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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让她钦慕于你,自己求着、闹着、非你不嫁 黄河水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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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涨了。
代郡还在前方。
前些时日,本该转运至此的一批粮草,竟在押运途中不翼而飞。可怪的是,那签收的单子上,明明白白盖着睿王麾下亲兵的印鉴,字迹亦是亲卫统领亲笔。
这几日连天雨水,天像是漏了似的,瓢泼不止,山路泥泞,车马难行。睿王知道,那批粮草定然还在代郡——大雨封路,贼人运不走这许多笨重之物,必是就近藏匿了。
果然,在一处偏僻粮仓中寻到了踪迹。
那粮仓建在山坳里,本是囤积陈谷的废仓,如今却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玄甲森森,矛尖映着雨光,寒芒凛冽。仓门洞开,霉味混着谷香扑面而来,一袋袋粮草码得整整齐齐,只是麻袋上沾满了泥污,显是仓促搬来的。
知府闻讯,披着蓑衣跌跌撞撞赶来,靴上满是泥泞。他刚要开口,却见粮仓内外刀枪如林,顿时脸色一白,喉头滚动,将到了嘴边的场面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睿王负手立于阶前,玄色大氅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县令,又落在知府身上,唇角竟扯出一丝冷笑。
"你们真是胆子大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砸在雨里,"粮草押运途中失踪,签收单上盖着我亲兵的印鉴,字迹也是亲卫统领亲笔——我原以为是伪造文书栽赃,查了才知道,印鉴是真的,字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知府脸上缓缓移开,扫过粮仓内外那一排排低垂的刀锋,语气反而更轻了:
"你们倒是聪明,不伪造,不栽赃,设个局,哄着我的人亲手签了字、盖了印,再转头把粮草截走。手段干净,痕迹全无——若非大雨封路,这批粮运不出去,我怕是要被你们蒙在鼓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向前一步,靴底碾过泥水,溅起几点浊浪。
"既然你们敢把龌龊做到明面上来,我也不必再同你们讲什么道理。今日若不杀一儆百,往后谁都想伸手试上一试,看我到底是泥捏的,还是铁打的。"
知府额上冷汗涔涔,蓑衣下整个人抖如筛糠,却仍强撑着拱了拱手:"殿下明鉴!下官……下官实不知情啊!这粮仓地处偏僻,下官平日疏于巡查,竟让这等刁民钻了空子……"
"不知情?"睿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唇角微扬,"签字画押的文书从你辖下县衙过的手,粮仓在你治下,设局的人也是你手底下养的——你同本王说不知情?"
知府身子猛地一矮,几乎伏到地上。
"杀了。"睿王懒得再看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知府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殿下!我乃一州知府,是朝廷委任的正四品命官!按大盛律法,地方大员涉罪,当由京城刑部立案、大理寺会审,三司推鞫,方可定罪!您虽是皇子,却也只是军营挂衔的将军,如何能擅杀朝廷命官?您——您敢!"
他声音越说越尖利,最后那个"敢"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
雨声淅沥,睿王眉梢微动,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他看了看身侧的裴卿。
裴卿低笑了一声。
他缓步上前,手中折扇轻摇,白衣胜雪,在玄甲森森中格外醒目。
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如玉的侧脸,他却浑不在意。唇角微扬,像是听着什么有趣的戏文,可那双眸子里却是一片寂然的冷意,仿佛三九寒潭,不见涟漪。
"军政分治,你说得不错。"他嗓音清润,不疾不徐,"睿王殿下掌的是军权,确实不能杀你。"
知府眼中刚浮起一丝侥幸。
"可你忘了,"裴卿微微倾身,折扇一收,扇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一声,"我任职的,正是京城御史台。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下辖官员凡有渎职枉法、贪墨军粮者——"他顿了顿,眸光微敛,一字一顿,"皆可先斩后奏。"
话音未落,折扇已利落合拢,反手从身侧侍从腰间抽出佩刀。
刀光如练。
那一瞬,风雨都似凝滞了。
刀锋破空,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知府发出一声惨叫的机会。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雪白的衣摆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又被雨水迅速晕开。
裴卿垂眸看了眼衣摆上的血迹,蹙了蹙眉,随手将刀递还侍从,从袖中取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拭去扇骨上溅到的一滴血珠。
他转向睿王,语气温和下来,带着几分劝慰:
"将军连日奔波,也乏了。此处阴湿,不宜久留。"他将帕子随手一丢,折扇轻点那抖如筛糠的县令,"去歇息吧,剩下的——我来审。
睿王看了他一眼,眸中冷意稍霁,点了点头,转身踏入雨幕。
玄甲军无声地让开一条道,又在他身后合拢。
裴卿负手立于阶前,垂眸望着那几乎要磕出血来的县令,雨声里,轻轻叹了一声。
次日清晨,雨歇风住。
一缕金光刺破云层,将代郡驿馆的青瓦照得发亮。檐角残雨滴滴答答落进石缸,惊起几尾红鲤。庭院里被暴雨打残的芭蕉斜倚着粉墙,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
驿馆正厅里已摆好了早膳。白粥、几碟酱菜、一笼刚出笼的蟹黄包,热气袅袅。
睿王李玄翊坐在东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银云纹,愈发衬得眉目冷峻。他手里握着一只青瓷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风雨打折的海棠上,不知在想什么。
裴卿坐在他对面,一袭白衣胜雪,与这烟火气十足的早膳桌格格不入。他手里那柄象牙折扇轻摇,扇面上绘着一幅淡墨山水,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粥上的热气。
"昨夜审得如何?"李玄翊收回目光,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声。
裴卿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和预想的一样。那知府就是个替罪羊,背后的人把脏水泼得干净,所有的账都推在他一人头上——贪墨军粮、伪造印鉴、中饱私囊,条理清楚,口供画押,一样不少。"
他放下瓷勺,笑了笑:"审不审都那样。审了,不过是多一道罪证,少一道口舌。人死债消,死无对证,背后那位……怕是已经在写奏折,参你我滥杀朝廷命官了。"
李玄翊冷笑一声,那笑意只停在唇角,像一层薄冰。
"他们恨不得我死在北地才好。"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如今连遮掩都懒得遮掩,把这颗心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这么不愿意我回京城——"
他抬眼,眸光如刃,直直看向窗外晴空:
"那我不得不回去一趟了。"
裴卿摇扇的动作顿了顿。
"京城,"他轻声道,"那可是不见血的战场。比你历次经历过的沙场均要残酷。刀光剑影尚能躲避,唇枪舌剑、暗箭阴谋,却是杀人于无形。你这总爱孤身犯险的性子,到了那地方,只怕要吃大亏。"
李玄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不是有你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裴卿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他展开折扇,摇了摇头:"那可是京城。我也是提着脑袋在那里行走的,未必就能护你周全。"
他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我倒是为你铺了一条路。"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候在廊下的侍从立刻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个紫檀木轴。画轴不过两尺,裹着的锦缎却精致非常,边缘绣着暗纹。
裴卿接过,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上是个少女。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杏眼桃腮,眉目间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鲜活灵气。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手里攥着一枝红梅,站在雪地里笑,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狡黠又骄傲的猫。与京城那些规行矩步的闺秀不同,这画中人的笑是张扬的,甚至带着几分跋扈,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枝红梅掷到看客脸上。
"左相慕昭的庶女,慕夕颜。"裴卿用扇尖轻点画中人的眉眼,声音清润,"昔年陛下赐婚,你在御前起誓,说不入平城不娶亲。如今平城已破,军功赫赫,你以这军功换陛下赐婚,陛下……不得不应。"
李玄翊目光落在画像上,眉头微蹙。
"一个庶女,"他声音淡淡,"怎值得慕相倾斜到我这边?他那嫡女慕朝华,可是东宫太子妃。慕家与太子一荣俱荣,岂会因一个庶女改换门庭?"
"你离京八年了,将军。"裴卿叹了口气,折扇轻摇,"京城的局势,你早已生疏。慕家……你更不了解。"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想想,慕家乃世家之首,家风森严,对女子的诗文女德严苛到近乎刻薄。府中嫡女自幼便被教导成太子妃的模子,一言一行,皆是典范。可这个庶女——"
他用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诗书不济,女红不成,性子飞扬跋扈,在京城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早年宫宴上,她差点闯下泼天大祸,按慕家的规矩,本该禁足思过,永不再带入宫中。可你猜如何?"
裴卿眸光微闪,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慕相每次还是把她带进宫中。甚至敢在慕皇后——她亲姑姑的宫中作乱,慕家也不曾真正责罚。将军觉得,慕家是疼惜这个庶女,还是疼惜那个端庄贤淑、却永远隔着一层规矩的嫡女?"
李玄翊沉默片刻,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
"如若慕家真如此疼惜她,"他抬眼,眸色深沉,"陛下为保太子,只会将她攥在手里,当作拴住慕家的筹码,岂会放她来我这里?慕家已出了一个太子妃,若再让她这个慕皇后最疼爱的侄女做了睿王妃,慕家便有了向我倾斜的余地——陛下怎么会把她许给我?"
裴卿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水破冰,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所以啊,"他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李玄翊的肩,"那你就去追求慕氏女。凭将军这副相貌,这身气度,让她钦慕于你,自己求着、闹着、非你不嫁。到时候,陛下即便忌惮,也拗不过一个被宠坏的姑娘家。慕相疼爱女儿,自然也会顺水推舟。"
李玄翊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拨开肩上的折扇:"还是你去吧。"
"嗯?"
“我平生最厌与女子纠缠,天性粗粝,不擅此道。慕卿风流,冠绝京城。"李玄翊端起茶盏,淡淡道,"你出马,她断不会拒绝。到时候你娶了她,慕家一样是我的人。"
裴卿愣了一瞬,随即朗笑出声。
"将军这算盘打得精妙。"他笑得眼角微弯,"那便这般——若你铩羽而归,我再出马。我就不信,这满京城的闺秀里,有谁能同时挡得住你我二人。"
李玄翊终于也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不再接这荒唐话头,转而道:"回京之前,我先去一趟云州。"
裴卿的笑意敛了敛。
"代郡闹了这一出,"他沉吟片刻,"怕是早已惊动了某些人。你此行云州,山高路远,多带些人。"
"不必。"李玄翊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却化不开那身冷意,"人多了,他们反而不敢动手。我一人足以。叫玄甲营的人跟远些,别让我看见。"
裴卿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样,早晚要出事。"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这段时日雨水多,山路泥泞,路上……小心。"
李玄翊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窗外,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一场更大的风雨,却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