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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日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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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顺着草坡走到底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酸。
坡底接着一条土路。路不算宽,但比山上那些石阶好走,土是实的,踩上去不滑。她站在路边把布袋换了个肩膀,站了一会儿。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她没闻过的味道——潮的,有一点腥,混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山上的风不是这样的。山上的风凉而干,吹在脸上像被薄刃刮了一下。这里的风软一些,贴着皮肤过去,像沾了水。
她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矮矮的树,叶子比松针宽,绿得深。树下面长着很高的草,草尖比她膝盖还高一些,风一吹就往一边倒,像一层层翻过去的浪。她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草,看着它们倒下去又起来,倒下去又起来,看了一路,也没看腻。
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了一丛紫色的花,细细的茎,花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簇一簇地挨着。沈清晏蹲下来看了两眼,跟她后山见过的那丛有点像,又不太一样——这里的紫更浅一些,花心是白的。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软软的,一碰就垂下去了,又慢慢弹回来。她站起来继续走了。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她把布袋搁在地上,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歇脚。石头是热的,隔着衣料透进来,一点一点地熨着她的后背,从腰一直暖到肩胛骨。她坐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掏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硬,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等它软。她一边嚼一边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地伸出去,被远处一片林子挡住了。路的表面有车辙印,深的窄的,两道平行地往前爬。还有一些圆的浅的印子,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什么踩的。
她把干粮剩下的那半块又收好了。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先是远远的有一个人影迎面过来,沈清晏看见他的时候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那人挑着两只竹筐走到她面前,也没看她,竹筐一晃一晃地过去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筐里装着什么她没有看清。
后来又过去一个人,牵着一头驴。驴背上是两只麻袋,鼓鼓囊囊的,走得很慢,蹄子落在土路上嗒嗒的。赶驴的人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哼着曲子从她旁边过去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她只听见了几个调。驴走远了之后那曲子就听不见了,只剩下路边草丛里的虫鸣。
她继续往前走。日头从头顶挪到了偏西的位置,地上的影子从她脚底下拉长了一截。她的步子慢了一些,膝盖比早上沉了,但她没有停。
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她在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扎手,跟山上井水那种冷不一样。她把两只手都泡进去,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带着细碎的亮光。水底的石头圆圆的,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滑滑的。她多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擦。
溪对岸有一片田,田里的庄稼她叫不出名字,只看见一片高高的绿秆子在风里摇。田埂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弯腰在拨弄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只看见一个蓝布衫的背影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沈清晏看了一会儿,没有过溪,沿着这边的路继续走了。
天快暗的时候,她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屋檐低低的,墙是土夯的。她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的墙根底下趴着两条狗,一黑一黄。黑的那条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黄的那条连眼皮都没抬,耳朵垂着,呼吸很匀。几户人家门口坐着人在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清晏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说话声停了一拍,蒲扇也停了一下。她感觉到目光落在她背上,轻轻的,像纸片落在水面,又移开了。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村尾,在一棵老榆树下面蹲下来。树很大,树干粗得她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里长着青苔。她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树皮硌着她的后背,她把布袋搁在膝盖上,低头捏了捏袋口。
天彻底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像水慢慢地漫上来。她能听见那些屋子关门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插销落进槽里的闷响,一扇一扇的,隔着院子传过来。后来所有的声音都静了,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细密的,从四面八方一起响起来,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深的蓝,渐渐变成墨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山上的天空是窄的,两山夹着一条缝,看星星要仰脖子仰到酸。这里的天空是敞开的,一整片扣下来,从这边地平线铺到那边地平线。星星比她见过的多,密密地铺着,多的数不清。她靠着树干,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发酸了也没有低下来。
后来她睡着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些星星一直在亮着,没有风,虫鸣也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退远了一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袖口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她的脖子酸得厉害,活动了一下才听见骨头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和草屑,把布袋甩到肩上。
村子里的人在活动了。井边有人在打水,铁链哗啦哗啦地响,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溅出来的水把井台打湿了一片。一个老人在自家门口剥豆子,豆荚剥开的声音清脆脆的,豆子落进碗里嗒嗒地响。沈清晏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老人抬眼看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又低头剥他的豆子了。她走过去了,身后那嗒嗒的声响没有停。
她走了整整一天。中间停下来喝了两次水,一次是从路边的溪流里掬的,一次是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门廊下坐着一个阿婆在择菜。沈清晏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阿婆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缸,没有说话。水缸很大,里面盛满了水,一只木瓢漂在水面上。沈清晏看了阿婆一眼,阿婆已经低头择菜了。她舀了半瓢水喝完,把瓢放回去,走的时候阿婆的菜还没择完。
傍晚的时候,远处出现了屋顶。
灰瓦的,密密的一排,在暮色里显得矮矮的。烟囱里冒出烟来,细细的,淡蓝色的,没有风的时候直直地往上飘,有风的时候就歪一下,散开了。沈清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烟升上去又散掉,又升上去又散掉。她的脚踝酸,脚跟也疼,隔着鞋底能感觉到地上的小石子硌着脚心。
她走进去的时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这头通到那头,两边开着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面的。天要黑了,大多数铺子已经上了门板,板缝里透出来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地面上拉成一条一条的。街上的人不多,有人挑着空担子往家走,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用一把蒲扇扇炉子,炭火被扇得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脸映成橘红色又暗下去。
沈清晏站在街口。
她不知道去哪。街上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也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又从街那头走回来,两遍之后天彻底黑了。街面上的店铺都关了灯,只有街尾还有一盏灯笼亮着,挂在某家铺子的门楣下面,风一吹就晃一下,光在地上跟着晃。
她走到那盏灯笼底下的墙根边上,靠着墙坐了下来。墙是砖砌的,凉凉的,透过衣料贴在背上。她把布袋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布袋上面。
街面上没有什么动静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某个院子里传过来,叫几声又停了。灯笼在头顶晃着,光在她脚前铺了一小块,黄黄的。她低头看着那块光,看着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
风从街面上穿过去了,带着晚饭的气味。她闻到炒菜的油香,混着一点点焦味,不知道从哪家院子里飘过来的。她的肚子响了一声,她没有动,下巴还搁在布袋上。
灯笼在她头顶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