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途相挽赴微光》绵醉

5、心结 。

　　暮色像一块被清水浸软的青纱，缓缓覆住了整座清和城，慢慢的将所有全部都吞噬了一般
　　白日里还在街巷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将其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衣襟沾着白日的尘嚣，急着赶回各自的屋檐之下。朱红的坊门渐渐阖上大半，石板路上的光影一寸寸倾斜，被两侧高低错落的飞檐切割成细碎的、明暗交错的纹路
　　人们都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平静的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李承砚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却比往常慢了许多
　　身旁的三人还在念念叨叨的说着东西，但李承砚无心去听
　　他感受着掌心里，那条银坠，微微的凉意，慢慢的变热了
　　他没有把它放进衣袋，若是揣进袋中，布料会磨着银饰，又或许会被衣料裹住，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它从来不曾被自己拾起，假装那个在雨巷之中惊鸿一瞥的人，不过是一场黄昏里转瞬即逝的幻影。可李承砚没有
　　他就那样微微蜷着右手，将项链妥帖地拢在掌心，指腹一遍又一遍，将那项链在手中微微攥紧了些许
　　银饰在白日的余温里，早已经褪去了雨水的湿冷，只余下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一路漫进心底
　　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卷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落叶擦过青石板的声响很轻，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
　　巷口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斑驳的砖墙上，随着风里灯焰的颤动，忽明又忽暗
　　他本可以将这条项链交给坊中负责巡街的吏役，这本该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但他心中偏向的是另一种想法，并不会去改变
　　若是寻常路人拾到一件遗失的贵重物件，最妥当的法子便是送到官署，贴上失物的告示，等候失主前来认领
　　巡街的差人会认真登记物品的模样、捡拾的地点，一张浅黄的告示贴在城门口的公告墙上，写上一句：于西隅古巷拾得银链一条，月牙形状，望失主三日内至城西坊署认领
　　这件事就会这样干净利落地收尾，李承砚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淡漠疏离的李承砚
　　黄昏里惊鸿一瞥的陌生人，雨雾里模糊的眉眼，巷尾转瞬消失的背影，都会如同一场轻薄的梦，随着晚风散去，往后再无瓜葛
　　他不必去揣测那条项链属于谁，不必去好奇那个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消失在雨雾深处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不必为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悬着一份心事
　　这是最理智，最安全，最符合他长久以来行事方式的一条路
　　但他总觉得即使那样做，好像更找不到失主，念头只是在脑海里浮了一瞬，便被他轻轻推开了
　　李承砚抬起头，望向巷子上方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天色，淡灰色的云层叠在一起，边缘晕开一层朦胧的紫，几缕极淡的云丝浮在半空，像是被谁随手抹开的墨痕。
　　檐角的瓦当积着薄薄的水渍，是方才那场迟来的暮雨留下的痕迹，水珠顺着瓦当的缺口，一滴，一滴，慢悠悠地坠下来，砸在下方的青石凹槽里
　　发出“嗒——嗒——”的轻响
　　这声音格外空旷
　　沈卿苒碰了碰一旁沈妤的胳膊
　　“李承砚咋了？怕不是被附身了吧？！”
　　她们倒是很少会见到李承砚发呆的样子，更别提像现在莫名其妙看着一个地方，手中还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可不能奇怪吗？
　　李承砚不断的回忆着当时，在古巷深处，雨丝斜斜地飘着，潮湿的空气里裹着老砖墙的霉味、墙角青苔湿润的腥气，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冷香
　　那香气并不浓郁，不是市井里常见的花香、脂粉香，它清得像山巅的风，凉得像深涧的泉，若不是当时四下寂静，几乎要被雨的气息彻底吞没，就是在那片朦胧的雨雾里，他远远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撑着伞，立在斑驳的院墙之下。雨珠顺着伞沿滚落，织成一圈半透明的帘，将大半张脸都隐在了阴影里，他只能看见一截干净的下颌，一片垂落的、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衣料，还没等他再多看一眼，一阵穿巷的疾风卷过，等风稍稍停歇，巷中空空荡荡
　　当时他走过去，弯腰。指尖触到银链的那一刻，凉意顺着指尖钻了进来，那一刻，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告诉他：不要就这么轻易把它交出去
　　倘若说是李承砚贪心，那大可不必，毕竟李承砚又不缺这些小玩意儿，他的屋子里没有什么珍宝，案头只有几卷旧书，墙上挂着一支蒙了薄尘的竹笛，木柜里几件素色的衣衫，还有那一把随时带在身边的佩剑
　　金银珠宝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堆没有温度的金属。他想要留下这条项链，不是觊觎它的价值
　　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就好像，这小小的银坠，是唯一的线索，是那道朦胧身影留在这烟火人间里，唯一的一枚印记，若是把它交给官署，它或许会被领走，或许会就此遗失；而那个撑伞的人，就会彻底化作一缕虚影，消散在清和城无数条蜿蜒的巷陌之中。往后，就算他们擦肩而过
　　所以说李承砚觉得自己昨晚做的这个梦很离谱，可他就是不自觉的时不时的回想起那个梦，就像是未来一定会发生一样，可自己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幻想出一个人？
　　梦中的那个人萍水相逢，甚至未曾看清面容的陌生人，值得他为此打破自己一贯的分寸吗？值得他为了一件捡来的物件，将一份不明不白的心事，沉甸甸地搁在心头吗？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当他站在湿漉漉的古巷里，握着那根银链的时候，他不愿意松开手
　　陆砚予自然而然顺着沈卿苒二人的目光看了过去，就看到了正在发呆的李承砚，这对于他而言，可是新奇的不得了，悄咪咪的凑了过去，拍了拍李承砚的肩膀，李承砚被吓得一激灵，都快要跳起来了
　　毕竟李承砚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吓过，不是说别人不想吓他，关键是别人也没有那个胆，李承砚惊的手中的银坠差点掉了出去，一紧张，双脚差点将自己给绊倒，陆砚予连忙抓住了李承砚
　　“你不至于吧？！别说是你了，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平时吓你时也没见你这样啊！”
　　毕竟李承砚要是真摔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陆砚予都不敢想
　　李承砚缓过来之后，一脸怨气的盯着陆砚予，陆砚予被盯的后背发凉
　　“那…那……那个，呃……干…干嘛这么看着我？”
　　而最后陆砚予得到的好处就是头上多了一个包，陆砚予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以后绝对不能再故意找死去吓李承砚了，毕竟三人的混合双打力度有点大了”
　　四个人就这样走在路上，万幸的是几人走的是一条小路，周围还有许多绿植，不然刚刚很有可能就要被别人看到了，那可是一个不好的影响
　　两旁多是一些有些年头的院落，院墙低矮，墙头探出几枝老树枝桠，有些院子里种着桂树，虽然还未到盛放的时节，枝叶却长得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了一部分暮色
　　偶尔有那么一扇木窗半开着，窗内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飘出饭菜的香气，还有家人闲谈的、温软的人声
　　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更像一层柔软的雾，包裹着这片街区，既然很快回到了这个临时的居所
　　院子里铺着几块不规则的青石板，其余的泥土里，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野草。天井的一角放着一口老旧的陶缸，用来承接檐头流下的雨水
　　缸沿上长着青苔，缸里积了半缸静水，水面浮着一两片落叶，被晚风拂过，便缓缓地打着转
　　院中没有精心打理的花圃，没有名贵的草木，只有墙角，有一株无人栽种，自己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蔷薇，它的藤蔓细细瘦瘦，沿着土墙向上攀援，这个时节花期已过，只剩下稀疏的绿叶
　　不过沈卿苒到还是很喜欢这朵小野花，时不时的浇一点水，虽说相隔时间有点大……
　　李承砚的这间小屋里，其中角落大墙的一侧，斜靠着一支竹笛，笛身是浅黄褐色的，竹纹清晰，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浮尘，李承砚已经很久没有吹它了，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李承砚对于这个笛子都有些陌生了，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多久没有吹过了
　　他在木椅上慢慢坐下，缓缓张开了自己的右手，那条银项链，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油灯摇曳的光，落在银质的霜叶吊坠上，反射出一点细碎、微弱的银光
　　银坠上纹路雕刻得很精细，叶脉清晰分明，边缘微微卷曲，仿佛是一片刚刚从枝头飘落下来的秋叶
　　链子上的链环小巧，打磨得圆润，没有粗糙的毛刺，从这些特点上足以看得出来，打造它的匠人，像是花了许多心思，这不是一件粗制滥造的饰品，它的精致、克制，不张扬，却带着独一份沉静的美感，那是一种特别的感觉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银坠，冰凉
　　明明灯火温热，指尖触上去，依旧是清冽的寒意
　　李承砚把项链放在桌面的一角，离那盏摇曳的油灯有一点距离，他怕灯火长久的温度，会让金属微微发烫，仿佛那样，就会磨损它身上那一点属于原主的气息
　　他就那样坐着，手肘撑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银链上，久久没有移开，无数细碎的猜想，如同檐角垂落的蛛丝，一缕一缕，在他的心底缠绕起来
　　它的主人是谁？
　　是女子吗？还是男子？
　　脑海中不断的闪现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到最后都被自己在脑海中否定了
　　吊坠是月芽，霜，是秋意，是清寒，是万物慢慢沉寂的时节，叶，是飘零，是离别，这样的纹样，很少出现在市井里那些寓意吉祥的饰品上
　　寻常人家喜欢牡丹，喜欢锦鲤，喜欢祥云，喜欢蝙蝠，皆是求一份热闹，一份吉利，或是会弄其他各种各样的祈求，平安和财富
　　可偏偏这吊坠，带着一种安静的、略带孤凉的诗意
　　佩戴它的人，心中是不是藏着一份旁人不知的孤寂？
　　又或是兴许人家喜欢这样的
　　那天的那个老头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偏僻的古巷之中？那条巷子早已荒废大半，住户寥寥，没有商铺，没有景致，大多数清和城的居民，若非抄近路，绝不会特意绕到那里去
　　那里只有断墙、老树、堆积的残砖，还有漫生的青苔，毕竟当天李承砚走到那里，还是因为不知不觉中，但他总觉得又像是冥冥之中
　　但是那个老人，到底是偶然路过？还是特意前去？
　　是不是那巷子里，藏着一处旧宅，一段往事，一个不愿意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那人是不慎遗失了项链，还是……刻意将它丢弃？
　　一想到“丢弃”这两个字，李承砚的心头微微一动
　　如果是遗失，主人一定十分焦急，会沿着走过的路来回寻找，会四处打听，会到坊署去登记失物
　　可是，从他拾到项链，到暮色沉沉，街巷将晚，他再一次走过那条古巷，巷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回来寻觅的踪迹，倘若那人是主动抛下了这条链子呢？

　　是不是这一条小小的银链，承载了太多沉重的回忆？或许是一份求而不得的情意，一份无法实现的约定，一段已经终结的过往
　　佩戴它的人，终于下定决心，把这件带着过往印记的物件留在了无人的深巷里，想要就此斩断牵绊，不再回头
　　若是这样，自己将它捡回来，又是在做什么？反倒还真有点像陆砚予所说的
　　“跟捡破烂似的”
　　那假如不是，那自己是不是强行拾起了一份别人想要放下的执念？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里生出一丝惶惑，他仿佛是一个闯入者。未经允许，伸手捞起了别人沉入岁月之河的一块石子，唤起了别人不愿意回忆起的事
　　人家本想让石子静静地沉在水底，被淤泥覆盖，被流水遗忘，而他，却把它打捞上岸，放在自己的桌前
　　他有没有这个权利？李承砚微微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火苗发出极轻的“噼啪”声。窗外，晚风穿过院子里的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响。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遥远而模糊
　　想了半天，李承砚发现自己没有半点头绪，直接干脆趴到床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记忆中，他又回想起了那些事，仿佛他看着城中人来来往往，看他们欢笑、争执、相爱、别离
　　他站在边缘，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觉得这样很好，没有期待，便不会失望；没有牵绊
　　这个选择，带着一种未知的冒险
　　一旦迈出这一步，他就不再是那个只站在岸边的旁观者了，他要主动去探寻一个陌生人的踪迹，去触碰一个完全未知的故事。这故事或许平淡无奇，或许满是伤痕，或许埋藏着风波与凶险，他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思考了许久，终究还是从床上坐起了身，心底，有一丝微弱的好奇，不肯熄灭，李承砚重新望向桌上的银链，他伸出手，轻轻把它拿起来他没有把它戴在自己身上，那太僭越了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柜子是深色的老樟木，有一股淡淡的樟香，可以驱虫，最下层有一个小小的、带铜锁的小木匣，匣子是空的，长久以来，里面只放着几片干枯的落叶，是他在不同的时节，从街头巷尾拾来的
　　他打开木匣，匣子里干燥、安静。他把那条银项链，轻轻地放了进去。那片霜叶，在匣底静静地躺着
　　他没有锁上铜锁，只是把匣盖虚虚地掩上，留了一道细窄的缝隙，仿佛是留了一个机会
　　若是有朝一日，项链的主人寻来了，它可以随时被取走，若是无人前来，它便可以留在这里
　　有一处遮风避尘的小小归处，不必被丢弃在潮湿的巷陌，任雨水腐蚀，任车轮碾碎，最起码也留了个机会
　　做完这件事，他仿佛卸下了一点重量，可心底的挂念，并没有就此消散
　　夜色越来越深了，像是化不开的墨水，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晚风涌了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几乎要熄灭
　　李承砚伸手，用手指轻轻护住灯火，等火苗重新稳定下来，他抬眼望向窗外，
　　小小的天井上方，是一方方形的夜空，浓墨一般的天上，云层散开了一些，几颗星星，隔着薄薄的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四下里，家家户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可他内心中有许多秘密，依旧醒着
　　巷陌之间，院墙之后，深宅之中，荒院之内。有无数的故事，正在安静地发酵。有人藏起信件，有人掩埋信物，有人守着一个等待了许多年的约定，有人背负着一个不敢言说的伤痕
　　大多数的秘密，永远不会被外人知晓，它们会随着岁月流逝，随着主人老去，最终被埋进尘土，不留一丝痕迹，李承砚靠在窗框上，任由微凉的风拂过脸颊，他想起了那条古巷
　　那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清和城繁华的外壳之下，藏着许许多多这样的角落。那些坍塌一半的院墙，那些快要倾颓的木门，那些被野草吞没的石阶，它们曾经也是鲜活的院落，里面有欢声笑语，有炊烟袅袅，
　　后来，喧嚣褪去，只留下沉默的砖瓦，在风雨里慢慢风化
　　明天，他或许可以再去那条巷子看一看，不一定是为了寻找谁，只是去走走，又或是为了心中的那个疑惑
　　看看潮湿的青石板，看看斑驳的墙壁，看看墙角的青苔，也许能发现一点细微的痕迹。墙上有没有模糊的刻痕？有没有一扇被钉死的小门？有没有一株与众不同的老树？
　　或许什么都没有
　　那也无妨
　　他不必给自己立下一个必须找到失主的目标
　　不必逼迫自己去解开一个谜题，他只是顺着自己心里那一点微弱的牵引，去看一看而已
　　夜色渐浓，寒意更重
　　屋内，油灯依旧摇曳
　　李承砚随意的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书，突然他看向书中的一个地方，那里讲的是一个地方，巷名叫做“霜榆巷”
　　这个名字，在寻常的城志里很少被提及。大多数人只叫它西后巷 ，在这本私人的杂记之中，才有寥寥数行的记载，只不过记录也很少，只有那么短短几行
　　据说，许多年前，巷子里长着一排高大的榆树。每到深秋，榆叶染上白霜，风一吹，万千叶片簌簌飘落，整条巷子铺满一层银白的碎叶
　　于是得名霜榆巷，后来，几场大风暴击，榆树一株一株地枯死，居民陆续搬走。榆树不在了，巷名却留了下来，只是渐渐被世人遗忘，也渐渐的从人们的记忆中褪去
　　霜榆巷……霜叶……
　　一个微妙的重合，让李承砚的指尖微微一顿
　　会是巧合吗？还是说，这条项链，本就和这条巷子有着某种渊源？
　　他继续往下读，文字十分简略。只写了巷中曾有一处宅院，姓苏，几代之前便举家迁离
　　院落荒废之后，几度易主，后来无人修缮，院墙坍塌，便成了如今的残垣，没有更多细节，没有传说，没有奇闻，寥寥几笔，一段过往就被草草收束
　　就像很多人的一生。轰轰烈烈地来过，最后只在一卷旧书里，留下一句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记录
　　李承砚把书轻轻合上，他把地方志放回书架，长夜漫漫，他吹熄了油灯，黑暗一下子吞没了房间，只有窗外极淡的月色，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细的银线
　　他躺在简陋的床上，渐渐的睡了过去，脑海之中，不断地回放着黄昏雨巷里的那一幕。那把墨色的油纸伞，那道模糊的侧影，巷中潮湿的雾气，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知道，明天的探访，多半是徒劳，但无论结局是好是坏，最起码自己尝试过了，最起码也给自己内心中有了一个答案，这又怎么能不算是一件好事呢？
　　霜榆巷那么荒凉，岁月抹去了太多痕迹。也许，除了残砖败瓦，他什么都找不到
　　可那又如何呢？
　　时间抹去的只是些许事物，可独属于那里的回忆，兴许还被人们留在那呢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温和的复刻，而现在，心底多了一个小小的、不确定的期待，这份期待，并不热烈，并不焦灼
　　它只是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不一定会发芽，却让荒芜的心田，多了一丝微小的生机
　　他并不清楚，这条路会把他引向何方，或许，他只是一次次地走在霜榆巷的石板路上，在晨光里，在落日下，安静地观望。那条银链永远躺在樟木匣子里，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出现
　　一些线索慢慢浮现，一些碎片慢慢拼凑，他会一步步地靠近那个神秘的陌生人的世界，而那片世界，藏着他从未想象过的风雨，他不知道
　　未知，既有迷茫，也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清和城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更梆，穿过沉沉的夜色，缓慢地传来
　　李承砚早已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很淡的梦，梦里没有清晰的人脸
　　只有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古巷。巷子里落满了枯黄的叶子，风卷着叶子漫天飞舞，漫天飞叶之间，有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静静地悬在巷子的中央
　　没有人握着它，伞下是空的，一片银色的叶子，从空中缓缓飘落，旋转，旋转，轻轻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想要握紧，可它轻飘飘地穿过指缝，继续往下坠，坠进一片朦胧的白雾里，消失不见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然后，梦就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爬上了窗沿，新的一天，悄然而至，李承砚坐起身
　　一夜的睡眠并没有把昨日的心事冲刷干净那份淡淡的牵挂依旧停留在胸口，他起身，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润
　　院中野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野蔷薇的叶片上，水珠滚来滚去，檐下的陶缸，水面映着浅青的天色，他打了一点井水，洗了脸。
　　冰凉的井水唤醒了全部的神智，他站在樟木柜子前面，犹豫了片刻，掀开了那只小木匣的盖子，银链还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没有取出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把匣盖重新掩好
　　今天，他要再去一趟霜榆巷，不是带着一定要找到答案的执念，只是顺从心底那一缕轻轻的呼唤
　　他带上斗笠，没有带伞。清晨没有雨。天上是薄薄的云，像是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刚走出小院，关上木门，转头便看到了陆砚予
　　“你要去哪？！”
　　李承砚又再一次的被吓了一跳，他真心觉得这人兴许是欠揍，大白天的上来就先给人吓一跳，最后实在拗不过陆砚予，就只好让他跟着一起了
　　就算李承砚不同意，陆砚予也有1000种方式偷偷跟踪他，与其这样，倒不如给自己找个劳动力
　　街道刚刚苏醒，早点铺子掀开了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涌出来，混着麦香，挑着担子的小贩，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零星的行人裹着薄外衫，走向市集或者工坊
　　李承砚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身后的陆砚予也紧随其后，他避开了最热闹的主街，沿着僻静的支路向西而行
　　陆砚予虽不理解，但还是没有说话，毕竟自己要是再说话，这位大少爷要是生气了怎么办？昨日被三个人一起殴打的情景，自己可还记着呢，哪怕只有李承砚一人在这里，自己也不敢去惹
　　毕竟李承砚的力度难道就很小吗？他可不这么觉得
　　一路上，李承砚留意着来往的路人，每一个撑伞的身影，每一个衣袂颜色相似的行人，都让他的目光短暂地停留一瞬，但他清楚，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期许
　　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陆砚予一脸茫然，毕竟在陆砚予眼中，这人跟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小心翼翼的
　　李承砚和陆砚予一路向西，慢慢靠近了那片荒芜的巷区
　　霜榆巷的入口，依旧不起眼，一道窄窄的巷口，夹在两堵高高的旧墙之间，巷口没有牌匾，很多路人路过这里，甚至不会留意，这里藏着一条幽深的古巷
　　李承砚一步一步，踏入巷口，身后的陆砚予心中不断的吐槽
　　“这人真的没事吗？有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走这样的地方”
　　清晨的巷子里，比黄昏时分更加安静。阳光斜斜地从屋檐的缝隙之中漏下来，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穿透巷内薄薄的晨雾
　　光柱之中，可以看见无数细小的浮尘，悠悠地飘荡，地上的石板还留着昨夜湿润的痕迹。水洼浅浅的，倒映着破碎的天光
　　墙面上，那些风雨刻下的纹路看得更加清楚，有些地方，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墙缝里钻出蕨类的小草，柔弱却顽强
　　两人慢慢地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仿佛害怕惊扰这条古巷沉睡的魂灵
　　李承砚仔细地打量着四周，而身后的陆砚予，要多悠闲有多悠闲了，巷子两侧，一扇扇残破的院门，有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合页上；有的门洞大开，里面是坍塌的屋架，一堆堆朽木、碎瓦；有的入口被枯枝、荆棘半掩着
　　李承砚一扇一扇院门看过去，有一处院落，院墙塌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里，生着一丛极高的芦苇，细长的苇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院子中央，立着一块断裂的石础，应当是从前支撑柱子的石墩，如今孤零零地卧在荒草之中，另一户的门楣上，还残留着一点褪色的朱红漆料
　　门楣上方，依稀能看见雕刻的卷云纹样，只是风化太过严重，大半已经模糊，像是一个快要被抹去的微笑
　　巷的中段，有一棵极老的槐树。树干粗壮，树皮深深皲裂，像是布满了皱纹。树身有一个巨大的树洞，黑幽幽的，不知道有多深
　　几根粗大的枝干伸向天空，枝桠间抽出一些新的嫩叶，苍老与新生，就这样奇妙地共存于一树之上
　　李承砚走到槐树下，停下脚步，就是这里
　　他低头，仔细查看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石板上，已经找不到那日的水痕，雨水早已经渗进石头的缝隙里，被泥土吸纳。那夜或许又吹过一阵风，吹走了所有可能留下的脚印
　　地上只有几片干燥的落叶，一些细小的石子，几簇青苔，没有痕迹
　　没有遗落的手帕，没有半张撕碎的纸片，没有特殊的印记
　　仿佛那日那一场相遇，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李承砚抬起头，望向槐树浓密的树冠，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两人沿着巷子，继续向深处走去，霜榆巷比他想象的更长。越往里面走，荒废得越是彻底
　　有些地方，坍塌的墙壁几乎堵住了半条道路，需要侧身才能走过去，遍地都是碎砖瓦砾，行走时必须小心脚下
　　陆砚予甚至不禁怀疑，李承砚怕不是要自己卖了，或是要对自己不利
　　这种想法在他脑海里偏偏还挺合理
　　巷尾，是一面极高的封死的山墙，墙是用大块的青条石砌成的，格外坚固，墙上没有门窗，只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凿痕，墙头上，长着一丛丛高高的茅草
　　巷子，到这里就走到了尽头，死路一条，也就是说，那天那个撑伞的人，走到巷子深处之后，没有前路可以继续走。那么，对方要么原路折返，要么……巷中还有别的出口？
　　李承砚回过身，一瞬间的回头，差点给陆砚予吓了一跳，陆砚予心中严重怀疑李承砚是不是故意报复自己，只不过李承砚的目光重新扫过两侧残破的院落
　　李承砚在想，难道某一处荒宅之中，藏着一道隐秘的侧门，一条被荒草遮蔽的小径，可以通向巷外的另一条街道？
　　这个猜想，让他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他一间一间荒院细细查看，大多数院落是封闭的，就算院墙塌了，里面也只有一堆废墟，四面高墙，无路可走
　　陆砚予疑惑李承砚难道不觉得这地方阴冷的要命吗？反正是给陆砚予自己吓得个半死了
　　直到，他走到那片芦苇丛生的院落，穿过那道宽大的墙豁口，踏过厚厚的一层枯草。荒院的最里面，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好像有一道极窄的夹道
　　李承砚拨开缠绕在一起的藤条，藤蔓上有细小的倒刺，轻轻刮过他的衣袖，藤蔓之后，果然藏着一条窄缝
　　那是一条极其逼仄的通道，宽不过两尺。两侧是两面紧紧相靠的山墙，通道幽暗，里面长满了青苔，通道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亮
　　有出路，这条狭窄的夹道，可以走出霜榆巷，通往另一片街区，原来如此，那个人不需要走回头路。在巷尾，便可以经由这条隐秘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不需要经过巷口
　　所以，就算有人守在霜榆巷的入口，也未必能够等到对方，这个发现，让李承砚心中生出一种怅然
　　对方走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广阔的水系，不留一丝涟漪，他站在幽暗的夹道入口，望向那一点遥远的微光，他可以走进去，顺着这条小路，去看看它通向何处
　　可是，他停住了脚步，这已经越过了边界
　　追寻可以止步于好奇，却不应当变成一场无所顾忌的窥探，那条小径属于另一个人的秘密，如果那人刻意选择了这条幽僻的出路，想必就是希望自己的行踪不被留意
　　李承砚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
　　他把散开的藤蔓轻轻拨回去，让它重新遮住那道窄窄的入口
　　不必追得那么远，有些门，应当留给别人关上，他转身，慢慢走回主巷
　　在外面等着的陆砚予见到李承砚出来，满脸疑惑，毕竟按道理来说，李承砚不应该没那么快出来吗？可是进去连5分钟都不到啊

　　清晨的阳光已经升得更高了，光柱在巷子里移动，浮尘依旧在光里缓缓飘荡，他顺着霜榆巷，一步步走了出去，陆砚予紧随其后
　　走出巷口的时候，市井的喧嚣再一次迎面而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孩童清脆的笑闹声，热闹鲜活的人间，就在巷口之外
　　荒芜安静的古巷，与喧嚣鲜活的街市，只有一步之隔，却仿佛是两个世界
　　李承砚和陆砚予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承砚没有找到失主，甚至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线索，可是，他并不觉得全然失落
　　他看见了霜榆巷更多的模样，看见了那条隐秘的夹道，明白了昨日的身影可以无声地遁走，他触摸到了这座城市一条隐藏的纹路
　　他知道了，有些故事的出口，从来不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它藏在荒藤之后，窄缝之中，阴影深处，回到小院，推开院门，李承砚在回来前已经提前和陆砚予说好了
　　如果陆砚予敢跟另外两个人说半点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情，李承砚保证他能获得一份大礼
　　院子里，露水渐渐蒸发野蔷薇的叶子，褪去了清晨的湿润，李承砚走到樟木柜子前，打开那只小木匣，银链依旧安安静静地卧在匣底，李承砚轻轻合上盖子，他依旧不知道项链主人是谁，不知道对方去往了哪里，有着怎样的故事
　　但是，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不会把银链送到官府，也不会不顾一切地钻进每一条隐秘小径去追踪，他会把它好好保管
　　他还是会时不时去霜榆巷走走，不抱着紧迫的目的，只是安静地看一看那条巷子，看一看槐树下的光影
　　如果缘分足够，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度相逢
　　如果不会，那这条银链，便是一份独属于他的、温柔的秘密
　　午后的阳光，穿过天井，像是一声安静的问询
　　书桌上还放着昨夜的那本书，书上还是昨日他翻到的那一页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期待回答，毕竟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说好了，无论能不能得到答案，都不算白跑

　　只是，说给一阵风，说给一片落叶，说给这座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