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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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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的灵脉又卡住了。
气沉丹田,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的时候像水撞上了石头,闷闷地堵在那儿。她试着再推一次,那口气散在胸口,化成一阵细细的麻,从肩胛骨下面漫开。她睁开眼,把手里的结印松了,垂在膝上。
崖边的风大,吹得她身上那件洗薄了的短袄紧贴着后背,凉意透了进来。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点麻,踩在青石板上像踩着棉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掌纹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对面的云海还是那个样子。每天都是白的、厚的、翻来翻去的那一层。她把目光收回来,往林子里走了。
后山的松林密,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没什么声响。一只灵鹤立在路边的松枝上,单脚站着,颈子弯下去在翅膀底下啄着什么。沈清晏从它下面走过去,它偏头看了看她,又低头啄自己的了。灵鹤是师父养的,散养在后山这片林子里,饿了自己飞回正殿讨食,其余时候不大理人。沈清晏走过去的时候它连头都没再抬。
正殿的台阶上有一个人蹲着在系鞋带。沈清晏走近了才看清是四师兄。他背着一柄铁剑,剑鞘在背后横着,系鞋带的时候剑柄支棱出来戳了一下旁边的石柱子,他也没管。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沈清晏,点了下头。
沈清晏也点了下头。两个人一上一下,各走各的。
她从正殿旁边绕过去的时候,檐角上飘着的令旗翻了一面。风从西边灌进来,旗面上的符文时隐时现,朱砂的颜色在杏黄色的布上很扎眼。她仰头看了一眼,今天的令旗画的是镇山符,开头那一笔走得稳,后面的走势她没看全就被旗面翻过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等着风再吹过来把旗面翻回去。但风换了个方向吹,令旗卷在杆子上不动了。她也就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日光刚爬到窗台上面。她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翻旧了的书。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她拿麻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翻到第七十三页。
纸上画着一个集市。墨线描的,小人们挤在一起,挑担的、摆摊的、蹲在路边吃面的。图边有一行小字,印得浅,要凑近了看才认得全:"每旬逢五开市,沿街设摊三百有余。"
沈清晏看着那个蹲在路边吃面的小人。画师只画了几笔,一个圆脑袋,一条弯着的背,手里两根竖线。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光从窗台爬到了地上。
她把书合上,没放回去,拿在手里坐了一会儿。
后山的石缝里长了一丛她没见过的东西,细细的茎,顶上开着紫色的小花。她蹲在那丛花前面看了看,又走了。林子里有个人在劈柴——隔得太远,她看不清是谁,只听见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她没走过去,换了个方向绕开了。
傍晚的时候她从后山回来,天还亮着,但廊道里已经有了一点暮色的意思。正殿的侧门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灯火。她经过的时候步子没停,但门缝里漏出来的说话声让她慢了一拍。
"……天师府那边递了单子来。城西那只猫妖,三百来年了,没闹过什么事。但天师府的规矩你清楚,宁错杀不放过。让他们去查,不如我们自己先走一趟。"
沈清晏站在门缝外面。猫妖。城西。三百年。
门里又响起了声音:"师父,后天去?"
"后天。你带上老四和老七,下山看一眼。能劝走就劝,劝不走再说。"
"知道了。"
沈清晏往后退了两步,沿着墙根走了。走远了之后她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下。猫妖。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嘴角动了动。三百年的一只猫,坐在城西某个地方晒了三百年的太阳?天师府的大人们是在山上太闲了吗。
她想了想那个画面——一只老猫眯着眼卧在墙头,尾巴从墙沿垂下来一晃一晃,山下的人从它底下走过,谁也没抬头看它一眼。然后周沉他们三个背着剑跑过去,跟那只猫面面相觑。
沈清晏把手背抵在嘴边,咳了一声把那点笑压下去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带上,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坐下。桌面上空空的,只有一盏没点亮的油灯和一块压纸的石头。她看着那块石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一道。
后天。后天休沐。她今早看见告事了,廊柱上贴的那张纸墨迹还没干透。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下来。从桌案上抽了一张空白的符纸,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又从床头拿了一只布袋,把书放了进去。
布袋瘪着,她也懒得再往里添什么了,搁在床角。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着。窗外的风翻来覆去地响,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
隔壁院子里有动静。剑鞘碰着腰带的声响、低低的说话声、包袱系紧时的布料摩擦。她坐在床沿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布袋挎上,从后窗翻了出去。
石阶往下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她穿过松林,跟在前面的影子后面,雾厚的时候只看得见三个模糊的轮廓,雾薄的时候能分辨出周沉的背影。走了一个时辰,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的人影忽然不见了。
岔路口。三条路,都有脚印。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风吹过来,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选了最宽的那条。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树全退了。
一片草坡铺开去,缓而长,一直铺到天边。她看了四年的山脊线在她身后,面前是平的,空的,望不到头。
沈清晏站在草坡顶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她把布袋往上提了提,顺着草坡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