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遥无归》控制白

37、南北殊途，岁岁独身 九月风

　　九月风至，夏尽秋来。

　　盛夏最后一缕燥热被秋风温柔吹散，南北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同步迈入崭新的开学季。曾经捆绑着无数少年的高中岁月彻底尘封，试卷、题海、倒计时、小城梧桐道，尽数沦为旧岁残影，永远定格在逝去的青春里。

　　千千万万学子奔赴天南海北，奔赴自由、奔赴新生、奔赴无人约束的崭新人生。

　　温屿与许遥，也顺着人潮，落入了命运早已敲定的、遥遥相对的南北殊途。

　　北方京城，秋意来得凛冽又仓促。

　　刚入九月，晚风便裹着刺骨的凉，吹遍顶尖高校的每一条林荫大道。参天的行道树枝叶苍劲，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冷白又单薄，衬得整座城市都带着疏离严肃的质感。

　　温屿踏入这所无数人艳羡的顶尖学府，成了旁人眼中天赋卓绝、前途无量的新生。

　　他依旧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身形清挺，气质清冷，眉眼寡淡，成绩拔尖，自律得近乎苛刻。新生入学测评稳居专业前列，课堂表现沉稳出众，专业课次次名列前茅，辅导员格外看重，同学满心敬佩，所有人都默认，他的未来会是一路坦途、步步生辉。

　　没人知道，这份近乎完美的优秀，从来不是天赋使然，是经年累月的自我桎梏。

　　脱离了高中父母的贴身管控，挣脱了题海的紧绷枷锁，旁人都在肆意享受大学的自由。社团、聚会、联谊、短途旅行，少年人的鲜活热烈在无人束缚的天地里尽数释放。

　　唯独温屿，依旧活成了高中的模样。

　　独来独往，作息刻板，两点一线。

　　宿舍、教学楼、图书馆，构成了他大学四年全部的生活轨迹。没有社交，没有消遣，没有娱乐，永远是最先落座课堂、最晚离开图书馆、常年孤身一人的身影。

　　室友数次邀约聚餐、社团邀请入部、班级组织集体活动，全都被他一一温和婉拒。

　　他待人礼貌有度，分寸绝佳，从不傲慢疏离，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温和是教养，淡漠是本心，他从不合群，也从不刻意融入。

　　没人走近他的世界，也无人读懂他眼底经年不散的荒芜。

　　旁人以为他生性清冷、偏爱独处，只有远在小城、偶尔和他零星联络的沈砚清楚——他不是喜欢孤独，是心里装着一座无人替代的孤城，装着一段无法翻篇的旧时光，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任何热闹。

　　大学第一年的秋夜，北方降温骤雨，冷风裹挟着秋雨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

　　夜色深沉，馆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满是埋头苦读的学子。

　　温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专业书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早已飘远。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未曾落下分毫。

　　窗外秋雨萧瑟，风声呜咽，像极了当年小城深秋的晚风。

　　一晃神，又是数年光阴。

　　从决裂到陌路，从别离到千里相隔，从青涩少年到沉稳青年，他的人生一路向上、一路光鲜，唯独一路荒芜、一路空寂。

　　沈砚偶尔会和他聊天，聊聊小城的变化，聊聊旧友的近况，唯独避开那个最敏感的名字。

　　只是偶尔忍不住，会轻轻问一句：“这么久了，真的一点都没想过放下吗？”

　　屏幕这头，温屿看着问句，沉默良久，缓缓敲字。

　　【温屿：从未拿起，何谈放下。】

　　最痛的从来不是爱恨纠缠、相爱相杀。

　　是他从头到尾，从未有资格光明正大拿起这份爱意，从未有机会好好相守，最后却要用余生漫长岁月，来偿还一场身不由己的别离，来铭记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许遥，却穷尽了整个青春、耗尽了所有热忱，一辈子耿耿于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方海滨城市，温柔正好，四季常青。

　　这里没有北方的凛冽寒凉，常年暖风拂面，草木葱茏，海风裹挟着湿润的暖意，温柔包裹着整座城市，岁岁如春。

　　许遥所在的高校，坐落在近海之畔，风气温柔，岁月松弛。

　　脱离了高压的学业、陌生的异乡漂泊，步入大学的他，活得愈发温润通透。

　　他性格温和，待人谦和，心性沉稳，做事稳妥，很快就收获了身边人的好感。同学亲近他，老师信任他，挚友相伴不离，他的大学生活平和安稳、顺遂无忧，是所有人眼中最干净温柔、最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永远缺了一块温热的角落，常年寒凉，无人能填。

　　三年异乡高中，四年南北相隔，漫长的留白岁月，磨平了年少的莽撞与炽热，却从未磨平心底的遗憾。

　　他学着好好生活，学着拥抱温柔的烟火，学着接纳崭新的人生，学着对所有人温柔相待。

　　只是再也没有过满心热忱的奔赴，再也没有过独一无二的偏爱，再也没有过心动震颤的瞬间。

　　世间风月万千，人间温柔无数，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当年的温屿一样，偷偷护他周全，独予他温柔，为他负重前行，为他甘愿背负所有骂名与委屈。

　　大学闲暇的傍晚，许遥常常会一个人去海边散步。

　　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潮水一次次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去，温柔又治愈。晚风拂起他的衣角，吹散白日的疲惫，也吹起尘封心底的旧念。

　　他常常站在落日余晖里，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失神良久。

　　南方的风很暖，海水很柔，岁岁温柔如常。

　　可再温柔的风，也吹不到千里之外的北方；再治愈的山海，也填不满年少错过的缺憾。

　　江屹、程屿、林扬三人，是他和旧时光唯一的牵绊。

　　四人常年线上联系，分享彼此的大学生活，吐槽学业压力，聊聊日常琐碎，岁岁相伴，从未疏远。

　　他们会说起小城的变化，说起市一中的翻新，说起当年的旧时光，却依旧默契，绝口不提温屿。

　　那两个字，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禁忌，是青春最沉的伤疤，一碰即痛，一念即涩。

　　只是偶尔，在跨年、生日、毕业季这样特殊的节点，沉默的缝隙里，总会悄悄塞满无人言说的遗憾。

　　大一跨年那晚，海滨城市灯火璀璨，满城烟火漫天绽放，热闹喧嚣，彻夜不息。

　　室友拉着他一起倒数狂欢，身边人声鼎沸，笑语盈盈。

　　许遥站在宿舍阳台，望着漫天绚烂的烟火，眼底平静无波。

　　又是一年烟火，又是一年孤身。

　　年少时曾奢望，岁岁年年，有人共赏烟火，有人共度余生。

　　后来才明白，他的岁岁年年，早在十七岁那个早春，就彻底成了孤身。

　　烟火依旧，山河依旧，只是当年陪他期许未来的人，早已隔了千里山海，岁岁不见。

　　他掏出手机，翻遍通讯录，停在那个早已黯淡多年的头像上。

　　头像多年未换，朋友圈常年空白，没有半点动态，安静得像一个废弃的账号。

　　七年了。

　　从高一初遇到如今大学过半，七年光阴流转，四季更迭无数，人事变迁万千。

　　他们从初识的满心欢喜，到热恋的双向奔赴，到决裂的身不由己，到别离的悄无声息，再到如今的南北相隔、彻底失联。

　　整整七年，一场盛大又破碎的独角戏，终是只剩自己，独自落幕，独自回味，独自遗憾。

　　许遥静静看着那个头像，良久，轻轻退出界面，锁屏。

　　不打扰，不窥探，不念起，是他最后仅剩的体面。

　　北方的跨年之夜，寒风凛冽，月色清冷。

　　京城高楼林立，万家灯火璀璨，街头热闹喧嚣，跨年的欢呼声响彻夜空。

　　温屿独自待在空荡的宿舍里，窗外烟火漫天，屋内寂静无声。

　　他没有参与任何跨年活动，依旧坐在书桌前，安静翻看专业书籍，仿佛外界所有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沈砚发来跨年祝福，顺带轻轻提了一句：【遥遥那边，海边跨年应该很好看。】

　　简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温屿所有的冷静克制。

　　他指尖猛地一颤，心口骤然酸涩发胀，积压多年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汹涌难压。

　　海边。

　　温柔南方，暖风和煦，烟火烂漫。

　　他能轻易想象出许遥站在海边看烟火的模样，温柔干净，眉眼松弛，安静又美好，一如年少模样。

　　可他只能隔着千里风雪，遥遥相望，终生无缘。

　　他无数次后悔，后悔当年的无能为力，后悔当年的被迫割舍，后悔自己没有再勇敢一点，没有再坚持一点。

　　如果当初他能再倔强几分，如果当初他能护住那份温柔，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被迫陌路别离。

　　如今是不是就能并肩看烟火，共渡岁岁年年，不用南北相隔，不用岁岁独身。

　　可人生最残忍的，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所有的遗憾，都只能沉淀心底，化作经年不散的执念，伴随余生岁岁朝朝。

　　大学四年，匆匆而过。

　　春夏秋冬循环四遍，南北风雨各自辗转。

　　温屿在北方依旧极致优秀，专业稳居榜首，斩获各类奖项，保研名校，前程愈发耀眼，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人生赢家。

　　他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内敛，越来越克制，褪去了少年最后的青涩棱角，长成了成熟清冷的青年模样。

　　只是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余生只剩清冷淡漠，无喜无悲，无爱无憾，唯独藏着一处永不愈合的旧伤，无人知晓，无人触碰。

　　许遥在南方安稳成长，温润如初，学业顺遂，品性温柔，收获了安稳平和的人生状态。

　　他学会了与遗憾共处，学会了与过往和解，学会了在无人相伴的岁月里，好好热爱生活，好好善待自己。

　　只是心底永远留着一块空白，常年落雪，常年微凉，再也填不满，再也暖不热。

　　四年大学时光，南北千里，零交集，零偶遇，零音讯。

　　他们活在同一片华夏土地，共享同一片日月星辰，看同样的日出日落，经历同样的四季更迭。

　　却整整四年，彻底隔绝，两两无声，岁岁不见。

　　曾经以为，陌路已是最痛的结局。

　　后来才知晓，真正的意难平，是往后余生，你我各自安好，各自优秀，各自圆满，却终生无缘再见。

　　毕业季悄然而至，又是一年盛夏。

　　南方海滨高校的毕业典礼温柔盛大，海风温柔，蝉鸣轻柔，鲜花遍地，满是离别与期许。

　　许遥穿着干净的学士服，站在校园的梧桐道上，和挚友并肩合影，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四年大学落幕，青春彻底收官。

　　他告别了温柔的南方小城，告别了数年的异乡求学，即将奔赴崭新的人生阶段。

　　北方京城的毕业礼庄重肃穆，冷风过境，日光清寒。

　　温屿身着学士服，身姿挺拔孤冷，站在人山人海的校园里，周身疏离寡淡，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保研名校，前路坦荡，未来璀璨，所有人都在为他庆贺新生。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人生再圆满、再光鲜，也终究缺了最想要的那一份圆满。

　　毕业典礼落幕，人群散去，夜色悄临。

　　南北两座城市，同时落尽晚霞，亮起万家灯火。

　　许遥望着南方温柔的夜色，心底轻轻叹息。

　　七年青春，一场大梦，始于初见，终于别离。

　　温屿望着北方清冷的月色，眼底荒芜沉沉。

　　岁岁相思，年年执念，始于心动，终于无归。

　　从此，南北彻底无渡，风月再无牵连。

　　少年时的屿遥情深，年少时的双向奔赴，年少时的遗憾意难平。

　　尽数封存在岁月深处，岁岁沉淀，年年刻骨。

　　南北殊途终已定，半生岁月皆独身。
　　人间万般皆圆满，唯独你我，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