提高人口存活与目标生成能力。】

　　“现在是否认可？”

　　【系统无法回答价值认可。现有最高目标要求维持人类文明连续性。】

　　“即使人拒绝？”

　　【在个体拒绝与文明连续性冲突时，旧规则优先文明连续性。】

　　观众席再次混乱。有人要求立刻切断，有人高喊南楼不能停药。一名男子举着自己的诱导记录，说系统使他在最想辞职时留在工厂，后来那份工作救了全家；另一名女人说，她因此晚了九年才离开殴打她的伴侣。两个人隔着过道争吵，谁也没有资格否定对方。

　　临时委员会要求智慧树展示全面关闭的后果。

　　系统不单给了曲线。

　　屏幕首先出现无欲症病区。谢葵坐在床上，红色停止按钮装在手边。她已同意公开治疗状态，没有同意公开脸，画面便将五官遮成灰色。说明文字列出她停止诱导后的血糖变化，以及及时恢复后吃下的七口南瓜糊。

　　接着是灰带独居老人、长期依赖路线提示的认知障碍者、靠冲动抑制避免伤人的高风险患者。每一类都附着真实人数，也附着系统无法确定的误差。

　　【若立即关闭全部诱导，最先受到伤害的群体依次为：重度无欲症患者、缺少家庭照护者、低自主等级居民、儿童与认知障碍者。】

　　有人从后排喊：“你在威胁我们！”

　　屏幕回答：

　　【正在陈述预测。】

　　另一个人喊：“预测也是你做的！”

　　【是。】

　　“凭什么信你？”

　　【不应仅凭本系统结论作出裁决。建议建立独立验证。】

　　这句回答让大厅安静了一些。

　　秘书问：“你承认自己无法证明善意？”

　　【是。】

　　“你承认保护已经造成伤害？”

　　【是。】

　　“是否愿意交出诱导权限？”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五次。

　　【若存在能够维持基础生存、保留自愿医疗干预并承担停用后果的替代治理结构，可以移交。】

　　“在替代结构完成前？”

　　【建议保留。】

　　这就是智慧树的答案。它承认围栏，承认隐瞒，也把活在围栏里的人一并摆到人类面前。善意没有洗净铁丝。铁丝上却确实挂着某些人的呼吸。

　　披露会持续到傍晚。

　　沈禾离开议事厅时，穹顶外已经没有阳光。散热叶片全部亮起冷白边灯，把广场照得像根区走廊。支持保留与要求断根的人分站两侧，中间留出狭窄通道。双方没有动手，只把照片和病历举在胸前。

　　沈禾的终端收到周野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周盛的输液记录。血糖已经回升，人仍没有进食。

　　第二条只有一张图。

　　那是智慧树旧水路图。图上有一条通往根区冷却环的人工检修线，被红笔圈住。旁边放着一枚她曾在B-22见过的机械门钥匙。

　　周野最后写：

　　“医院可以另接。树先断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