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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以约守界 白马艳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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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长街尽头烟尘微动,一匹白马踏着落日余晖呼啸而来。
马上之人神采飞扬,艳色锦袍随风翻飞。他手持马鞭,黑发被风吹得肆意散开,露出黝黑的皮肤,一身蓬勃锐气。弯眉窄面,高耸的颧骨,秀挺的鼻梁,笑起来温柔又肆意。
“驾!”这人骑着高头大马直接冲进了缎库内部。
肃王正在院里喝茶:“晏世子来了。”
晏骁闻声看见肃王,便跳下马规规矩矩前去行礼。
“东西都带来了吗?”肃王关切着问道。
“回殿下,我按信上所说先分了批,昼夜快马先带了前两日定额的两倍量过来。后头还有两队快马,隔日便到了。”晏骁笑嘻嘻地回复道。
“好啊,晏世子有心了。”肃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你一会儿跟着地上的指引进去。看到一条白线就止步,将东西放下便立即回来。不要在那处逗留,也千万不要越线。明白了吗?”
看着晏骁懵懂不牢靠的样子,肃王交代了又交代。
晏骁出了缎库,跟着地上的指引,背着干褐藻与粗海盐走进了东宫。空荡荡的宫殿已有一半沉默在了灰蓝色的阴影里,太阳已近落山。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条止步的白线。不仅有一条白线,还用石子拼出了歪歪斜斜的两个大字“止步”。
他太好奇了,将包裹放在指定的篓子里,便一直在线的这边踱步。
抱臂等了快一盏茶功夫,晏骁才见到了姗姗来迟的沈锦初。
她从头到脚用白麻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硕大浑圆的乌眼。
他识得这双眼睛,是去年冬猎赛马场上,那个明亮又飞扬的女子。
她见晏骁一直站着不动,便行了个礼。晏骁好奇地打量着她,见她蹲下去抬东西,还弯腰下去准备帮她。
锦初飞快地将物资往后拖了一步,整个人差点后仰摔倒:“你不要过来。”
随即略显吃力地将各类物资抬起来,转身就走。
她走出去大约两丈,转身朝他喊:“太医院的没跟你说吗?这里很危险。以后来送东西的话,放在这里就可以了。不用等我出现。等你走了,我自会来取。”
晏骁本想朝她喊话。还没开口,锦初就驮着物资转身走了。
望着这个远去的纤瘦背影,慢慢在宫墙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消失在转角。
这个女子,实在是太令人好奇了。
他送完东西回来,就抓了这几日在此值守的太医去吃酒。三五杯好酒下肚,配上晏骁的溢美之词,太医便将知晓的一切都倒在了酒桌上。
“所以,整个东宫当真就她一个人?”晏骁灌下一大口酒,大为震惊。
“是啊,就她一个人了。东宫的,皇孙寝殿里的,她一个个挑拣,分别送去了隔离营,轻症营和重症营。白苏先生说,不想旁人白白送命。真是医家仁心了。”太医颇为敬佩。
“白苏先生?她不是刑部沈侍郎家的小姐吗?没想到竟有如此胆魄。”晏骁不禁感叹。
“白苏先生竟然是位世家小姐?”小太医惊得瞠目结舌:“白苏先生是医师间的雅称。她是济生药署在册的医师,九代医官家的出身,我师傅就是她母家的弟子。真是令人敬佩了。”
说话间他又转头看向晏骁:“怎么?晏世子早前就识得白苏先生了?”
“嘿嘿,见过几次,当时只觉得是人群里最好看的那个。骑马也厉害。”晏骁笑嘻嘻毫不避讳。又与太医拼起酒来。
送走太医,晏骁骑上白马在南池子街上乱逛。
远远地看见东宫里有一处升起了青烟。他下了马,蹬墙上树。用腿倒挂在树枝上,纵身一跃荡进了宫墙。虽然宫内人员已清,但内外宫墙的巡逻队却比寻常多了两成。他站在墙头上,远远地看着那缕青烟,却也不得再往前探查了。
而陆昭华这边,躲了两三日,还是在八月二十五这天,与陆彦钧一起,被揪回了侯府,吃了一顿团圆饭。
“你看你母亲,神神叨叨地又开始了。”见到祝怜君坐在主位上闭着眼念经,陆昭华凑到陆彦钧耳边嘀咕。陆彦钧飞快地垂眸示意,让她担待忍着一些。
“昭华妹妹,你要不还是搬回侯府住吧。”陆琮朔抢先开口:“二弟那边冷冷清清的,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新府建起来没多久,也没个人打理。”
“谢大哥了,我喜欢清静,彦钧那儿正好。”陆昭华逮住在厅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小侄子,一手摁一个,“你看看,你这儿娃娃太多了,跑的两个,抱着一个。我嫌吵。”
“那今日让你大嫂挑几个老练的嬷嬷婢子,送去二弟那儿,正好给你用。”陆琮朔对自家弟妹一向是宽容爱护的。
“大哥不用了。”陆昭华立即摆手,“我有陆双和陆季,够用了,旁的人我看着心烦。”
“既然如此,让尚柔去老二府上陪你。”祝怜君又闭着眼开口了,“自家人相伴,总更是好的。”
听到此话,陆昭华斜瞟了一眼陆彦钧,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母亲,算了吧。早就聊过的事,二弟说了他不喜欢。”陆琮朔陡然出声阻拦。
祝尚柔当即酸了鼻头,看着表情又要哭了。
堂上所有人都在等着陆彦钧发话。
他手里拿着一杯茶,眼皮都没抬,语气冷漠地宣告道:“我这指挥使府谁来坐内堂,儿子已经有主意了。在这之前,儿子不想再传出些让人难堪的流言蜚语。妹妹若是得空,等嫂嫂进门了再来坐吧。”
如此明确的回绝,祝尚柔脸上难堪,撅着嘴眼泪就扑簌簌地落。
祝怜君一把掐断了手里的佛珠,几十颗珠子瞬时砸得噼啪作响,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陆昭华靠在茶案上,撑着胳膊扶着脸,一副看戏的表情。陆琮朔也没动。
陆彦钧沉默了半晌,轻笑了一下。站起来朝母亲行了个礼:“既如此,儿子话已说明,便不多打扰了。”
祝怜君还是一副冷面孔,他也不惯着了,径直就走出了内堂。
陆昭华一脸不可置信地跟着作礼,立即追了上去。
“行啊,彦钧。在你家住了十几年,第一次见你这么硬气。”陆昭华追上去朝他背上重重一掌,以示认可:“哪家姑娘啊,竟让你这个软柿子如此为她搏一把?”
陆彦钧没有回答她,只是与她并排往外走。
“二弟,二弟。”陆琮朔追了上来,叫住了二人。他捏住陆彦钧的上臂,关切地嘱咐道:“大哥知道你的心意,也支持你。只是母亲总是不容易转弯,你别与她置气。”
陆彦钧点点头,也抬手拍了拍陆琮朔:“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三人寒暄了几句。陆彦钧刚转身,便看到了含着泪堵在前头的祝尚柔。
陆昭华面露难色,侧头与陆彦钧小声嘀咕:“还是怪你太俊俏威猛了。你要长得跟你哥一样,得先太子出面才能讨个漂亮老婆。要不我避避?”
说话间陆昭华就想溜,陆彦钧倒是一把薅住她:“你别走,正好给我做个见证。”
陆昭华顿时了然,随陆彦钧一同走上前去。
祝尚柔总是一副柔弱模样。她倒也不是全装出来的,少不更事,如今寄人篱下,半点由不得自己,未来的前程还像一叶漂萍。
“表哥,你当真这么讨厌我?”祝尚柔攒足了力气才敢如此质问。
“我不是讨厌你。我是不能让你做我的妻子。”陆彦钧直接了当。
“但我姐姐…”祝尚柔还想争辩。
“你是你,你姐姐是你姐姐。你姐姐嫁给我,不代表我就该娶你。”陆彦钧快刀斩乱麻:“当初的事情,你姐姐与我,均是身不由己的。我一直躲你,没将难听的话摆到台面上,是希望给彼此留些颜面,给你时间你自己能想清楚。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一次。”
祝尚柔无言,唯有泪两行。陆彦钧面色冷沉的,话说明白,便决绝地走了。
陆昭华惊喜得不行:“果然是独当一面了。阿姐我啊,甚是欣慰。”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指挥使府。
此时崔雀儿已经醒过来了,听说锦初一人去冒险,这会儿正坐在凉亭里伤感流泪。
见到陆彦钧回来,崔雀儿立即循着礼数与他打招呼。
陆彦钧摆手道:“思衡小弟不用多礼,你身上还带着伤。”
“你去看过初儿了吗?她还好吗?”崔雀儿试探性地问道。
陆彦钧摇头,随即想起了锦初的手书:“她写了一些治愈的法子,我不懂医理。但誊抄了一份,你可要看看。”
崔雀儿点头,几人便一起去了陆彦钧的书房。
崔雀儿认真阅读了锦初的方子,颇为认同:“医理上是通的。那些卷宗我也没来得及看,这几日我抓紧些。前头这些治法,是她之前研究外伤的时候就提过的,能不能成还不一定。”
“此话怎讲,有风险吗?”陆彦钧顿生不安。
“论风险,实话说是有的。毕竟她没成功过。”崔雀儿放下陆彦钧的手抄,认真地解释道:“前些年她在陇山遭了一次难,回来以后就一门心思研究外伤。说要找更好的麻醉、清创、消毒的法子,不然就会死人之类的话。
我家大哥由着她改,这些年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给她拿去琢磨。我看前头的这些料材,应当是冲着带毒的水疱,用以消毒清创。”
陆彦钧的眼眸暗了下来,不自觉地拧紧了拳头:“那她胜算大吗?”
“六七分还是有的。”崔雀儿一改惯常的心直口快:“我来给她再添一分。”说着就自己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
“这丫头什么都好,好学爱钻研,就是不爱背药材记药性。她写的这几味应当是早年大伯和姑姑留的老方子,这几味药家中已经做过改良了。我写下来,烦劳陆大人差人给她送去。后头应该用得上。”
收了笔,他颤颤巍巍地将方子递给陆彦钧。陆彦钧郑重地接过:“多谢思衡小哥。”
崔雀儿皱着眉头回答,“你谢我做什么,这是我自家亲妹妹。倒是我该谢谢你,陆大人,为了我们崔家的事铤而走险。”
陆彦钧还来不及展露笑意,陆昭华一掌劈在二人中间的桌上,侧目怒视崔雀儿:“崔家,哪个崔家?”
崔雀儿有些懵了,一时语顿。陆彦钧急忙站起来,想要拉住陆昭华。陆昭华直接揪着他的衣领质问道:“是不是那个崔家?崔其弘的崔家?”
陆彦钧刚想辩驳。崔雀儿不打自招:“你认识我大伯?”
陆昭华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去抓崔雀儿。陆昭华被陆彦钧拦腰抱住,扛了出去。
陆彦钧将陆昭华扛到园子里,陆昭华刚站稳就朝着陆彦钧脸上一拳:“你在帮崔家的人?你喜欢的还是崔家姑娘?”
她满目狰狞,像是要吃人的样子:“你不是说,你会还我一个公道吗?你还把崔家的人带到家里来藏着。你忘了我的父亲,待你如亲子的大伯,是怎么惨死的吗?还有我的哥哥们,还有三叔和弟弟们。他们又是怎么死的了。陆彦钧,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陆彦钧没有怒吼,他只是沉声打断了陆昭华:“正因为我没忘,所以我才一定要查清楚。我此前就同你解释了,我尚需时日筹谋,才能翻此案。”
“为了先救你的小娇娘?”陆昭华冷笑道。
“她不用我救。”陆彦钧冷静地回答。
“她才是一直在用心救人的那个。我被她救了三次,第一次在陇山,陆十三被砍得只剩下半副残尸,她把我从乱石崖下捡回去,救了我一条命,还了我一双眼睛,我才能活着从陇左爬回来,才抓到奸细的线索。”
“第二次是军马案,我为了查王栗的底细,全身穿孔,伤得日日吐血,若不是她救我,我早就死在武昌了。”
“第三次就是现在,她,一个人。她现在一个人,在东宫里,对付那赤腹沙蠓之疫。她若是成了,她便将你陆昭华,将我陆家三代十一口,从那临洮的冤案手里抢回来了。”
陆昭华看着眼前坚定又执着的陆彦钧,愣了一会儿,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天光不再炽热,变得柔和绵长,轻柔的风穿过庭院,吹上枝头,又拂过二人肩头。
陆昭华走上前去,将左手搭在陆彦钧右肩上:“我答应过你,暂时不翻这个案子。但你若徇私,我亲自送你的小娇娘去阎王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