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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说我们没有深仇大恨 大盛的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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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的天下,是从内部烂透的。
昔日煌煌天朝裂作十国,烽火连烧数年。宁帝御极,以铁腕灭四国,将破碎的山河勉强缝合成一张千疮百孔的舆图。可惜忠武王薨后,大盛的武运像是被谁一刀斩断,二十年不见将星。好不容易收回的魏地,又被前朝遗将夺了去,那人自立为王,在平城筑起新的宫阙,仿佛要生生世世与大盛隔着黄河对峙。
二十年后,宁帝膝下第五子睿王李玄翊,自请北征。
少年披甲,一柄长枪挑破边塞霜雪。镇北将军的印绶系在腰间时,他还未及弱冠。此后数年,从漠北到黄河,战报如雪片飞入京城,每一片都浸着血,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平城。旧魏宫。
雨是后半夜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宫殿的鸱吻上,像谁在远处叹息。
后来风大了,乌云滚墨似的压下来,将整个平城捂得喘不过气。
李玄翊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宫门的。
他一身玄甲早被血浸透,干了又湿,层层叠成深褐色的痂。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脸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脚边汇成淡红的水洼。他走得很稳,只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近乎鬼魅的寂静。
殿前石阶上,早已立着一个人。
监军裴卿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手里一柄象牙折扇轻点下颌,在这满地泥泞与血污中,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谪仙。
他望着阶下那人,眉心微蹙,折扇一收,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我本以为你死在九里坡了。"裴卿的声音清润,像玉磬相击,甚至带着几分真心的惋惜,"连去替你收尸的寿衣都备好了。"
李玄翊抬眼。那双眼睛太深了,像寒潭沉在子夜,黑得映不出光,也映不出雨。
"他们想让我死,"他嗓音低哑,"没那么容易。"
"你这样孤身犯险,迟早有一日,我会真的去收尸。"裴卿叹了口气,侧首对侍从吩咐:"去魏王宫里,寻几件干净衣裳来。要最好的。"
换过衣裳,梳洗过后,李玄翊坐在宫殿正门的紫檀圈椅里。
雨声渐密。
他闭着眼,眉目间的戾气被水汽洗去几分,露出原本英挺的轮廓。鼻梁高峻,唇线薄而锋利,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只是那双眼再睁开时,依旧冷得骇人——深夜寒潭,冻雨不波。
阶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魏王被押了上来,身后跟着他的子孙。十几个男女,最大的约莫二十八九岁,最小的孙子还被乳母抱在怀中,两岁,粉雕玉琢,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李玄翊缓缓坐直了身子。
侍从递上弓箭。那是魏王昔日围猎用的柘木弓,弓臂上还嵌着金丝蟠龙。
他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射一只鹿。
"嗖——"
箭矢穿透雨幕,精准地钉入那两岁幼童的心口。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哭一声,乳母怀中的襁褓便软了下去。
第二箭,对准一个少年。
魏王目眦欲裂,嘶吼出声:"已降!我等已降!杀降者,大盛何以立名于六国!何以立信于天下!"
李玄翊的手很稳,第三箭已在弦上。他偏了偏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像泪,却不是泪。
"我不仅要杀尽你的血脉,"他声音很轻,甚至比雨声更轻,却清晰地切开了魏王的嘶吼,"还要将你千刀万剐,片肉不留。"
"素未谋面……"魏王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惧,"有何血海深仇,值得你如此……"
李玄翊忽然笑了。
那笑意只在唇角浅浅一勾,像是雪地里绽开一朵带毒的花。
"你死了就知道了。"
他将弓递给身侧的裴卿,指尖在弓臂上轻轻一敲:"裴卿,来。让我看看,你的箭术有没有长进。"
裴卿接过弓,低头打量片刻,唇角噙着温润如玉的笑意:"我手生,射不准。他们死的时候,会很疼。"
话虽如此,他仍从容搭箭。
第一箭偏了,射入一个少年的肩窝。少年倒地惨嚎,在雨地里翻滚,血被雨水冲成淡粉色的溪流。
第二箭,擦过那少年的耳畔,钉入青砖。
少年还在挣扎,十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裂。
李玄翊站起身,玄色的袍角扫过积水。他走到裴卿身后,右手覆上裴卿握弓的手,左手扶住他的肩。两人身形相叠,一黑一白,像一幅泼墨山水里突兀的留白。
"这里。"李玄翊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拂过他耳廓。
他握着裴卿的手,微微调整角度。弓弦拉满,松手。
箭矢破空,贯穿心脏。
少年终于不动了。
雨越下越大,天穹像裂了口子。后面的十几人,便在这般"教导"下,一一毙命。石阶下的青砖被血洗了一遍又一遍,雨水汇成赤红的河,沿着龙纹御道蜿蜒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甜。
"报——魏国皇后找到了!"
士兵押着一个女子踏上石阶。
苏氏。
她出身北秦贵族,是六国公认的第一美人,亦是第一才女。初嫁北秦帝君,后帝君为其弟所弑,其弟篡位,强占嫂嫂。翌年,魏王麾下大将军挥师灭秦,将她私纳于府中。魏王偶然得见,杀大将而夺之,强纳入宫,册立为后。大将既死,旧部作乱,魏国内患纷起,睿王遂趁势破魏。
三朝红颜,两亡其国。世人皆道她是祸水,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祸水,美得惊心动魄。
即便是此刻,发髻散乱,罗裙沾泥,她依旧美得让人屏息。
她见到李玄翊,盈盈下拜,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茎风雨中的白莲。
"苏氏愿追随睿王殿下。"她仰起脸,眼波流转,"为奴为婢,皆由殿下。"
李玄翊伸出两指,挑起她的下巴。
那指尖还带着弓弦勒出的红痕,粗糙,冰冷。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他一字一句念完,像在念一段不相干的旧文,随即收回手,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器物,"确实是个美人。"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裴卿,"裴卿若喜欢,送你。"
裴卿摇扇轻笑,雨水溅上他雪白的衣摆,晕开几点深痕:"将军不近女色,倒成了我的机缘?"
"我不喜欢女人。"李玄翊说得坦然,目光在裴卿脸上一掠而过,"你知道的。"
裴卿笑意微深,也不接这话,只将目光重新落回跪在细雨中的苏氏身上。折扇轻点下颌,他踱了两步,像是在端详一幅刚展开的画。
"苏美人才名满天下,既然将军赞你美若洛神——"他拖长了尾音,折扇一展,"前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日风雨正好,美人何不也走七步,让我等见识见识?"
苏氏心头一松。
她略一沉吟,莲步轻移,在血泊与雨水中走出七步,口占一诗。
诗里歌颂睿王神武、裴卿风流,末两句却暗藏相思,道是"此身已作东流水,愿随流水入君怀",既像对李玄翊示好,又像对裴卿传情,玲珑心思,八面逢源。
裴卿轻声重复那两句,颔首赞叹:"不虚此名。好诗,真的好诗。"
苏氏唇角刚要扬起,眼底浮起一线生还的曙光。
裴卿话锋一转,笑意依旧温润,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赏赐:"不过,红颜祸水,我还想长命百岁。不如——把她送给陛下吧。"
李玄翊坐在圈椅里,指节轻叩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眼,目光越过苏氏,落在裴卿脸上,唇角一勾:"陛下是明君。"他淡淡道,声音比檐角的雨还冷,"此等褒姒妲己之流,妖媚祸国,裴卿是想损陛下圣德?"
裴卿闻言,似是认真思忖片刻,恍然般一笑:"……也对。"
他随手接过李玄翊递来的弓。
搭箭,拉弦。动作从容得像是在书房里拈起一支笔。
苏氏瞳孔骤缩,那线刚浮起的曙光骤然碎裂。她张了张口,似乎想再念一句诗,想再挤出一个笑——
箭矢穿透雨幕,没入她心口。
她仰面倒下,像一朵被狂风折断的白莲,落入血红的溪流中。那双美目犹自睁着,望着铅灰色的天,似乎不明白,为何才名与美貌,换不来一句"也对"之外的生路。
天色沉得像一块锈铁。
魏王被绑在殿前的蟠龙柱上,凌迟之刑刚刚开始。
第一刀下去,他惨叫出声,凄厉得像孤狼夜嚎。雨声那么大,却盖不住那惨叫。刀工是裴卿从京城带来的高手,九百六十刀,刀刀见骨,却不致命。
李玄翊重新坐回圈椅里,手肘撑在扶手上,以额抵拳,闭着眼。
他像是睡着了。
裴卿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件玄色披风,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然后他坐在一旁,借殿内的烛光,铺纸研墨,写一封奏折。
笔尖游走,墨香混着血腥气,在雨夜里诡异地交融。
一个多时辰后,魏王的惨叫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连呻吟也微不可闻。
李玄翊睁开眼。
那双寒潭似的眸子在雨夜里亮得惊人。他起身,一步步走下石阶,玄靴踩进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魏王已经不成样子了。白骨森森,筋肉翻卷,像一具被剥了皮的牲口,却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李玄翊俯身,凑近他耳边。
雨声淅沥,像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谁说我们没有血海深仇?"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不该杀城阳候。他是我的——"
后面两个字,低得只有将死之人能听见。
魏王猛地瞪大眼睛,那双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震惊、恍然、恐惧,最后统统凝固在脸上,化作一片死灰。
片刻后,没了气息。
李玄翊直起身,用袖角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点,转身回到殿前。
裴卿已将奏折写好,双手递上,唇角含笑:"看看?"
李玄翊接过,就着宫灯微光念出几句:
"伏见睿王玄翊,性禀鸷忍,行比豺狼。……既受降王之膝,复碎其骨于凌迟;既绝其命,更屠其嗣,十八稚子,血溅宫阶,骸骨枕藉。自古降者不杀,降嗣不诛,此三代以来之礼,万邦共守之义——睿王一朝而尽弃之,使四海寒心,诸侯侧目,礼崩乐坏,莫此为甚。"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又念:
"尤可痛者,六国才女苏氏,辞章冠绝当世,风骨不让须眉。睿王忌其才名,恶其清节,竟以莫须有之罪,戮之于市。……墨痕未干,血痕已漫;诗卷犹温,首级已悬。斯文一脉,至此扫地;国体之尊,荡然无存。……谨冒万死,披肝沥胆,伏惟陛下圣裁。臣裴卿,顿首再拜以闻。"
他念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雨夜里回荡,带着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
"裴卿的文采,"他将奏折递回去,"当称大盛第一。"
裴卿收扇,笑而不语。
李玄翊望向宫门外。雨幕如帘,远处的山峦只剩一抹淡墨似的影子。
"去代郡。"
"现在?"裴卿蹙眉,"你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再这么熬,我怕下次写的不是参你的折子,而是你的祭文。"
李玄翊已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方才不是睡了一个时辰么。"他勒紧缰绳,马在雨地里不安地踏着蹄,"休要啰嗦,走了。"
裴卿摇头叹息,终是收了折扇,接过侍从递来的马缰。
两骑一前一后,没入平城的雨幕深处。
身后,旧魏宫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渐渐缩成天地间一点微弱的星子,最终熄灭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