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遥无归》控制白

30、冬风隔岁，无人共年 深冬的

　　深冬的寒风彻底吞没了整座城市，漫天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寒气，日夜穿梭在市一中的街巷与走廊。梧桐枝桠早已落尽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干直指灰白死寂的天际，萧瑟荒芜，满目苍凉，像极了少年人封冻心底、再也无法回暖的过往。

　　距离那场深秋的决裂，已然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六十余天的两两陌路，六十余天的咫尺相隔，六十余天的无声煎熬。时间平淡地向前推移，带走了秋日的余温，带走了曾经的拉扯与误会，却带不走刻在骨血里的遗憾与思念。那些被强行封存的爱意、被现实碾碎的温柔、被距离隔断的牵绊，都在寒冬凛冽的风声里，愈发清晰，愈发刺骨。

　　期末考的尾声落幕，跨年的脚步悄然而至。岁末将至，人间处处是辞旧迎新的欢喜，街头巷尾满是热闹与期许，烟火预谋绽放，晚风裹挟暖意，世间万物都在奔赴崭新的年岁，唯有温屿与许遥，停在旧岁的遗憾里，岁岁不前，年年沉沦。

　　学校结束了期末所有课业，迎来了短暂的跨年元旦假期。紧绷了一整个学期的校园骤然松弛，积压已久的压力尽数散去，少年们卸下厚重的课业负担，眉眼间终于染上久违的鲜活笑意。喧闹的欢声笑语洒满校园，大家结伴相约，计划着跨年聚会、街头闲逛、彻夜闲谈，处处皆是少年无忧的热闹光景。

　　整片天地都是鲜活的、热烈的、崭新的，唯独两间心事，冰封寒冬，荒芜清冷。

　　许遥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少年热忱，安安静静收拾着桌面的书本。冬日的天光浅薄，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浅浅一层微光，却暖不透他眼底经年不散的寒凉。

　　这两个月，他彻底习惯了没有温屿的生活。

　　习惯了抬眼望不到熟悉的背影，习惯了身边没有专属的温柔偏爱，习惯了独处刷题、独自前行，习惯了把所有心动与想念，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动声色，不露分毫。

　　他不再失眠辗转，不再暗自落泪，不再为一场错过耿耿于怀。外人看来，他已经彻底走出了过往，回归了安稳平静的生活，依旧是那个干净温柔、前途坦荡的优等生。

　　只有朝夕陪伴他的三人，知晓他平静之下的满目疮痍。

　　江屹帮他收拾着散落的试卷，看着他淡漠安静的侧脸，心头的酸涩早已成了常态。从深秋到深冬，他陪着许遥熬过了最灰暗的日子，看着他从委屈崩溃到麻木平静，从满心期许到一无所有，那份温柔的蜕变，从来不是释怀，是耗尽所有后的无可奈何。

　　“遥遥，元旦三天假，跟我们一起出去跨年吧。”江屹放轻语气，耐心劝说，“程屿、林扬都一起，我们去江边看烟火，就当放松一次，别总把自己困在书本里。”

　　一旁的林扬连忙附和，眼底带着少年纯粹的期待：“对啊对啊！跨年难得热闹一次，所有人都去，就差你了！冬天的江边烟火超好看的，别一个人待着啦。”

　　林扬始终希望，热闹的人间烟火能稍稍捂热许遥冰封的心，能让他暂时放下过往的遗憾，好好拥抱一次鲜活的生活。

　　程屿站在一旁，眉眼温润，轻声附和：“出去走走吧，总闷着对情绪不好。新的一年，该往前看看了。”

　　三人的温柔邀约，真诚又热烈，是寒冬里最难得的暖意。

　　许遥收拾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抬眸看向三人，眼底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温柔却疏离，礼貌却决绝。

　　“不了，你们去吧。”他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冬日独有的微凉，“我想待在宿舍刷题。”

　　又是同样的拒绝，又是同样独处的选择。

　　他不是不向往热闹，不是不期待烟火，只是世间所有的热闹欢喜，从此都与他无关了。

　　曾经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热闹、所有的岁岁年年，都只想与温屿共享。从前无数个傍晚，无数个假期，他最期待的就是和温屿并肩吹风，共赏烟火，共度朝夕。可如今，那个可以陪他岁岁年年的人，早已被现实隔入人海，再也不见。

　　无人共赏烟火，无人共度寒冬，无人共迎新岁。

　　那世间万千热闹，于他而言，皆是孤身一人的荒芜。

　　江屹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终究只是无奈叹气，不再劝说。他太懂许遥的性子，温柔倔强，骨子里偏执又深情，一旦封心，便再也不肯轻易向外人敞开半分。

　　程屿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怅然，没有再多言语。他知晓，有些心结，旁人万般劝慰皆无用，唯有时间能慢慢消解，可有些遗憾，时间只会沉淀，永远无法抚平。

　　喧闹的教室渐渐空旷，同学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离去，欢声笑语渐行渐远，将孤寂彻底留给了安静伫立的少年。

　　许遥简单收拾好东西，独自一人走出教学楼。

　　深冬的晚风刺骨凛冽，迎面吹来，掀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寒意浸透衣衫，凉得人心头发颤。校园的道路空空荡荡，落叶被风吹得翻滚，萧瑟凄凉。他一步步慢走在熟悉的路上，目光缓缓扫过校园的每一处角落。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他和温屿的过往。

　　初春并肩刷题的走廊，盛夏晚风同行的林荫，深秋悄悄对视的窗台，曾经处处是温柔回忆，如今步步是刺骨遗憾。

　　岁岁年年，风景依旧，只是身边之人，早已陌路殊途。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温家宅邸，是比寒冬更冰冷的禁锢。

　　跨年假期，全城松弛，万家欢愉，唯独温屿被彻底困在冰冷的牢笼里，半步不得外出。

　　自从深秋那场决裂之后，温父对他的管控愈发严苛，近乎偏执。所有社交全部切断，所有外出尽数禁止，手机电脑全程监管，作息行踪层层把控，他像一个被精心囚禁的木偶，被困在规整、光鲜、毫无差错的人生框架里，失去了所有自主与自由。

　　偌大的别墅安静死寂，没有半点跨年的热闹氛围，只有压抑沉闷的空气，死死包裹着他。

　　温屿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复习资料，笔尖停留在纸面，久久未曾落下一笔。他面色苍白清瘦，眼底常年覆着浓重的青黑，是无数个失眠夜晚堆积的疲惫与煎熬。

　　两个月的自我封闭，两个月的咫尺遥望，两个月的思念噬骨，早已将他原本清冷桀骜的性子，磨得麻木死寂。

　　温母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走进房间，看着儿子孤寂落寞的侧脸，眼底盛满心疼与愧疚，却依旧只能说出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劝慰。

　　“小屿，马上跨年了，别总绷着自己。”温母声音轻柔哽咽，“好好读书，熬过这两年，高考结束，一切就都好了。年少的执念都是虚的，前程才是真的。”

　　温屿垂眸，眼底没有半点波澜，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一切就都好了。

　　他无数次听过这句话，无数次被人以此劝慰，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的少年时光，他的满心爱意，他唯一的光，早在那个深秋的走廊里，就彻底落幕了，再也不会好了。

　　高考再好，前程再光鲜，人生再圆满，也换不回那个满心奔赴他的许遥，换不回那段纯粹炙热的年少深情。

　　温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沉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假期安心在家学习，不准外出，不准和外人私自联系。年末浮躁，最容易分心，你必须稳住心态，别再重蹈覆辙。”

　　字字严苛，句句冰冷，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温屿的心底。

　　重蹈覆辙。

　　于所有人而言，他对许遥的爱意，是歧途，是错误，是需要及时止损的荒唐执念。

　　可只有他知道，那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真诚、唯一热烈、唯一无怨无悔的曾经。

　　父母离开后，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将孤寂与荒芜尽数留给房间里的少年。

　　窗外远处的街头，已经隐约传来热闹的人声，零星的烟火在天边短暂绽放，绚烂夺目，转瞬即逝，点亮了灰白的夜空，也衬得屋内的死寂愈发凄凉。

　　沈砚发来一条消息，简短的一句问候。

　　【沈砚：跨年了，你真的打算在家待三天？】

　　温屿盯着屏幕，指尖微微蜷缩，良久，缓缓敲出一个字。

　　【温屿：嗯。】

　　他无处可去，也无人可伴。

　　这座城市所有的热闹欢愉，都不属于他。他的岁岁年年，早已随着那场别离，彻底荒芜。

　　沈砚看着冰冷的回复，心底满是无力的叹息。他最清楚，温屿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也不能。他怕偶遇，怕擦肩，怕隔着人潮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少年，怕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更怕自己哪怕多看一眼，都会给许遥带去无端的风波。

　　他只能囚禁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思念与愧疚里独自煎熬。

　　夜幕彻底降临，墨色夜空笼罩整座城市。

　　零点将至，全城的烟火次第绽放，漫天星火绚烂璀璨，照亮了街巷，温暖了寒冬，万家灯火通明，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欢呼与雀跃。

　　江边人声鼎沸，晚风裹挟着烟火气息，少年们的嬉笑欢呼穿透夜色，岁岁欢愉，岁岁热闹。

　　江屹、程屿、林扬三人站在人潮之中，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眼底却没有半分尽兴的欢喜，只剩满满的惋惜与落寞。

　　热闹的人潮里，少了两个最该并肩的人。

　　少了曾经眼底有光、温柔炙热的许遥，少了曾经独予偏爱、温柔纵容的温屿。

　　“要是没有那些事……今年跨年，他们肯定会一起在这里看烟火的。”林扬望着漫天星火，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纯粹的遗憾。

　　程屿晚风拂动眉眼，温柔的眼底覆满寒凉，轻声道：“他们本该是彼此岁岁年年的偏爱，偏偏败给了年少无能为力的现实。”

　　江屹望着漆黑的夜空，喉间酸涩发堵，满心愤懑无处安放。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相爱相杀，而是两人双向深爱，彼此牵挂，却只能隔着山海，各自孤单跨年，此生再无交集。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夜空，同一场漫天烟火。

　　宿舍窗边，许遥静静伫立，隔着玻璃窗，遥遥望着远处绚烂的星火。

　　烟火绚烂，转瞬凋零，像他短暂盛大、最终落幕的爱意。

　　他孤身一人，立在清冷的夜色里，眼底空空荡荡，无悲无喜。没有欢呼，没有期许，没有身边人，只剩满室寒凉，满心荒芜。

　　千家万户辞旧岁，漫天烟火贺新年。

　　唯独他，孤身守旧岁，无人共新年。

　　城市另一端的别墅窗边，温屿静静抬眸，透过层层楼宇的缝隙，看着天边转瞬即逝的烟火。

　　漫天星火落满人间，照亮了世间所有圆满，唯独照不进他荒芜死寂的心底。

　　他望着烟火盛放的夜空，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许遥温柔干净的眉眼，浮现出从前无数个温柔的瞬间。

　　他多想穿过人海，穿过寒风，穿过所有世俗桎梏与亲情枷锁，走到那个少年身边，陪他看一场烟火，陪他跨一次新年，陪他说一句岁岁平安。

　　可他不能。

　　山海相隔，世俗相阻，宿命相离。

　　他只能隔着遥远的夜色，隔着无尽的荒芜，隔着一整个青春的遗憾，遥遥望着他的方向，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偷偷道一句来不及的新年安好。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满城欢呼响彻夜空，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人间迎新，烟火赴暖，万物更新，岁岁长安。

　　可旧岁的遗憾没有消散，心底的思念没有终结，那场无人知晓的深爱与别离，依旧牢牢盘踞在两人的青春里，经年不散。

　　这世间所有的岁岁年年、烟火温柔、新年期许，从此再也与他们彼此无关。

　　冬风隔岁，烟火离散。
　　旧念沉底，无人共年。
　　岁岁年年，烟火如常。
　　唯独温屿许遥，余生漫漫，年年孤单，遥遥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