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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魑魅重临 东宫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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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尚未褪尽,东方天际才洇开一痕浅淡鱼肚白。陆彦钧手指微动,逐步恢复了神志。此时的目中天地,还裹在一层寒凉灰蓝里。
“锦初!”他慌忙撑起半身,感受到了头部一阵异常的眩晕,使劲砸了砸脑袋,起身在房内屋外四处呼喊。无人应答,整个府邸静得仿佛连风都凝住了。
回想起锦初昨夜奇怪的行径,无边的冷寂瞬时压上心头,生出了刺痛。
他将亲卫们都叫了起来,满府搜寻。却只在厢房里找到了熟睡的夏如,身侧遗留了一张字条。
上书:替我照顾好夏如和雀儿。
陆彦钧顿觉全身血脉喷张,抄了刀就要出门去找。
肃王赶来了之时,拦他的亲卫们都已被他打翻在地,只有陆十五还死死地挂在他脚边。
“彦钧啊,你这是何苦。”
肃王突然到来,陆彦钧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瘫跪在肃王面前,急迫地问道:“她是不是去找殿下了。殿下知道她去哪了吗?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沈家小姐,昨夜求见父皇,立了生死状,如今已入东宫了。”肃王心有不忍,叹着气如实告知。
陆彦钧眉目紧锁,起身就要往外冲。肃王立即命众人将他拿下,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他拼命挣扎,不一会儿粗绳上就开始渗出血迹。
“彦钧,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肃王拍着陆彦钧的胸膛安慰道:“医家之道,我信任锦初,相信你亦如是。她定不会随意拿性命去拼。现下最重要的是,锦初所言若属实,这可是覆灭王朝之祸啊。”
“什么覆灭王朝之祸?她只是要证明崔澹容无罪,为何要入东宫去?”陆彦钧不解。
“什么?你不知道东宫里的状况?”肃王惊异之极,“赤腹沙蠓之疫复活了,东宫现在已是重灾。她说自己有治愈之法,说自己得过疫病不会再被传染了,便求了父皇入东宫去救皇次孙,来换她崔家人的命。”
“殿下,她那时才一岁余。纵是落进了沙蠓坑,也是她母亲以身护她,用命将她保下来的。她究竟有没有被沙蠓伤过,是否真如她所说终身不复染——根本无从得知。”
陆彦钧额上青筋暴起,双眼充血猩红,含着热泪,一字一顿道:“她手头确有几分治愈之法不假,但真伪不知。当年真正死里逃生的,是崔澹容——疫病虽治,双腿尽废。她如今是拿自己的命去赌。赌她能换皇次孙的命。”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已哑:“她是去送死的。”
肃王也怔住了,没想到这小女子下了这样一盘棋。
但此时木已成舟,他只能先劝住陆彦钧不做傻事。“皇命已下,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本王倒是希望她胸有成竹,功成而归。但你,你不能去闹事了。你为她做的那些事,不能翻到台面上。”
肃王用手肘死死压着他的肩,可陆彦钧挣得厉害,那肩头一下一下往外顶,几乎要脱出他的力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身后响起冷艳低沉的声音。来人一身玄色劲装,束着高马尾。身后跟着两名女护卫,一个圆脸,一个细眼,腰板都挺得笔直。
一直在身后锁着陆彦钧的陆十五歪出颗脑袋,看清来人是谁,差点哭了出来。
“昭华小姐,你快管管公子吧。他要去送死。”
陆昭华先是给肃王行了礼。她生得并不像陆家那些高大威猛的武将,反倒玲珑纤巧,眉眼清朗,带着一股子利落的锐气。可她一张口,那点娇,便先碎了个干净。
“陆双,陆季。去把他给我捆好了。”
二人走上前去替了肃王,又加了两道绳索,固定到了房梁上。陆彦钧是彻底挣脱不了了。
陆彦钧双眼猩红地盯着陆昭华:“阿姐,你放开我,放开我。”
“不放!”陆昭华厉声回绝。
肃王累得够呛,指着陆彦钧的鼻子骂:“你现在去,你们俩得一块儿死。”
说话间,陆昭华让人搬来了椅子和茶具,与肃王一同坐在陆彦钧面前。
“肃王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头倔牛要去哪儿送死?”陆昭华瞥了一眼陆彦钧,温声与肃王问道。
“他,他那个心…”肃王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气得又站起来,踹了陆彦钧一脚才解气。又踱步回来灌了一大口茶。
一只手撑在茶案上,另一只又举起来指着陆彦钧的鼻子骂:“本王还领了一堆筹备的事务,说是要什么东海褐藻,日晒的粗海盐,能起火的高粱酒,还要什么土硝。本王没工夫跟你这儿磨。”
“我就是个来带话的。”
说着他又走到陆彦钧身旁:“你听好了,本王只说一遍。她说,她同你一样,要这世间的公正道义。耕耘有所获,尽心有所得。”
陆彦钧明显卸了劲儿。他大力捏了一把陆彦钧的肩膀:“国难当前,父皇让按她的法子来,要做的事还多。你想清楚了,就来缎库找我。”
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陆昭华饶有兴致地看戏,看着陆彦钧这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样子,颇为担忧。
她勾了勾手指,喊了站在面前的十一等人。“你们三个,老实交代,你家公子怎么回事?”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
“陆季!”陆昭华刚招呼上,陆十五就害怕地抱头跪下了。陆十五打小就怕陆季。
陆季还没上手,陆十五就哭喊上了。“四姐姐,我错了,别揪我耳朵,啊,啊,疼疼疼。”
“阿姐,行了!”陆彦钧出声挡下,陆季才撒开手。
“你快给我放开。”陆彦钧恢复了冷静。
“别呀,你没交代清楚我是不放的。”陆昭华反驳道。
“陆昭华,人命关天!”陆彦钧没工夫与她如往常般斗气,朝她怒吼了一声。陆昭华脸上的笑意也一下子垮了。他是真的发疯了。只能瘪瘪嘴,将他放下来。
陆彦钧没与她多说话,抄起刀就走了。
东宫内已经全部清空,只留了锦初与皇孙两人,锁在寝殿里。
南池子街上的缎库,距离东宫仅一墙之隔,被临时征用做了一应物品的中转之地。
陆彦钧赶到之时,肃王已经在看册录了。
见他进来,肃王抄起桌上的镇纸,就朝他头上砸。本意是想吓他出气,没想到陆彦钧完全不躲。
镇纸在他头上砸出清脆一声,倒换成肃王过意不去了。
二人的默契,也无需多说什么。肃王将锦初的陈情书拿给他看。“你要说沈家小姐没有七八分把握,我也是不信的。这详实得都能出本医书了。”
陆彦钧看着密密麻麻的字,他都不知道,锦初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是去崔宅之前,还是更早。恐怕从孟疏俞第一次提到临洮开始,她就在筹备了。
“据沈家小姐所写,这蠓疫为关外盐碱泥洼之地所生,天然受毒后又经人工豢养,才成了这传染之疫。等她安全出来了,得好好查查这源头。”肃王没有抬头,将写好的文书折好递给陆彦钧。“你拿着这手书和我的令牌,调京勋卫去城北轻症营守着。”
“肃王,我去负责运送她要的东西。”陆彦钧想辩驳。
“东宫,是不可能让你进去的。太子薨逝,皇次孙病重,这都是严防死守消息的。你再去闹,几个脑袋都够砍的。
何况,她要的那些东西多是海里头的。昨天夜里就八百里加急,让惠海侯处理了。后头,他家世子晏骁会来管这运送。”
肃王见他不动,又转身抬头看他。“这是传染之疫。沈家小姐在东宫画了条线,擅越线者死。她是铁了心不要任何人去白送命。你拿着她的方子,替她把轻症营管好。这是最重要的。”
陆彦钧瞬间动容,立刻跪下跟肃王叩谢。
“哟,看样子是明白本王苦心了。”
“彦钧明白。若是轻症能按照她的方子,得了痊愈。便无欺君之罪。”
“本王就喜欢你聪明。再者,皇次孙要是能全乎地好,自是最佳。但若是如她家那位大哥一般,多少也能减些罪责。去办事吧。”说着就撵着陆彦钧走。
陆彦钧走出房间,望着一墙之隔的东宫,沉下心,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锦初,你一定要撑住。”他心里默念着。
京勋卫秘密调兵,城北刚清地扎营,一封鸽书便飞向了城南那处院落。
上书:东宫骤禁,疑毒有异,城北暗动。
主家立即策马驰离,半盏茶功夫跪在了一处院落的后门。“怎么敢白日里来此处。”开门之人呵斥道。
来人立即磕头。“情势紧急。此前左边给的药,不是我们要的那种。他们换成了十四年前那种。如今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知情之人要尽数看管了。”
院中之人皱起了眉头,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
而在东宫里,偌大的宫殿已清得空空荡荡。
锦初坐在皇次孙赵文钊床头,轻声哼唱着儿歌,哄着他平静下来。
赵文钊只有八岁。按孟疏俞的信推算,今日正是他发病的第二日——既是死亡的高发窗口期,也是能保住骨骼脏器的黄金期。
她心里一遍遍地过:孩童□□总量少,更易脱水,可肌肉修复的速度比成年人快。只要能熬过前五日的高热,再结合崔雨晴留下的治愈之法,用自制的碘酒一类药物把创面处理干净,破开那病毒的脂包膜——她就有机会,把这个孩子抢下来。
肃王已将存着的冬冰都拉来了,能让赵文钊待在一个凉下来的环境里。
她再用高度酒擦拭他的额头与掌心,借蒸发散热,让他好受些。内服的消炎之药、防感染的各种手段,都是先前为配合外伤救治提前备下的——那些功夫没有白费,此刻都用上了。
锦初现在不敢求老天爷,她只求自己——求自己冷静一点。
把先人留下的经验用上,把自己毕生所学也用上。一步步来,一点点解。全心全意,去救眼前这个孩子。
那一夜,城北荒地上火把连成一片。陆彦钧亲自督着扎营,帐子、拒马、更鼓,一样一样地查验过去。
他今夜话极少,手上却极重。一根木桩没砸稳,他便拎起锤子,一下一下往硬土里砸,砸得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察觉。
“公子,歇会儿吧。”陆十七怯怯地劝。
“看好你的岗。”他头也不抬,声线冷漠。
谁也不敢再劝,只能捏紧工具继续做事。
直到陆昭华赶到城北轻症营。她换上了一身戎装,带着陆双和陆季前来支援。
陆彦钧一夜未睡,扔了铲子,便拉着她往外撵。
“陆彦钧,我既来了,你觉得我有不管你的道理吗?”
“我不用你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陆彦钧眼皮都没抬,声音硬邦邦的,“你要么回指挥使府,要么回侯府。再不然,打道回府,回辽东也行——总之,不要在这里。”
陆昭华一脚将边上的石块踢飞,垂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三年前就和离了。辽东那边的产业,也早卖光了。我回不去辽东了。”
陆彦钧整个瞳孔一寸寸放大。“那你这三年……怎么不回来?”
陆昭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是三个月前才有家了么?怪你,分了府不立刻告诉我。害我在外头又多漂泊了三个月。”
“那你现在回府去。府里除了书房和边上的厢房,其他你随意选。”陆彦钧皱着眉头撵她走。“阿姐,此处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我知道。”陆昭华转了转手头的红缨枪,指向一旁的大营说,“临洮的鬼魅魍魉,追到这京城来了。”
“阿姐,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回去。”陆彦钧不想陆昭华触景伤情。
“弟弟,冤魂来索命,凡人是逃不掉的。你既来信问我临洮旧事,我下定决心回了京城,就是要来抓鬼的。”
陆昭华走上前去,用胳膊撞了撞陆彦钧的腰。“十四年过去了,你一定能给我一个,比二叔更好的答案对吗?至少是比军马案更好的答案。”
陆彦钧面色冷峻地皱了皱眉:“我答应过一个人,暂时不翻这个案子。阿姐,你容我一些时日,等我将她救出来,我一定将那赤鬼揪出来。”
陆昭华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阿姐,等了十四年,不在乎多两日。但既然我回来了,便没有独自在府里躲闲的道理。”
二人在夕阳下碰拳为约。
陆家三代十一口战死临洮,十四年前的魑魅魍魉,定是要揪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