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厨》太阳生金乌

5、【食甘食淡】 “阿嚏！”

　　“阿嚏！”程师策正在等红绿灯，马上就要到家，鼻子突然痒得厉害，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八成是有人在背后说你。”蕊朴从中控抽了一张纸递过去给程师策。
　　程师策接过擦了擦，还没把纸放下，听见蕊朴说，要不你改个名。
　　“为什么。”绿灯亮了，程师策换挡、踩油门。
　　“因为失策啊！你看今天又遇到那个姓赵的了，他不会安排了捕兽夹来夾你吧！”
　　“就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围猎，把女人当猎物……”
　　“你想象力不要太丰富。”程师策打了转向灯后看了看后视镜。
　　后面没车，她右拐进入山棠大道，山棠大道两侧都是别墅区。程师策、时蕊朴和校友诸人就住在左侧的别墅区内。
　　她高中毕业后就进入国内知名的素厨学校【食甘食淡】学习厨艺，这里没有毕业制度。
　　进去就是半工半读，一边学一帮跟着老师和各位学长学姐打下手出厨。
　　什么时候学到自己能独立做设计一桌素宴出来什么时候出师。
　　程师策是学到第二年出师的，她有两道非常出名的出师菜，一道是雪岭寒山，另一道是野花盈月。
　　雪岭寒山这道菜的食材是兰州百合、嫩洋姜、桂花蜜。第一步先用冰糖熬出甜底的糖水，再将洋姜去皮少盐腌渍，将清脆度提升，后将洋姜块洗去盐味放入桂花蜜水内浸泡，使其甜脆甘雅。百合保留原味，上面撒上和桂花蜜、干山药粉做装饰，入冰箱保鲜十分钟后取出。
　　入口，洋姜脆爽甘冷，百合粉糯清甜，叫人回味无穷。
　　野花盈月的食材是新鲜木槿花和土豆。8CM的土豆取最中间那一片若满月，厚度3.5MM，沸水煮一分钟待用。半开的木槿花清洗干净后裹上一层薄面粉放入热油中，30秒捞出。放鱼土豆片内，撒上椒盐。
　　程师策所在的高端私厨圈说白了就是校友圈，。一般的学校是不会管你毕业以后的事，但【食甘食淡】会管，入社会后事业有成的学长学姐都会回过头来帮学弟学妹。
　　或是介绍客户给学弟学妹，或是拉他们入伙做生意。
　　普通的学校是一个教育机构，而【食甘食淡】更像是一个大家庭。出师后可以独立接单的学生如果找不到住处、或者不适应外面的社会环境，可以申请住在【食甘食淡】名下的别墅内过渡。
　　两套别墅各三层，五十二个房间。每个房间的租金是一千。
　　程师策和蕊朴就住在其中一个房间。她不是找不到房子，她只是喜欢这里的氛围，因为大部分校友都很痴。
　　痴的意思不是傻，而是对某样东西痴迷，会用所有精力去钻研。
　　把精力放在爱好上，那就不会钻研人心，不会蝇营狗苟，例如同一层的雷贺他最喜欢研究锅。
　　房间里堆了五六十个炒锅，他说每个锅炒出来的菜味道都不同。
　　生铁锅炒出来的味道有一股沉厚的铁香，菜的口感很厚很绵。
　　熟铁锅炒出来的味道有一股焦香的鲜气，锅气很重，菜的口感很鲜。
　　不锈钢锅炒出来的味道很干净，没任何杂质，菜的口感很干爽，很白。
　　陶瓷锅炒出来的味道很柔很钝，又润又糯，像一个老奶奶。
　　他还给这些锅划分了人设，比如陶瓷锅是老奶奶，不锈钢锅是少年，熟铁锅是中年，生铁锅是哺乳时期的母亲。
　　程师策对此感到不安，因为她习惯用生铁锅炒菜，每次炒菜时都会想起雷贺的【哺乳时期的母亲】，她怎么忍心用哺乳时期的母亲炒菜，于是找到雷贺让他改一下人设。
　　雷贺思考了半天，“那就改成烧火做饭时的母亲。”
　　程师策勉强接受。
　　蕊朴知道后笑了她几个月：“你自己改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去找他。”
　　程师策无奈：“你不懂，语言的种子会发芽。谁让我亲口听到了他给生锅安的人设，一定要他亲口改才有用。”
　　“你们回来啦！”
　　程师策和蕊朴提着包上二楼，楼梯走了一半，雷贺刚好拎着一口铁锅下来，“我这口锅的油膜已经养好了。给你们瞧瞧，亮不亮？”
　　程师策抬眸看了看，“嗯，很光。还要拿出去晾吗？”
　　“不是，我出单。”
　　“大晚上的出单？还就带一口锅？”蕊朴吃惊。
　　“嘿嘿，做宵夜嘛！一锅在手天下我有。”雷贺说完举着他的锅扬长而去。
　　蕊朴笑起来，“雷学长很好玩。话说，都这么多年了你炒锅的油膜怎么还没养出来。”
　　“我有洁癖。养不了油膜。”
　　程师策洗锅时必须放洗洁精，然后用钢丝球猛擦，不然她觉得对下一道菜不尊重。
　　好像所有菜都共用一个被窝一样。
　　回到住处，程师策换了衣服后一下瘫倒在床上，蕊朴在隔壁床窸窸窣窣地用酒精擦手机，“咱们什时候搬呢？”
　　程师策揉揉眼睛：“不知道。”
　　“可我听王梨的意思，说你出师够久了，应该把房间让给新出师的学弟学妹。”
　　王梨是校长总助下面的生活助理，平时管着两栋别墅里大小杂物，类似物业。
　　程师策揉揉眼睛，“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但我最近有点累，下个月再找房子吧！”
　　“要不，你买个房。不用很大户型，五六十平就行。”
　　出师这些年来程师策存了一笔钱，大约在一百万左右，按揭的话她买得起D市的房子。但她不想买。
　　她有很强的危机意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中断素厨这个职业，也不知未来如何，她不能用这笔钱来买房子——因为她是没有后盾的。
　　见程师策不说话，蕊朴也闭了嘴，房间一时安静下来，窗外一株高大的楝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程师策昏昏欲睡……
　　正要睡着，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进来，程师策睁眼看了看来电备注，划过接起，放在枕头边：“中书。”
　　“狮子，给你看看我抓的青蛙……”
　　“你吃饱饭了吗？”程师策用家乡话问，那是赣南那边的客家话。
　　“吃饱了。”
　　“那就挂啦！我今天很累，明天中午你再借长平叔的手机打给我。”
　　“不行不行。吃饱饭我要回家睡觉。”
　　“行行行，你想聊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
　　“回不来，要上班赚钱。”
　　“那你给我买漫画书，或者给我买手机。”
　　“手机不行。漫画书明天我去书店看看。要是有合适你看的我就寄回去。”
　　“我好无聊。买两个陀螺也行，或者甩鞭。”
　　“甩鞭不行，万一你打到别人我可没钱赔。实在无聊就去长平叔家帮做蔑篮。”
　　“那个东西割手。”
　　“那就写日记打扫卫生，日记每天三篇，我回去要检查的。”
　　程师策闭着眼睛和程中书又聊了五分钟他才肯挂断。
　　电话挂了以后，蕊朴无奈叹气：“你……你真打算养他一辈子啊！”
　　程师策翻了个身，“那能怎么办，我也烦。但他家都没了，难道让我看着他饿死。”
　　和程师策打视频电话的人叫程中书，比程师策大一岁，是她邻居家的孩子。
　　他们从小一块玩，感情很铁。程中书七岁那年和大伙一起去水库玩，他为了抓鱼游到深处溺水，差点就死了。后来送到医院抢救苏醒，醒后认不得人，连怎么吃饭都忘了。
　　医生说是缺氧性脑损伤。
　　程中书父母倾尽家产给他做意识康复训练，也仅仅学会像正常人一样吃饭、穿衣、上厕所、洗澡、睡觉。
　　他的意识永远停留在七岁。
　　他十一岁那年，父母离婚了，父亲偷渡去美国打黑工，十几年杳无音信，至今也不知死活。
　　母亲后来也改嫁，最初是带着他一起去了城里，但现任丈夫不肯留他，经常打骂程中书。他母亲只得将他送回给老家的奶奶带。
　　三年前，程中书的奶奶去世，程师策回去置办的丧事。丧事办完，程师策带着程中书去找他妈妈，竟然发现他妈妈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他妈妈生三胎时羊水栓塞死在医院，至此程中书变成了孤儿，无依无靠，智商还只有七岁。
　　程师策不忍，每个月打一千五百块钱给村里开小卖部的长平叔，让他看顾他，管他一天三顿饭。
　　程师策当初是这样说的：不用特别准备他的饭菜，反正你们一家人吃什么他就吃什么，给程中书吃饱就行。
　　村里开小卖部程长平和程中书家有一点拐弯抹角的亲戚，这些年对程中书倒也还行。
　　蕊朴敲敲手机：“他每个月不是有六百低保吗？你把钱给他，让他自己去买菜做饭，你一个月能省八百。”
　　程师策摇头：“也不是没想过，我吃过他做的饭，难吃到想死。”
　　蕊朴笑，“你是正常人能吃出饭菜好坏，但他是傻子，傻子又不知道饭菜好不好吃，吃饱不就成了……”
　　“他不是傻子，只是智力停留在七岁，人家味觉没受损。”程师策打断蕊朴。
　　“那你就没想过以后。”蕊朴翻身下床，去倒果汁，“以后你不嫁人吗？你打算结婚后，拖家带口还管着他。”
　　“不打算。”程师策拉起被子，“别说了，我想睡觉。”
　　翌日，程师策叫上蕊朴去书店，看看有没有适合小孩读的漫画书，还没下楼，突然听到一楼客厅一阵喧闹。
　　“谢昉，真的是你啊！”
　　“大老板呀！怎么有空回来。”
　　“现在开第几家连锁店了……”
　　“你可是我们校友圈里最厉害的学生。”
　　程师策知道谢昉，他是校友圈里最会赚钱的人，开的【长寿斋】遍布全国，身家过亿。
　　他比程师策早五届毕业，他们之间见过面，但没交集。所以程师策对他不感冒，也不想和其他人一样上前攀附。
　　她和蕊朴从楼梯上下来，从拥挤的人群中走过，没注意谢昉的目光追随了她几瞬。
　　谢昉不是第一次见程师策，四年前校友组织的除夕晚宴，谢昉就回来过。
　　但那时程师策正一心专研厨艺，头发剪成碎短坐在角落，像一个假小子，和女人不搭边。自然引不起谢昉的兴趣。
　　况且，那个时候谢昉已婚。如今他离婚一年多，想要进入新的感情，又怕遇到杀猪盘，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学校的学妹比较靠谱。
　　而今天的程师策，齐刘海，低丸子头，瞳仁乌润，鹅蛋脸光洁，掩不住的娇秀。
　　衣品也可堪欣赏，今天她上身穿着一件酒红色高领针织衫，下身同色系格纹半裙，衬得手足修长，肩颈美丽。
　　“刚才出去那两位是新面孔。”谢昉问旁边的人。
　　“不是啊！程师策谢学长都不认识么。”
　　谢昉当真是没印象了，凝眉思索。
　　“雪岭寒山和野花盈月就是她设计的，谢学长你旗下门店不是也有这两道菜。”
　　“噢，原来是她。”
　　【食甘食淡】自创办至今，已经出师的学生数千人。有一个校友群，程师策和谢昉都在里面，平时，大家会在群里讨论新的菜式。仅此。
　　但今日惊鸿一瞥过后，谢昉可不甘与她只做校友，给程师策发送了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