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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早上好,小福星 人生没有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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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要打官司,主题是尧城路口的这家小旅馆能否住人,梁漠文会坚定地站在反方。
“换房。”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前台。说是前台,就是个小柜子,大波浪头发的老板娘翘着腿,顶着昏黄的小灯泡,正往红色脚趾甲盖上抹亮晶晶的油。
“弟弟没有你这样闹事的呀。”老板娘说。
“床底下有袜子。”
“那怪阿姨没打扫干净,我扣她钱。”老板娘终于舍得挪一个眼神,笑得风情万种,“你还钻床底看啦?”
梁漠文陈述事实:“影响我睡觉,我需要换房。”
“你又不睡床底,我这儿阿姨都七老八十了,弯不下腰掏不出袜子也是正常的。”老板娘换了只脚涂,“弟弟,便宜有便宜的条件,第一间房嫌有味道,第二间嫌弃蚊子多,第三间,嘿,一双袜子能要你的命?再换下去我还做什么生意。”
“你看阿姨,年轻、靓丽,坐这儿一整宿一整宿不睡觉都熬得住,你个大小伙子睡个床那么多讲究。半个小时来找我三回,不愿意做我这的生意我又不逼你,不过钱是不退的——”
“阿姨,他跟我住。”
其实冬青在台阶上偷听了有一会儿,眼看着离家出走同学的脸绷得越来越紧,有种山雨欲来的死感,他出声掐断了和弦。
机关枪似的批斗终于消停了。
老板娘笑了下,翻开登记册子,乱七八糟写了一笔,继续摸她的脚了。那笔,册子,他们刚才都碰过。那只手还摸了他们的身份证。
冬青拉着的胳膊又僵硬一分。
“走吧走吧。”冬青扯他,“再耗下去天亮了。”
“张冬青。”
“啊。”冬青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
“以后不许住这里。”
台阶下,老板娘喊:“走远点别让我听见行不行。”
冬青笑得弯腰,脊背快贴上墙,有双手帮他垫了下。梁漠文盯着灰糟糟的墙皮,蹙眉不语。
楼道窄小,灯只够看路。
其实冬青同学对那天人来人往的走廊里,高年级的学长突然喊他帮忙做题的事印象很深,那双微笑的眼睛,极为吸引人。后来冬青试图回忆其面容,青天白日,却总是看不清,朦朦胧胧。
年级第一的冬青同学对自己的记性颇为自信,唯独在那件事上露出点小破绽。
今天再见,直到现在,冬青看着他的面孔,才觉得清晰了。
“张冬青。”
“嗯。”冬青回过神。
“你那间干净吗?”
他对此表示缄默,耐不住那双认真问询的眼,遂坚定地点了头。
到了房间,他把梁漠文拦在外面,自己先进去检查,以最快的速度把床头柜里乱七八糟的都丢到垃圾桶,垃圾桶丢远,抖了抖被子,摸了摸枕头下面,最后蹲到地上,想了想,脑袋贴向床底缝。
“你还打算睡床吗。”
“啊?为什么不——”
冬青抬头,慢慢抬起着地的膝盖,满手的灰。
梁漠文站在床前,没有表情。
卫生间洗手时,冬青挤了三遍洗手液,把瓶子里最后一点都挤出来了。老板娘可能要破产了。
冬青订的是钟点房,刚才听外面的动静,出去掺和了一下,现在只有三个多小时的睡觉时间了。
单人床对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来说有点窄,侧身睡是最好的,好在梁漠文没有太大的讲究说要换房了。
冬青没有关灯,闭了会儿眼。
身边呼吸声轻轻的,他忍不住翻了个身,却撞进一双眼睛里。
梁漠文问:“你没有感觉蚊虫很多吗?”
冬青怔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灯泡周围乱飞的蛾子,迟疑道:“现在降温了,蚊子应该少了吧。”
“刚才,有一只在被子上。”
冬青问:“你打死了吗?”
他知道没有,他没有听到动静。
梁漠文被子只盖了一角,是有些嫌弃在的。卫衣没有脱,浑身只露了脖子,还一直伸手挠。冬青看到红了一片,没有看到蚊子包。
“下次不要住这种地方,我感觉不舒服。”
冬青不明白这句话和他有没有关系,下意识应了“哦”。
气氛很安静。
梁漠文说:“也不用趴床底翻。”
冬青扶了下额,小声道:“就看一下。”
心里正想袜子的事,梁漠文认真地解释了:“我拿扫把扫的。房间里很臭。”
冬青用胳膊盖住眼睛,笑了一会儿,惆怅起来。
“学长,你知道住学校宿舍要多少钱吗?”
梁漠文静了下:“明天帮你了解。”
冬青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抿了抿嘴。
事实很奇妙,他深夜无家可归,却跟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躺在床上感觉到安心。
他看着蛾子扑腾,慢慢道:“我以前也招蚊虫,后来它们都不愿意来咬我了。”
冬青真想说话的时候,没有等人回应的习惯,兀自道:“邻居婆婆告诉我的绝招,洗澡的时候加一瓶盖的花露水,它们饿死都不会咬我的。去田里割稻子的时候,妈妈老被虫咬,我一去他们都避着走。”
梁漠文没有回应。
冬青转过头:“真的。听说有人被虫子咬了过几天就没了,妈妈很害怕,但有我帮她,她就不怕。”
“你是小福星吗?”
梁漠文摸到耳边刺痛的地方,“要不要帮学长看一下,假如过几天就没了再也见不到了呢。”
冬青笑得床抖起来。
梁漠文却是异常的淡定,等冬青笑完了,他佯装叹了一声:“你可以试着离我近一点,让它们也避着我走。”
“要掉下去了。”梁漠文说。
冬青后知后觉,挪近了点。
大概是又有一只蚊子停留在被子上,梁漠文目光聚焦,忍不住轻轻唤了声:“张冬青。”
冬青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梁漠文视线转过去,费了点时间还是没有分辨出来:“说什么呢。”
冬青睡得迷糊,用手盖住脸。
“张冬青。”
“……不要叫全名。”
“为什么?”不应。
梁漠文贴住少年的手,又问了一遍。
“那叫什么。”
睡颜乖巧如孩童,梁漠文是等不到答案了。他注视着少年手背骨节上的青紫淤痕,声音低似叹息,“我该怎么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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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表在六点半准时响起,冬青睁开眼,想起昨晚发生的许多事,转头却没看到人。房间小得一眼可以看全,冬青还是跑到卫生间,没有找到。
梁漠文不见了。
留下一小盒抹茶蛋糕,模样是圆圆的树。
底下压着张草稿纸,字体飘逸——
早上好,小福星。
人生没有跨不过的小河。
要再见哦。
冬青看了好久,刷牙的时候都没敢看镜子。他小心地把留言和蛋糕放进书包,反复确认蛋糕不会塌掉。
开门后,墙边有个鞋盒。
冬青望着脚上的拖鞋。
一瞬间不知道是去问老板娘谁丢了东西,还是质问梁漠文干嘛这么做,大爷的,他又不是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