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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照面 五年卑微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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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厚重的侧门忽然被人从内里缓缓推开。
一股温热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烈酒的熏醺、名贵香水的馥郁与烟草的干涩交织缠绕,冲破雨夜的寒凉,狠狠覆在人身上。
陆海宇被两名服务生半架半扶地挪出来,浑身绵软无力,像一摊彻底卸了筋骨的烂泥。笔挺的深色西装揉得满是褶皱,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领带歪斜扭曲,胡乱搭在颈侧,全然没了平日职场上的体面光鲜。
夜色雨雾模糊了视线,他眯着泛红的醉眼,费力地辨认了许久,才看清伞下伫立的单薄人影,嗓音浑浊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与一丝不耐的嘟囔:“贺莹……你怎么才来……”
贺莹缄默不语,没有辩解,亦没有应声。她只是抬脚默默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接住他沉重的胳膊,顺势将他大半的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骤然压来的重量带着滚烫的酒气,扑面而来的浊气让人微窒。贺莹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咬紧牙关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手对着两名礼貌等候的服务生轻声道了谢,指尖攥紧伞柄,撑着一方小小的黑伞,半扶半拖地带着醉态昏沉的陆海宇,一步步朝着路边挪动。
夜雨未歇,依旧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方寸小伞狭小局促,堪堪护住陆海宇大半身子,为他隔绝了漫天冷雨。而贺莹朝向外侧的肩膀全然暴露在风雨之中,冰凉的雨水顺着衣料纹理肆意渗透,顺着衣领钻入肌理,贴着皮肉蔓延开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你慢点……”陆海宇脑袋昏沉,脚步虚浮,含糊地嘟囔着,一只手还不安分地落在她纤细的腰侧,肆意捏了一把,语气里满是自我感动的疲惫,“今天那些客户实在能喝……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以后……我至于这么折腾自己吗?”
贺莹依旧沉默,半句未接。
这样的说辞,她早已听得烂熟于心。五年时光,无数个醉酒深夜,他永远是这套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了小家,为了未来,为了让她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可数年光阴匆匆而过,她从未等来他口中虚妄的“好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等来的,只有他一次次酩酊大醉的狼狈,一次次深夜缺席的落空,一次次风雨夜里无望的等候与隐忍。
艰难挪至路边,贺莹刚腾出一只手,准备摸出手机打车,一辆沉稳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至二人身前,稳稳停落。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隔绝的冷气伴着雨夜清风淡淡溢出。
贺莹的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人瞬间失神愣住。
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年轻女人。
容颜清丽绝色,妆容精致得体,不见半分潦草。一身剪裁利落的纯白色连衣裙,外搭一件简约大气的驼色大衣,气质温婉从容。哪怕隔着层层朦胧雨幕,也能清晰窥见她骨子里浸润多年、与生俱来的优渥与矜贵,是自幼养尊处优沉淀出的淡然气度。
是姜芷柔。
贺莹曾在公司年会的集体合影上见过她。陆海宇的妻子,姜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也是他平日里无数次在她耳边诋毁、抱怨,称作脾气暴戾、蛮横无理、除却家世一无所有的女人。
可此刻静静坐在车里的姜芷柔,眼底平和淡然,无半分戾气,丝毫不见陆海宇口中的刁钻刻薄。
她的目光安静落来,缓缓流转,从贺莹湿透发凉的肩头,扫过她浑身狼狈的模样,再落到怀中醉得不省人事的陆海宇身上,最后轻轻落回贺莹苍白紧绷的脸颊。
那道目光澄澈平静,没有怒火,没有质问,没有鄙夷,更没有嘲讽。
唯有一丝浅淡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是……贺莹?”
姜芷柔率先开口,声线轻柔清淡,裹挟着雨夜的微凉,带着一丝浅浅的不确定。
贺莹脸色骤然惨白,血色尽褪。
她张了张干涩的唇瓣,喉咙紧绷发紧,竟发不出半点声响。手中的黑伞微微晃动,险些从掌心滑落,她慌忙用力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凸起,绷得僵硬。
藏了数年的隐秘,终究还是被当众撞破。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并非没有预想过这一幕。她曾脑补过被发现后的百般场景,想过卑微道歉,想过无力辩解,甚至想过狼狈逃离。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她才恍然发觉,所有的预案皆是徒劳。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硬地立在滂沱雨夜里,像一个偷窃他人幸福、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狼狈不堪,无处遁形。
陆海宇依旧昏沉无知,全然未曾察觉现场凝滞的氛围。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扫了一眼车内的姜芷柔,又转头看向身侧僵立的贺莹,忽然毫无征兆地嘿嘿笑了两声,醉态尽显。
“老婆……你怎么来了……”他口齿含糊,脑袋昏昏沉沉,手臂依旧牢牢搭在贺莹的腰上,浑然不知自己的姿态有多刺眼,“正好……贺莹送我回去就行……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周遭的空气彻底凝固,漫天雨声仿佛瞬间消弭,只剩下死寂裹挟着难堪,重重笼罩在贺莹周身。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灼烧,像是被烈火炙烤,可四肢百骸又透着彻骨的寒凉,冷热交织,几乎将她击溃。她死死垂着头,不敢抬眼,不敢直视姜芷柔平静的目光,亦不敢看向怀中糊涂无知的男人。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不断坠落,在脚边溅起层层细碎水花,往复不息,像是在无声嘲弄她数年卑微可笑的执念与坚持。
“把他给我吧。”
姜芷柔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没有半分苛责与戾气。
贺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无措。
“你……”
“雨这么大,你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姜芷柔淡淡扫过她滴水的肩头,语气平和从容,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我带他回去就好。你早点回家,别淋感冒了。”
贺莹彻底怔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尖锐的结局——迎面而来的耳光、不留情面的辱骂、咄咄逼人的质问、拍照追责的威胁。她唯独没有预想过,姜芷柔会以这样平静克制、近乎温柔的姿态,轻轻一句交代,便要将陆海宇从她身边接走。
淡然得如同在交接一件无关紧要、随手可弃的物品。
“我……”贺莹的声音微微发颤,细碎微弱,不成体系。她茫然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道歉?数年纠葛,一句道歉轻如鸿毛,毫无意义。辩解?本就是不对等的隐秘牵绊,更是无从辩解。
“不用解释。”姜芷柔似是早已看穿她心底所有辗转纠结,轻轻摇头,语气淡然,“我和他的事,我心里向来清楚。至于你……”
她微微停顿,目光静静落在贺莹苍白狼狈的脸上,停留了短短数秒,字句清淡,却字字戳心:“你比我想象的,更年轻。”
话音落定,姜芷柔推门下车。她撑着一把尺寸宽大的黑色雨伞,步履从容地走到贺莹面前,抬手自然地接过陆海宇沉重的胳膊,动作娴熟疏离,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陆海宇还在醉意朦胧中嘟囔着什么,姜芷柔只是轻轻扶稳他的身形,便带着他稳步走向车身,全程沉静克制,再未施舍给贺莹一眼目光。
厚重的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雨夜的寒凉,也隔绝了这场荒唐纠葛的最后一丝牵连。引擎低声轰鸣,黑色轿车稳稳起步,转瞬汇入雨夜车流,很快便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街头只剩贺莹一人,孤零零立在空旷的路边,手中依旧攥着那把尺寸狭小、遮得住旁人、护不住自己的黑伞。
雨势愈发滂沱,漫天冷雨倾泻而下。
她静静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冷雨反复冲刷身躯。直到脚边的积水慢慢漫过鞋尖、浸透鞋袜,浑身衣物彻底湿透,刺骨寒凉浸透四肢百骸,她才迟缓地回过神来。
姜芷柔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她借那把伞。
她忽然恍然想起,这把她撑了无数个深夜、护了陆海宇无数次的伞,从来都不属于她,是陆海宇的东西。
贺莹垂眸望着掌心紧握的伞柄,又抬眼望向轿车消失的漆黑雨巷,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意苍白牵强,带着数不尽的苦涩。大颗大颗的泪水冲破心绪桎梏,混着漫天坠落的雨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在雨里伫立了多久,久到身心俱疲,浑身冰凉。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反复震动,她才恍惚回神。点亮屏幕,三个未接来电,清一色都是闺蜜聂蕙。
贺莹深吸一口带着雨腥气息的寒凉空气,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雨水与泪痕,指尖冰凉,力道仓促。她指尖微颤,拨通了聂蕙的电话。
“贺莹?你终于接电话了!”听筒那头瞬间传来聂蕙焦灼急切的声音,满是担忧,“你不是说在公司加班吗?我刚才路过你们写字楼,整栋楼都黑灯熄火了!你到底在哪?”
贺莹张了张酸涩发紧的喉咙,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硬生生挤不出半个字。
“贺莹?说话啊!”聂蕙的焦急愈发浓烈,语气急促,“是不是陆海宇那个混蛋又欺负你了?你把位置发给我,我现在立马过去找你!”
“我没事。”
良久,贺莹才哑着嗓子开口,嗓音沙哑干涩,陌生得连她自己都险些认不出。
“我……我刚到家。”
“到家了?”聂蕙明显不信,语气满是疑虑,“你声音怎么回事?沙哑成这样,是不是哭了?”
“没有,路上淋了点雨。”贺莹轻轻吸了吸冰凉的空气,刻意放缓语气,努力掩饰心底的翻涌,装作寻常模样,“蕙蕙,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们……去旅行吧。”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短暂的沉默,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聂蕙的语气带着满满的错愕,“贺莹,你没事吧?前段时间你还说项目忙到脱不开身,周末都要加班,还说陆海宇离不开你,你一走他连生活都没法自理,怎么突然想通要去旅行了?”
贺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突然转性了,不行吗?”她刻意放轻语气,褪去了往日的执拗,多了几分释然,“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出去过了,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去海边吗?正好趁这次去走走。”
“我是一直想去……”聂蕙依旧满心不安,小心翼翼地试探,“但你真的没事?别憋着不说,到底发生什么了?有我在,不用自己扛。”
“真的没事。”
贺莹抬眸望向头顶灰蒙蒙的雨夜长空,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刺骨微凉,可盘踞心底数年的郁结与沉重,却在此刻悄然散开,生出一种久违的、轻盈的松弛。
“就是突然想通了,该出去走走,放过自己了。”
“地点和时间都由你选。”她语气认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你看好地方、定好日期告诉我就行,我马上跟公司申请休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聂蕙斟酌再三,终究软下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迁就:“……行。那我可真选远一点的地方,至少玩一个星期,你可别事后又反悔,说陆海宇离不开你。”
“不会。”
贺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次,再也不会了。”
挂断电话,贺莹依旧立在滂沱雨夜里,静静失神了片刻。
随后,她缓缓收拢手中的雨伞,转身抬步,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漫天冷雨肆意冲刷着身躯,寒意刺骨,浸透肌理。
冰冷的雨水一遍遍冲刷着满身湿冷,浸透肌理的寒意迟迟不散,却慢慢抚平了心底积郁五年的困顿与酸涩。
那层裹了她数年、名为执念的虚妄泡影,在姜芷柔平静淡然的目光里,无声无息地碎裂、消融。没有天崩地裂的决裂,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只有一场夜雨的温柔洗礼,和一份缓缓浸透心底的清醒。
那些卑微的等候、隐忍的迁就、自欺的期许,都在今夜的滂沱雨水中,慢慢归于沉寂。
风雨依旧簌簌落着,夜色沉沉笼罩街巷,可她心底禁锢多年的枷锁,终于悄然落地、尽数瓦解。往后风雨山河,她不必再为任何人卑微伫立、勉强迁就,只需从容前行,与过往和解,温柔善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