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五十九 谢不惊是被 ...
-
谢不惊是被一只靴子尖碰醒的
有人从她旁边过去,磕在她膝头上,不重,磕完也没停,接着往外走
她睁眼先看自己的手
手还搭在那件衣裳上,衣裳底下的背是硬的,也是温热的
【好暖】
她把那只手往回收,收得急了点,袖口刮到了什么,出声了
火还在烧
烧得不大,一小堆,红着,火苗低低地立着
她盯着那堆火看了一会儿
昨夜的事她记得清楚,油是浇在掰碎的干饼渣上的,饼渣烧透了就只剩灰,灰是烧不起来的。眼下那堆灰底下还红着,红得匀,也不像从灰里挣出来的那种
【是有人添了什么】
【是柴吗?】
【可这洞里哪来的柴】
念头刚起了个头,她自己就掐断了。洞里有位化神期的人,化神期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撑着石壁站起来,膝盖一软,还好服了一把石壁
洞外天光大亮了。云渺在通道口弯着腰,把一个弟子往外头送,送完回头看了一眼沈栖云那边
沈栖云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盘了一夜,流光的衣裳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她站着,脸还有些发白,可那层薄霜没了,眼睛也是清亮的
云渺上前半步要扶,被一个眼神止住,就退回来了
领队执事进来点人,点完清了两遍,把两个走不动的分给四个能走的,说冰林里不许停,谁腿软了就先喊一声,别等人摔了才喊
谢不惊站在最后,等着分活
执事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指人,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跟着走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能动
动得了的那两个,一个腿上的霜进了骨头,一沾地就哆嗦,另一个冷气进了肺被抬起来走了三步,弯下腰干呕
执事蹲下去看了看,皱着眉跟云渺低声说了几句,说完回头冲众人摆手,让人把火重新生起来
不走了,再歇一天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骂完也没脾气
谢不惊把刚背上肩的袋子又放下来
【再待一天】
【秘境还有三日,外头等着交册的人怕是等不了】
她那一天没闲着。烧雪水,烤布巾,把剩下的干饼掰成更小的块分下去,谁伤了就给谁裹,从洞里裹到洞外。裹到后来手指头被布条勒出印子,一弯就疼
沈栖云在最里头坐了一天,没动过,也没说过话
到了第二天,那个干呕的勉强能站起来了,哆嗦的那个也敢下地走两步。执事说天亮就走,谁也别再磨
出了地缝,风又硬起来
冰林里那点白气散了大半,霜退到树根附近,剩下的树都亮着,透明的树干里头那些东西还在动,翻得比昨天慢
她扶着右边一个人
那人的胳膊架在她肩上,压得她肩膀往下沉,走了二十来步,腿就开始抖。抬头看了一眼,前头的队伍已经在冰面上散成一线
她把手往底下掌心朝下,试着把灵力往脚下送
这个法子她那一夜才摸到一点边,别硬顶,顺着道走。脚下的冰是死的,不像人的经脉那样有来有回,灵力送下去,就散在冰里了
散在冰里也是有用的
她踩下去,那一小块冰面比旁边结实一点,不会一踩就塌
【成了一点】
【就一小块】
她把力气用在落脚的那个点上,走一步,往下一送,再走一步。走到后来肩膀上那只胳膊换了姿势,两人都能省点劲
一程走完,塌了两三块冰,没有一块是塌在她脚跟底下的
寒潭上的冰脊换了路数
来的时候她数着走,数到二十几步就乱,这回她没数
脚下自己知道哪块白哪块黑,看一眼就落下去,落完再抬眼找下一块
她自己都没留意这件事,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我怎么走得这么快了】
【不对,不是快,是不那么怕了】
她说完这句,也没再往下想
抵达石门在正午前后
崖壁上那道门里透出来的还是冷气,站在门口的时候比进来那天更冷。管门的执事在数人,一个一个划过去。谢不惊落在最后,扶的那人被接走了,她自己的肩上一下就空下来,她微微放松了一下
划到她的时候,执事念了她的名字
“在”
她出声,声音有点哑
执事抬了抬眼皮,在册上勾了一笔,也没说什么。倒是旁边一个弟子压着声音说话,说那个杂役,往里冲的那个
谢不惊低着头往门外走
一只脚迈出去,衣裳上的冷气还挂着
另一只脚跟着迈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响了一声
*【倒计时:0天】*
她整个人停住
门里门外都在走人,有人撞了她肩上一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她等着下一行字
以前数字一跳,底下总会跟着什么,一行提示,或者一句话。这回什么都没有,那行零摆在那儿,后头是空的
【完了?】
【就这?】
【不是三十天这么快就到了?】
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站到后头的人开始嫌她挡道
太阳照在脸上,晒得人发懒。她挪到崖壁底下,蹲下去,蹲成一个抱膝盖的姿势,眼睛盯着地面的石缝
【要是三十天到了,任务没成呢】
【这成没成,系统总得给个话吧】
她把系统又唤了一遍,唤出来,还是那一行
*【倒计时:0天】*
底下什么都没有
这一个月她每天都对过账,那一成不变的数字她一次都没忘
绑上的那天是五十九
送草回来那天是五十九
描完阵纹那天是五十九
药庐回来那天是五十九
临出发那天是五十九
秘境里半颗药咽下去,还是五十九
一天一天往后排,排到最后,一个数都没变过
【一天都没变过】
【一天都没变过的话,那它是哪一个五十九,还是说不管哪一个都是五十九】
她把手背翻过来看
红线还在,从手腕底下一直走到指根,颜色没淡
心口那根垂线也在,她按了一下,线没动静
咒没有解
【三十天到了,咒还在,但我人没事】
【那这是个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走了一段,又停下,把系统唤出来喊了两句
没有回应
以前这系统话也不多,可至少她问什么,它总会给一行字。这回是空的,跟一块石碑一样
她在山道边上站了很久
身后又有人在催,说回去还有册子要交。她跟上去,走了几步,又把手心翻过来看了一遍
……
回程当然不用自己走
秘境谷口外头有一片停舟台,石头砌的,四四方方,台面上刻着阵纹,纹路一直亮到台边就断了。台上伏着两条灵舟,灰白的舟身,又长又扁,离地半尺,底下没有轮子,风从底下穿过去,把台边的碎石子吹得往两边滚
来的时候她没见过这阵仗。回程宗门派了舟来接,既接寒髓,也接人
筑基往上的就能御剑了,没坐舟。剑往上一抛,人踩上去,一道一道流光往宗门方向去了,走得快,一转眼就只剩几道白线
剩下的排队登舟
她还上不了舟
底舱要装寒髓,两袋半,还要装各峰的册子、剩下没分完的干饼、伤员换下来没干透的衣裳,都得有人搬进去摆好,绳子绑牢,舟一飞不能滚。执事喊人搬,喊了她
寒髓的袋子沉,得要两个人抬。前半程她跟人搭手,一头一尾,把两袋半寒髓先码进底舱;剩下的册子、没分完的干饼、伤员换下来没干透的衣裳,她自己一趟一趟往里抱,抱进去摆平,拿绳子捆住,捆完拿手推一推,推不动才算完。抬完这一趟,汗把里头的衣裳又湿了一层
【抬上去抬下来,还是抬】
【好歹抬完能坐一坐】
然后等她上了灵舟之后,她才发现她坐不了,她得站
灵舟上头的位子有限,伤员先上,各峰弟子按峰排,排到最后没她的。管舟的弟子朝舟尾一指,说那儿
舟尾有一块空地,窄,围着一圈低矮的栏杆,站得下三四个人。她挨过去,手抓着栏杆,肩上还挂着那只断了带子的杂役袋
谢不惊在内心默默吐槽了一句【杂役还真是没人权啊】
灵舟起了
起得很轻盈,先离地半尺,再升高一尺,然后往前一送。风从前面灌过来,灌得她睁不开眼,眼睛一闭
她把脸往胳膊后头一埋,从胳膊缝里往外看
底下的树往后倒,石头往后倒,石头上的霜往后倒
【我在飞】
【这一回是真体验到修仙界能飞的魔力了】
飞过山下一片镇子,屋瓦连成一片,镇上的路上有人走,有个小孩抬头指着舟,被他娘一把拽住手腕往前走,走两步还回头看
修士的舟从他们头顶上过,大人们连脚都不停
【也是,见惯了】
再往前飞,前头慢下来
慢下来不是到地方了。是舟身侧边那条山道上,有人在走
白衣,一个人,不快
【她没上舟】
【也没御剑】
谢不惊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御剑。只觉得女主还挺特特立独行,化神期的人御剑什么样子她没见过,猜也猜不出来
灵舟飞得不高,也不快,就跟着那条山道往前送。那道白衣在下头走,隔着几十来丈,中间还隔着一层舟身撞出来的风
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可一步一步都是稳的,不像那一夜那样每口气都要从嗓子里挣
【毒压住了】
【那株草还在她自己案头】
【我怎么才能让她用上】
这条路她想过很多次,那一夜也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来。一个洒扫的,把话说到了“君药是你洞府那株草”,这已经是她的顶了
剩下的她确实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她不问,我就没法往下说】
【她要是不问,这一趟就白跑了】
一想到“白跑”,她就有些泄气
她抓栏杆的手换了一下,接着往前看
走到一段栈桥的时候,下头的人停了一下,抬手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卷
隔着几十来丈,谢不惊还是看见了
手腕很细,很白,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道旧痕】
【原文里说她右手腕上有一道,是替掌门挡剑留下的】
【是我记错了,还是这段还没到】
她没往下想。舟身一震,往前一送,前头的山道拐了个弯,那道白衣就看不着了
……
灵舟落在宗门外头的停舟台上,天已经黑透了
舟身挨着台面停稳,底下那层风一散,人就能下舟了。伤员先走,各峰弟子跟上,杂役最后。谢不惊跟着人往下走,走到台边抬眼扫了一下
那道白衣已经站在台边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走的哪条路。她站在那儿,衣裳上还是一丝褶子都没有
【她走路比舟快?】
【不对,她走的是别的路】
【算了,化神期的人怎么走,我想不明白的】
人往台下涌,她被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那道白衣没动,也没往这边看。云渺站在她半步开外,两个人都没说话
……
云渺是在停舟台上把她拦住的
“杂役”
谢不惊站住,“师姐何事”
云渺走上来,没绕弯子:“那天地缝的事,册子在谁那儿”
谢不惊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在弟子这儿”她说,“执事收走了,说要交回去”
“里头有画?”
“有”
“画的什么”
这话问得很轻,可问完她的眼睛没动,一直落在谢不惊脸上
谢不惊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说实话就得从头说起,说她看过一本写这世界的书,说腹地里该有一条地缝。这话要是出口,她估计会被当成妖邪夺舍了他人躯体,而被打得魂飞魄散吧
“弟子翻册子的时候,翻到一片画着圈的,圈旁边注了个隙字”她说,“弟子记岔了,说不准画的是哪一片,只记得往东”
她说完就低头
云渺盯着她,盯了有两息
“册子我回头自己看”云渺说,“看完了再说”
“是”
云渺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师尊今日一句话也没说”
谢不惊愣着
“从秘境里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云渺转回头看她,“你在里头待了一整夜,她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谢不惊说,“道尊一直在压毒”
云渺看了她一会儿,嗯了一声,走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怪我还是问我】
【还是她自己也不明白】
谢不惊站在路口,看着那道白衣越走越远,忽然觉得那句话倒像是有人在自己心里问出口
……
回到宗门是入夜
队伍在执事处前头散了,交册的交册,交寒髓的交寒髓,她这只杂役袋也要交,断了一根带子的那条,管库的弟子翻了一下,没说什么,让她把布巾留下,袋子自己带走
她抱着空袋子回偏屋,推开门,屋里一股潮气,是走之前没开窗的缘故
桌上那三枚耗干的旧灵石还摆成一排,位置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她把红牌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桌上,坐在床沿
床板还是那张,又硬又凉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进来之前她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上班,下班,跟人说话,一天一天,什么也没抓住
【那时候的一天,跟这一个月的一天,差不多】
【可是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看自己两只手
右手虎口那团药泥干在上头,她一直没洗。指腹上的薄茧比走之前厚了一层,摸自己的掌心,有点干燥
她伸手把红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月我做的事,一件都没成】
【阵是补了,可我那二十枚不够用,是她自己换的上品】
【草是送了,她不知道那是我送的】
【药是喂了,但就喂进半颗】
【毒是压住了,根原还在她身上】
她一样一样往下数,数到最后,发现还有一样没数进去
【我一次都没彻底成功】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上个月要是有人跟她说,她会往一片能冻住人的雾里冲,还能背四趟人,还能一整夜给人往外导灵力,她肯定当人是在说胡话
【一个练气三层的,也就能干这点事了】
【这点事,差不多是我能干的全部了】
她把腿收上来,盘着坐,把气海里的灵力提了一点出来试
提起来的时候,她自己清楚了一件事
比一个月前多了,真的多了,虽然没多多少。之前那一夜送灵力到后来会发黑,这会送了近十回,居然没空。秘境那股寒气把她的经脉冲过一遍,冲得比原来宽了些,也韧了些
可她还是不太会使
就像手里多了一把力气,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一夜往人喉咙里送,才摸到一点门路,今天往冰里送,又摸到一点
【得练】
【这东西是能练的】
她把那点灵力散了,重新提起来,这回没往外送,只在掌心里盘着,转一圈,试着自己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散了
再收一回,还是散
她接着试
窗纸上一片黑,屋里没点灯。她盘在床沿上,一次一次把灵力提起来,又收回去,散一次就再试一次
试到后来掌心里那点光能稳住三息了
她把嘴一咧,又赶紧收住,屋里没人,咧给谁看
【三息】
【就三息】
【可它是稳的】
她把这点东西在心里放好,刚要再试,脑子里忽然有字跳出来
*【任务:三十日内好感度达到八十】*
*【状态:完成】*
她手一抖,掌心里那点光散了
盯着那几行看,看了很久
【完成了】
【系统怎么现在才说】
【三十天到了】
她等着底下再出什么,等了半天,出来一行
*【当前好感度:59】*
【?】
【怎么还是五十九,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三十天以前是五十九,三十天以后还是五十九】
【那这个“完成”是拿什么算的】
她把手背翻过来,又去按心口那根垂线
红线在,垂线在,都好好的,一根没松
【它说完成了就完成了吧】
【可这根线还拴着】
她试着问了一句:这个咒还解不解
没有字
她又问了一句:那我该干什么
还是没有字
她在心里说句没用的系统,说完自己坐直了
有一件事已经清楚:明天天一亮,她得去趟药庐
明长老那丹,她只知道压得住压不住,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况且她还欠明长老一笔账
顺路还得问一句话
药既然只压得住,那往后是什么章程,她得问明白
【问明白了,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总不能等着女主毒发】
她把手放下来,躺下去,眼睛望着房梁
房梁上有道细细的缝,她来了一个月,那道缝一直没变过
【三十天以前我在这屋里想的是远离主角,珍惜自己的路人甲生活】
【三十天以后我在这屋里想的是怎么让女主的毒能够彻底根除】
【这算不算变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着,睡着之前手还搭在胸口那根线上
线那头,隔着三百丈以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