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猫儿官》白头翁鸟

45、哪吒视角（3） 他生了一张

　　后来的事情，已经模糊了，或许是情绪太激荡，魂魄极度不稳，往后记忆都不大清晰了，自己是死是生都不清楚了。

　　哪吒恍若一面浮萍，起起伏伏，意识恍惚地被牵带着走，不知时间流逝，只听见有人在呼唤他，一声又一声，如隔水面，略带焦急。

　　“哪吒...哪吒！”

　　“——哪吒！”

　　......

　　“噗——”

　　虚空之中，凭空生来一只手，拽住哪吒的肩，将他从深漫的水中拽了出来，那瞬间，所有记忆涌上脑海，巨大的疼痛要撕裂他的头骨，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人扭过一遍，如同被人硬塞入一个狭小的空间。

　　“成了！”

　　太乙真人的声音渐渐清晰，他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在眼前踱步，激动之情难掩于表：“师兄，你瞧，我就说藕塑身形是可行的，你还说我法子用错了。”

　　哪吒恍惚地单手捂着额，神魂之痛远比身体之痛更磋磨人，一时间他已是浑身冷汗，痉挛不止。

　　从前不觉，以为死才会痛，到头发现千刀万剐也是解脱的快意，重活一世，却远比此要疼，攥着骨头缝疼，恨不得要碾碎自己。

　　广成子远远站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注视着哪吒，他还是摇摇头：“不行，莲藕之身的承载终究是有限的。”

　　“他乃灵珠子转世，神魂强大，如今魂体不匹配，将来是要吃尽苦楚。”他一指哪吒，让太乙真人去瞧他，“你看。”

　　哪吒疼得面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下半身浸在这一池莲花池中，竟然生生喷出一口血来，染红了一片清池。

　　太乙真人一惊，上前淌下莲池，上前去扶他：“哪吒？哪吒？吒儿？吒儿，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哪吒强忍着点头，广成子却已经走至池边，他抱臂而立，自上而下俯视他二人。虽是同门师兄，可广成子却比太乙真人要稳重太多，喜怒不形于色，即便眼前是师侄惨状，他也一副淡淡模样，似乎不上心。

　　“为你初塑莲藕肉身，却不如原来的身体更合适。”广成子道，“还需真火淬炼，使其与你神魂想恰，只是这一步，我与你师父都帮不上忙了。”

　　“你是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还是短短活些时日，都在你一念之间，我与你师父都会尊重你的意愿。”广成子转过身，“只是到那时，再无挽救方法。”

　　哪吒抬起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苦痛让他眉头深深皱起，他喘息着，勉强能与这阵痛共处，便对广成子行了弟子礼：“弟子...谢过师叔。”

　　广成子没再多说什么，没有久留便离开了洞府。

　　“如今你重塑的身体虚弱，还需久待莲池之中调息。”太乙真人替自己师兄补充，“外边的事情你都不要管，师父去外为你寻找淬炼之法。”

　　哪吒表情怔愣，突然出声，问：“玉呢？”

　　“什么？”太乙真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玉。”哪吒摊开湿漉漉的手，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师父，像无理取闹的孩子，“我的玉。”

　　“？”太乙真人大为所惊，“什么玉？那是你的吗你就你的你的。”

　　“师父，给我，我要。”哪吒道。

　　“你这...”太乙真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他，却终究没说出什么难听话，他哼了一声，“不给。”

　　“师父！”哪吒急了。

　　“没有养好身体之前，我是不会给你的。”太乙真人要断了他现在念想，“你放心好了，你不会找到。”说着，他自己又先得意洋洋起来，是谁师父，谁是徒弟，这点如今就见分晓了。

　　哪吒狂咳起来，又咳出血沫，太乙真人一手扶着他：“我知道他对你多重要，自不会阻挠你去寻他，只是哪吒，师父想告诉你，这世上也不只是有守一一只猫对你全心全意，家人让你失望了，你还有师门，这世间是很大的，路并非越走越窄。你如今不过十几岁，未来光阴还长，大可将视线放得长远些。”

　　哪吒缓缓抬起头看着太乙真人的脸，他此刻正垂着头，以很安静的姿态看着他。是，他从前的世界太小了，以至于视野总是太狭隘，却也忘记了师父站在自己身边，是他太顽固，太死板，或许就差一点...他差点因为一念之差失去师父了。

　　哪吒声音有些沙哑：“师父...你过去...曾有什么在意的人吗？”

　　“在意？”太乙真人将他扶去岸边靠着，他思索着，从过去百年记忆中翻找微尘，只是时间越长，那些爱恨情仇早入烟雾般散去了，他隐隐约约想起自己的母亲，只是面容也模糊了，情感也早早淡去了。

　　“今日之我早非昨日之我，何必久久铭记于心，蹉跎自己。”太乙真人摸摸他湿湿的发，那乌黑的发衬得他新生皮肤雪白冰冷，“吒儿，人这一生遇见的不过都是过客，即便是至亲挚友，留下的感情终究是心上划痕一道，时间一长便能痊愈无痕。”

　　他长长叹息：“百年光阴...若是所有爱恨都堆积，压在一人身上，便不得喘息，唯有选择放下过去，才能往前走啊。”

　　哪吒听后，久久不语。他靠在太乙真人肩上，不知是生死走过一遭，陈塘关之下的那些哀怨愤恨已经变得太遥远了，想起那些眼神，他也感觉不到当初刻骨铭心的疼痛。

　　“嗯...”哪吒垂下眼，“多谢师父开导。”

　　*

　　陈塘关后来之事哪吒也不再去理会了，不过思及那日的疯狂，全然像一场梦，他自己都觉得那个癫狂的自己太陌生。

　　太乙真人同他解释过前因后果，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敖丙的师父，申公豹再其后推波助澜，早早就设下这个大局，以半数龙族为饵，不过为了引诱哪吒入障成魔。

　　若哪吒当时听他教唆，在陈塘关大开杀戒，或许今时今日，太乙真人座下也不会在有个名为哪吒的弟子了。

　　“他嘴上说的好听，挑唆敖丙与你对立，又知敖丙不理世事，骗其杀你夺封神榜之位。”太乙真人道，“只是命数早已定下，敖丙的名字早已登上封神榜，而他却不知登上封神榜是以命为代价。又骗他一步步误入歧途，以他执念将其炼化为厉鬼，让敖丙夺舍，取而代之，即便之后情况不乐观，龙族便会因为族落兴亡而动手除去你，借口是杀去至族群于不乐观情况的敖丙。就算情况乐观，龙族也依旧会动手除去敖丙这个耻辱，龙族也落个两败俱伤的惨剧。”

　　哪吒冷冷道：“他生了一张好嘴，教唆得人人都听他的话。”

　　“他？”太乙真人哼笑一声，“他善蛊人心，常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他能轻而易举抛弃亲手带大的徒弟，也是冷心冷血惯了。”

　　“而后，若是整个龙族不敌你手，尽数败亡，天庭也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太乙真人说，“在你意志最不坚定之时借机蛊惑你...引你误入歧途便是轻而易举地事，让你彻底败坏名声，成他麾下之徒。”

　　“......”哪吒想起那时不断蛊惑他的声音，申公豹确实是个极有城府的人，一面未见，却已为他布下天罗地网，不断地为自己创造死路，是在逼他不成魔就亡，“我想不通...为什么？”

　　“我与他有深仇大恨吗？”他冷淡问，“他何至于处处设下险境对付我，我能耐不大，能让他为我谋划至此？”

　　“......”太乙真人眯了眯眼，摸着下巴，陷入也对这个问题极为困惑，“我也不知，他心思太深，想法又多，实在不知在琢磨什么坏事。”

　　“哪吒...师父叮嘱你一句，往后步步留心，切莫再让人钻了空子，何时都不要放下戒心。”太乙真人说，“他善于蛰伏，等待时机，今日他失败了，或许也在他的成算里，不要一人强去面对他。”

　　“我知道。”哪吒今日专于调养，身体适应得已经够好，实在什么不适之处，他好几次旁敲侧击问起玉牌的事情，都被太乙真人避轻就重绕过，等到今天，他实在有些等不及了，“师父...小乌云的玉牌，能给我了吗？”

　　太乙真人看他一脸恳切，心下叹气，将其拿出来递给哪吒，哪吒如获珍宝，小心拿着，乌黑的眼睛亮了些。

　　“哪吒...接下来，我大概要与你说些你不愿听的事。”太乙真人看着他面上浮现出的真挚笑容，一时间不忍打破这纯真笑容，“我去查了这枚天庭官员的来向...没有消息。”

　　哪吒欢快的表情一滞，呆呆地问：“什么意思？”

　　“天庭文书并未登记这枚玉牌，相应的，其主人身份我们也是一无所知。”太乙真人残忍告诉他，“但，其中流通的灵纹的确是出自天庭之手，但对于守一这只猫，他们的人也一头雾水。”

　　“......”哪吒沉默。
　　“这枚玉牌，一直挂在守一的脖子上，我怕节外生枝才将其摘下来。”他说，“当时没有仔细追问，如今才一无所知。”

　　“怪我。”哪吒缓缓道，“我...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师父你尽力了，你比我知道更多他的事情，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小乌云知道的一切，我却...只将他当普通的猫。”

　　将其视为依赖，当做所有物，也在无形之间带给小乌云困惑和压力了吧。

　　现在想来，或许就连金吒都早已知晓小乌云的底细，比他更懂自己，也怪不得当时金吒那么急迫地想要除去小乌云，将这个未知的存在给陌生。

　　小乌云，你从天而降来到我的世界，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了何方，我也这样愚钝地得知你的真实姓名。

　　是我太笨，是我太自大，对你一无所知，可...我们还会见面，对不对？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