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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聘礼 夏日的清晨 ...

  •   夏日的清晨,京郊马场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
      颜儿是被一纸帖子请来的。帖子上的字铁画银钩,只有寥寥数行——"新得一马,性烈,京中无人驯得。闻姑娘骑术冠绝同侪,敢请一观。"落款没有官职,没有尊号,只写了一个"翊"字。
      她本不该来的。可那"性烈"两个字像钩子,勾得她心痒痒——慕家马厩里的马都太温顺了,骑上去像坐轿子。

      马场尽头,一匹乌骓正在晨光里刨蹄。
      那马通体墨黑,无一根杂毛,四蹄踏雪,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见她来,它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声裂长空,把马场的小厮都吓得退了半步。
      "它叫追风。"
      李玄翊立在场边,一身玄色劲装,未束冠,长发用一根银带松松挽着,少了朝堂上的冷峻,倒有几分少年气。他抚着追风的鬃毛,头也不抬:
      "北狄王庭的贡马,送到御马监三天,踢伤了两个驯马师。御马监不敢要了,我讨了来。"
      "讨来做什么?"颜儿围着马转了一圈,眼睛发亮,嘴上却硬,"殿下府上又没——"
      "送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颜儿猛地转头看他。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她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设套猎人,"无事献殷勤——"

      "聘礼。"李玄翊拍了拍追风的脖子,终于抬眼看她,晨光落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难得地带了几分温度,"婚期将近,按规矩,该有六礼。旁的都有人操办,唯独这一样,我想亲自挑。"
      颜儿的心口莫名一滞,随即她掐了掐掌心,把那丝异样掐灭。
      她绕到马前,伸手顺着追风的鬃毛抚了抚,声音淡下来:"殿下应该也听闻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殿下是天潢贵胄,诗书礼仪,样样是典范;我却不是。诗书不济,女红不成,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贤良风范——殿下还是另择他人好。"
      "哦?"李玄翊眉梢微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殿下趁早——"
      "诗书不济。"他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数起来,像在盘点一件货物的瑕疵,"女红不成。听闻十五岁那年,曲水宴上,你对尚书家的公子有意,求亲不成,恼羞成怒,把人按在曲水边打了一顿,打断了一根肋骨。尚书府告到御前,最后是皇后娘娘出面替你圆场的。打那之后,满京城的贵女见你就绕道,阖京城尊你一声——混世魔王。"
      颜儿:"……"
      明明真相是那登徒子借酒装疯,当众对她拉拉扯拽、言语轻佻,她忍无可忍才动的手。那一拳打出去,满座叫好的是那些被那公子轻薄过却不敢吭声的姑娘。可尚书府势大,不过三日,风言风语就翻了案——成了她"求爱不成就行凶"。
      黑白颠倒,她百口莫辩,索性不辩。
      只是这些话,她从没对人解释过。对着满京城,她不解释;对着他——她更不会解释。
      解释了,就是输了。

      "殿下既然查得这么清楚,"她抬起下巴,迎着晨光看他,一字一句,"那当日在云州,容家六小姐是什么样的人,殿下也亲眼见到了。我自幼养在容家,学的不是女诫女德,是骑射、账册、还有怎么在这世道里护住自己。容家的姑娘看上了谁,唤来陪宿是天经地义——殿下娶的若是我这样的王妃,往后京城里要多少笑话,殿下想过吗?"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民女配不上殿下。"

      马场安静了一瞬。风掠过草尖,追风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
      李玄翊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他唇角漫上来,一路漫进眼底,像冰封的湖面乍裂,露出底下涌动的水光。这是他头一次在她面前笑得这样毫无保留,竟让他冷厉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很相配。"他说。
      "……什么?"
      "我说,"他向前一步,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叠到了一处,"我们很相配。"

      "你不是说我残暴弑杀、阴狠诡谲么?"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云州那夜,葡萄架下,你骂本王是只知道杀人的屠夫——骂得字字铿锵,本王至今记得。"
      颜儿的呼吸一滞。
      "你看,"他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个混世魔王,一个杀人魔王。满京城想嫁我的大家闺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敢跟我站在一处挨骂的,只有你一个。"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一对了。"
      颜儿气得指尖发颤。

      她准备了满腹的退婚说辞——家世、性情、名声、前程,条条是理,字字是刀,却在这一句"相配"面前全部溃不成军。这个人根本不接她的刀,他把她砍过来的每一刀都收进鞘里,然后告诉她:看,我们连刀口都对得上。

      "……好。"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一把他手里的缰绳,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殿下既然不嫌弃,那——殿下到时候可别后悔。"
      追风仿佛感应到她的怒意,前蹄高高扬起,又是一声长嘶。
      李玄翊仰着头看她。晨光里,她一身藕粉色骑装,眉目含怒,艳得像一株带刺的蔷薇。他负手立在那里,眼底那层笑意深了又深。
      "我这辈子,"他说,"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颜儿扬鞭一甩。
      追风如离弦之箭,冲出马场,卷起一路烟尘,疾驰而去。

      翌日一早,盛夏的日头刚爬上屋脊,礼部侍郎周府门前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拉开角门,门外空空荡荡,只余街心一溜烟尘——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绝尘而去,马背上藕粉色的人影猎猎如风,转瞬便没入了晨光里。
      门房心里咯噔一声,连滚带爬地奔向后园。
      完了。

      周府后园,那位侍郎大人费十年心血、自江南重金移来、平素拿牛乳灌根、拿绢纱遮日、前日才刚开得满树红云的四十株古桩紫薇——已经一片狼藉。蹄印纵横,苔土翻起,碗口粗的枝干断折,一树树"百日红"被踏得零落成泥,凄惨得像遭了一场冰雹。
      周侍郎闻讯赶来,捧着一截断枝,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光天化日,纵马毁园,京中还有王法吗——"
      "大人,"管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骑马那位……是慕府的姑娘。"
      骂声戛然而止。

      周侍郎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间的断枝簌簌地颤,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我递帖子,我要告到礼部去!"
      帖子还没递出去,睿王府的长史先到了。
      长史大人不慌不忙,身后小厮捧着两株盆栽——紫砂的盆,肥美的土,枝干苍虬如龙,株上花穗正繁,一色深翠、一色银白,竟全是京城花市上见所未见的品相。据说是睿王殿下遍寻江南,从一座百年老圃里重金求得的"翠薇""银薇"两株古桩,八百里加急、沿途冰车护运而来,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
      长史把盆栽安放在周府正厅,掸掸衣袖,躬身一揖,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
      "殿下说,慕姑娘年幼,骑术不精,惊了贵府的花,他代她赔罪。这两株古桩,权当补园。"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奉上:
      "另——殿下邀周大人后日过府赏荷。府里荷池新开了并蒂的,大人若是不解气,也可以在睿王府的后园里——纵一回马。"
      周侍郎:"……"
      这话没法接。接了,是承认自己有心纵马践踏王府;不接,这口恶气便被两盆花、一句软话轻轻巧巧地咽了下去。他捏着那张帖子,憋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睿王殿下……海量。"

      长史走后,周侍郎对着满园的断枝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事传出去,满京城会怎么说?
      ——慕家姑娘纵马踏了周府的紫薇,睿王亲自赔礼,送了两株更好的不说,还邀周侍郎过府赏荷。

      传到第三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拍了醒木:
      "要说这睿王爷,冷面阎王杀伐半生,偏偏栽在慕姑娘手里。人家姑娘踏了他的面子,他转头替人把面子镀了层金,还生怕镀得不够厚……"
      版本传到第七日,已经面目全非:
      ——睿王为博心上人一笑,亲自纵马,踏平了周侍郎的花园。

      颜儿在慕府听到这个版本时,一口茶直喷了出来。
      她本意,是闹得满城风雨、鸡犬不宁,好叫那人掂量掂量,娶一个这般能闯祸的媳妇进门,究竟值不值。
      谁知那人倒好。赔罪赔得滴水不漏,借势借得行云流水,一场她蓄意生出的风波,转个身,全成了他"情深义重"的注脚。
      颜儿搁下茶盏,望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日头,咬牙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李玄翊,你连赔个罪,都要算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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