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侦探先生 原来调研主 ...
-
张蒙宁老觉得同桌脑子坏了,有病,梁漠文听到心里去了,某一天正式宣告自己有心脏病。上课犯困,绿巨人叫他起来,却只是温和说教几句便让他坐下了。
在梁漠文第三次名正言顺地拿到假条,收拾书包出逃时,张蒙宁忍不住询问:“病重到不能上完晚自习吗?”
“有点。”
“你带作业回去明天又交不上来,不如不带呢。”张蒙宁拧着眉毛,“到底执行什么特工任务啊?”
npc是有敏锐度的。
梁漠文沉吟着:“很想知道?”
囚禁在校园铁栏里,张蒙宁很久没有嗅过工作日夜晚外面的自由空气。拖有病同桌的福,他痛惜地搀扶着同学走出校门,潇洒地坐上黄包车,夜幕之际吃了碗恣意的汤粉。
然后看着梁漠文从店家后厨硬买下两筐鸡蛋。
所谓任务,就是躲墙角,面前是人高的杂草丛,两个前途光明的青少年偷听一堆老太太坐着嘎吱嘎吱的木椅子聊家常。
“你还写得下题?!”柠檬同学震惊,压着声喊。
墙角挂着白炽灯,灯不算太暗,梁漠文认真勾下答案。
“降低一下罪恶感。”
“……要跟踪哪个?”
“扎小辫的,绿衣服。”
梁漠文说完忍不住笑了。
他在杨家村踩点两天,终于选中了一个开朗健谈、说起八卦兴奋得合不拢嘴的老太太,准备今天送筐鸡蛋开展行动,调查一下冬青同学的身家情况。怕老太太夹杂方言听不懂,临时起意把张蒙宁带来了。
就一个晚上,不算误人子弟。
为了不露破绽,他甚至带张蒙宁去买了身衣服。钱这事,他用意念,想自己兜里有钱就真的会有。
梁漠文这辈子没有在钱上吝啬过,如果系统真让他当个拮据的高中生,困在朝七晚九的学校,很抱歉,他可能完不成任何任务。
那晚在小旅馆,先前吃过的安眠药起了作用,他却怎么都合不上眼。让梁漠文适应那样的环境无异于重新活过。
他很早便离开了。
街道寂寥,早餐店不可能开门,拐角透明橱窗里摆着圆圆的冬青树蛋糕,他想这个也不错。
梁漠文同学认真履行着帮助冬青同学的任务。以至于睡梦中想起离家出走的少年没有像样的鞋子去上学,犹豫再三,认命地坐起来。
深秋草丛还是有许多飞虫。
张蒙宁挪了挪被砖头硌痛的屁股,再次系紧卫衣,嘟囔问道:“漠文,你真的在这儿蹲了两天?”
“嗯。”
“真忍得住。”
“告诉你一个诀窍。”
“什么?”
“花露水洗澡。”
张蒙宁帽子勒得脸紧绷绷的,眼睛瞪圆,想了会儿:“纯花露水洗吗?保真吗?”
梁漠文悠然做题,不太在意地“嗯”了声:“立竿见影。”
小福星总不会骗他。
虽然他本人是威胁了系统才能安稳坐在这里。
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去找冬青了,头没有痛过,可能是因为蹲点这件事是符合系统核心的。
张蒙宁极为敬业,模仿着电视剧里,鬼鬼祟祟地尾随,老太太一停下唠嗑他就疯狂扯梁漠文躲到田埂或房屋后。
梁漠文没绷住:“她夜盲。”
“连这点都计算好了?”
张蒙宁表情还是惊恐,“同桌你要是想杀人,我会害怕的。”
“谢谢夸奖。”
“……”
梁漠文真想跟人谈生意的话,没失败过。
俩人没穿校服,却是乖巧的学生打扮,敲了绿衣服小辫奶奶的家门。梁漠文声称他们是城里的大学生,做社会实践,进村实地调研村民的居住情况和生活现状。
奶奶十分警惕,还要老头来听了一遍。
“赶紧走不做不做,等会儿卖我们产品坑我们钱嘞。”老头要关门。
“爷爷奶奶,这是我们的学生证,大学生社会调研是学校的硬性任务,我们就问点您家乡的问题,看你们粮食都吃什么,稻谷收成够不够生活开销,之后文章写得好说不定政府能拨钱呢。”
俩老人把学生证翻过来、翻过去,梁漠文接着道,“我们下午坐车来村里,一直没找着适合的对象,刚才打听了一下,您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是看着这儿发展的老人了,我们问的您肯定都知道,到时候报纸底下写您二老的名字,也算是让外面人都知道杨家村了。”
眼看着小辫奶奶的眼睛都亮了,老头把学生证扔回来:“睡觉了,睡觉了,有事明天讲。”
“白天我们有别的安排。”梁漠文装好学生证,似很是纠结地站了一会儿,道,“没关系,我们再去问问别家。”
“走吧,柠檬。”
张蒙宁假装费力地提起门口的两筐鸡蛋,抱怨道:“真不能定下吗。太重了,又要提一路了。”
“嗯,不要勉强别人。”梁漠文温柔道。
没走两步,后来传来喊声——
“我来我来!”
“死老头子睡去吧,有事尽管问我!”
小辫奶奶打开话匣子,外面洪水来了都拦不住。
张蒙宁快听睡着了,村里的木椅子怎么坐都硌屁股硌腰。
他的同桌却始终温和耐心,附和应答,还不时在本子上记些什么。张蒙宁偷偷辨别了一下,是刚复习到的《赤壁赋》,很有种。
梁漠文说这次特工任务起自一位离家出走的同学,他想知道缘由,想知道人家的难处。张蒙宁问和你有什么关系,他笑了一下,似是认真思考了,说路见不平。
话题引到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张蒙宁回忆起始终年级第一的学弟的名字,原来调研主题叫张冬青。
张冬青是最有出息的孩子;张冬青家里的奖状一进门就能看见,把墙贴满了;张冬青每天要走五公里路去学校,五公里路回家;张冬青内向腼腆,不喜欢跟人讲话;张冬青会帮妈妈做很久农活,也会帮别人;张冬青下了晚自习很晚还会溜那条大黄狗;只有张冬青愿意吃哑巴的饭,哑巴走了,肯定会舍不得张冬青。
“你那天看到他离家出走,可能是身边的人去世了,太难过。”
他的笔很久没动了。张蒙宁在他身边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侦探先生,任务算不算圆满完成?”
梁漠文过了会儿才转过来,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回过头问奶奶:“他家里人对他好吗?”
=-=
小卖铺和水房连着,被拉去接水时,冬青还在想立体几何里P点的运动轨迹,连季小堂一路说什么都没仔细听。
那天是霜降,碧蓝如洗的天空只有朦胧的日照光圈。
P点消失在拐角少年的身影里。梁漠文半靠在那儿,阴影和光亮在他身上隔开了漂亮的分界。
明明低着头,却和冬青看到他一样快。
梁漠文唇角弯起。
上次是不认识,这次总不能平白走掉。靠近的几步路冬青都不大会走了,还是季小堂在耳朵边问,认识吗,是谁啊,他才能错开视线分散一些紧张感。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笑着就能这么有压迫。
像大山底下通往光明的幽径。
梁漠文朝着他提起空水杯,他接过——就这么沉默地接过,拿着梁漠文的杯子,沉默地路过。
水房接水时,冬青莫名有些烦躁。
季小堂去小卖铺买东西了,他把水杯还给梁漠文,温热的感觉还停留在掌心。梁漠文说:“谢谢。”
冬青想是不是说不客气或者不用谢会好一点,或者也说一句没有机会说的道谢。
但他抿着嘴唇,沉默一会儿道:“我住校了。”
梁漠文说:“我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
冬青看过去,总觉得这个人的好多话不按常理。梁漠文眼神平和无辜。他却有些受不住。那天早上像未完待续,但好久没有回信。
冬青视线撇向操场。
“你要回去吗?”
“我等人。”梁漠文说。
“……嗯。”
梁漠文眉眼间有些倦意,可能还要说什么,从小卖部出来的季小堂喊了声冬青,于是会面短暂地结束了。
最后梁漠文轻轻道:“好好学习啊,冬青。”
冬青在很远的地方回头。
阴影的分界线拉得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