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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心芝麻汤圆   有时候 ...

  •   有时候你真觉得多托雷的面具不是个好东西。

      他戴着面具,你连他眼色都看不清,根本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生气。

      你只能着急忙慌地给自己找补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呃,「8」那个……个子小小的,脸也长得……挺有欺骗性。我不是说您可爱,我是说「8」。虽然「8」也是您,但那个……”

      你越说越乱,越乱越觉得脸上发烫。多托雷还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像在欣赏一只自己往网里越缠越紧的小虫。

      多托雷不是无法理解你话中的词义。

      一个八岁的孩童,五官还没有长开,面部轮廓比成年后更柔和,瞳仁占眼眶的比例更大,声音轻软,行为举止带着幼态的特异性。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在多数人类社会的审美标准中,确实会触发某种被称作“可爱”的认知反应。

      但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个词汇竟然会被用在他身上。

      多托雷听过很多人形容他。

      在教令院的时候,同窗们背地里叫他“怪物”,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他听见,又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某些不能被惊扰的东西。

      后来他离开须弥,那些曾与他共事的学者再提起他时,用的词则更直接:异端、疯子、败类。

      至冬的人不这么叫他。

      同僚们管他叫“博士”,士兵称呼他为“执行官大人”,还有那些被他用于研究活体实验的人,或者说样本,低着头,眼睛不敢直视他。

      但在即将死亡的时候,有个别样本会骂他,骂他是“畜生”。

      他在感到有趣的同时,也能听得出,那些称呼下面压着的,是恐惧、厌恶、排斥,是“该死”“恶心”“离我远点”。

      没有一个人,在任何一个阶段,用“可爱”这样的词汇形容他。

      包括他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的赞迪克是什么样子,多托雷自己最清楚:一个过早学会沉默的孩子,最喜欢的事情是观察泡在防腐液里的动物器官。他的手指总是冰凉,眼神总是太专注。大人们看到他,会拍拍他的头,说他聪明,然后把手缩回去,在衣摆上不着痕迹地擦一下。

      没有人觉得他可爱,他们只会说,那孩子长着一双让人发毛的眼睛。

      所以当你用那样轻的声音,那样草率的态度,把这两个字丢出来的时候……

      多托雷的第一反应是:你的判断标准出现了偏差。

      他站在原地,隔着面具观察你。

      你的呼吸频率加快了,肩膀不自觉地往里缩,手指在膝盖上绞紧,整个人都在散发出一种“完蛋完蛋我要死了”的绝望气息。

      他知道你在害怕。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思考,为什么这个来自世界之外的女人,会用这样一种毫无威胁感的评价,来定义他的一部分。

      一定是「8」做了什么。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那个停留在八岁的切片,最擅长把危险包装。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清楚怎么利用那具孩童的身体去获取别人的信任,同情、宽容,甚至是喜欢。

      ……

      你不知道多托雷在想什么,他的沉默让你非常恐慌。你总感觉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好打破这死一样的寂静。

      “客、客观来说。”你再度开口了,硬着头皮,活像条被扔上岸的咸鱼,扑腾着尾巴无力地挣扎道,“八岁的小孩就是会让人产生保护欲。这是人类的本能反应,跟对象是谁没关系。哪怕他内在是个黑心芝麻汤圆,但外表也属于那种萌萌的那一挂,所以我才——”

      “黑心芝麻汤圆。”多托雷若有所思地打断你。

      “……”

      你脑子一嗡,差点没咬着舌头。

      这是什么神一样的关注点啊?他居然把你那句无脑比喻给单拎出来了……但是这很重要吗?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你话里整体想表达的含义啊?

      “那是什么?”

      多托雷语气微顿,像在拆解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新词。

      “呃……”你意识到提瓦特现有的食谱里确实是没有芝麻汤圆的,更接近于汤圆的是璃月的酒酿圆子和糯米团子,多托雷有此疑问……好像还挺合理的。

      “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食物。外面是糯米做的,白的,很软,咬开以后里面是黑的……芝麻馅。”你干巴巴地解释,声音虚得像从地底飘上来的,“用在这里就是形容一个人……外表挺可爱,里面全是黑的。呃,须弥好像能买到芝麻,您要是感兴趣,我有机会做给您尝尝。”

      多托雷“嗯”了一声,居然没再追问。

      你突然有点儿不习惯了……明明就在刚才你还觉得他一直揪着你提问挺烦的,但这种时候你反倒情愿他再多问几嘴。

      多托雷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你还没来得及躲,就见他抬起手,朝你脸上伸过来。

      “别动。”

      你整个人都绷住了,以为他要掐死你,下意识闭上眼。

      多托雷没有掐死你。他只是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慢条斯理地碰了一下你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汗珠。

      “你在发热。”他说道。

      你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体温升高、呼吸加快、语速过载、逻辑断裂。”多托雷收回手,像在给你念一份刚刚整理好的行为报告,“这些反应,也可以被称作慌乱。但考虑到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面具下的唇角,好像,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看起来,更像是在害羞。”

      你两眼一黑。

      “我没有!我热!这屋里太热了!”你下意识反驳,声音拔高得几乎要破音了。

      “恒温系统设在十八度。”他说,“如果你觉得热,我可以让助手再调低一些。”

      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发誓,你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

      你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故意在享受你的社死?他明明可以放过你,可他偏不,他偏要站在那里,用那种冷冰冰又带点科学兴致的语气,把你每一层遮羞布都掀开。

      “博士。”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您是不是在耍我?”

      多托雷反问:“你觉得我有这种闲心?”

      你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嘴。

      也对,堂堂愚人众第二席,怎么可能专门花时间逗一个实验体玩。

      “那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在确认你的状态。”他说。

      “然后呢?确认出个害羞来?”你没好气地说道,脸上还烧得厉害,“博士,我都被您绑上过手术台了,您觉得我会对一个差点把我宰了的人害羞吗?”

      多托雷安静地看了你一会儿,目光从面具后投下来,像在称量你刚才那句里到底有多少是真话。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你一愣。

      “你被我切过肌肉组织,注射过高浓度元素溶剂。按照常理推断,你对我的主导情绪应该是恐惧。”多托雷的语速很慢,像在边想边说,“但你刚才的反应并不符合这个推断。”

      “那又怎么样?”你梗着脖子,“恐惧也不妨碍我说话吧?我被吓到的时候废话就多,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下来:“博士,您为什么总要把我当成课题来研究?就算我确实是从外星穿越来的,但在我那个世界,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紧张、会害怕、会脸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你的反应,不在我范围预期。”多托雷回答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恐惧我的人很多,但没有人会用你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一边惧怕我,一边又试图靠近。”

      你愣住了。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块石头在你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你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我没有……

      “你有。”多托雷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得你哑口无言。

      他走到你侧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你的视线边缘。你听见他轻轻整理袖口的声音,细微又刺耳。

      “既然你怕我,不如做一个假设。”他说。

      你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张鸟嘴面具。

      “如果三十秒后我会杀了你。”多托雷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像在开启一场临时起意的小实验,“你死前,会做什么?”

      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你一惊,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

      “……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只需回答。”

      “……”你看着多托雷的脸,像是第一次见他,又像见过千万次。

      他总喜欢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问最致命的问题,让你的心情像过山车。

      但你居然已经有些习惯了。

      于是你认真地想了想。

      “大概会骂你吧。”你最终说道。

      多托雷没说话,像是在等你继续。

      你低头抠着指缘:“反正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过,三十秒只够我站起来,走两步,刚好走到你面前。然后我就可以用尽毕生所学的脏话,从你的面具骂到你的鞋底。”

      你越说越顺,像真的看见了那个画面。

      “把你那破面具掀了,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子,再往你脸上吐吐口水……”你给自己说爽了,唇角咧开一个轻松的弧度,感觉乳腺都舒畅几分。

      多托雷淡淡道:“你倒是胆子大。”

      “我都要死了,当然就不会顾及这么多了!”你立刻紧张起来,竖起一根手指,“这可是您让我说的,博士大人。我不过是如实回答,您不可以生气报复我。”

      多托雷无动于衷,像在催促。

      “然后呢?”

      “然后……”

      你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你抬起眼,极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

      “估计会后悔吧。”

      “后悔什么?”多托雷歪头,饶有兴趣地问道,肩膀的乌羽随着主人的动作抖了抖。

      “后悔骂我么?因为那会让你经历比死亡更残酷的事。”

      “不是。”你摇摇头,老实地说,“我大概会后悔,浪费了这三十秒的时间,没有再多看您一眼吧。”

      实验室再度安静下来。

      不同的是,这次的安静比你以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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