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夫君是皇兄》有言千山

18、侍妾 婚期定在下

　　婚期定在下月的十八，钦天监择的吉日。
　　吉日择定还没过三天，京城里先起了一道流言。
　　流言不知从何而来，像梅雨时节的潮气，无声无息渗进各府的内宅、茶楼的书场、衙门的班房——说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主兵戈、主血光，再一合睿王与未来王妃的八字，冷汗当场就下来了：慕氏女命带天煞，刑克夫星，寻常人娶得，她娶不得；偏偏睿王是"死而复生"的命格，魂魄未定，阳气最虚。若强行完婚，轻则再遭横祸，重则……克及国运。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监正当夜写密折时手抖了几抖、朱笔在"煞"字上洇开一团墨，都传得活灵活现。
　　第五日，这封密折呈到了御案上。
　　宁帝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把折子搁在案角，指节在"克及国运"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眼："宣睿王。再宣……慕相。"
　　——
　　睿王进宫时，慕相已经到了，立在丹墀下，官袍后背洇着一层薄汗。
　　宁帝把密折推下来，没有绕弯子："钦天监的话，你们都听见了。玄翊，朕问你一句实话——这婚，你还结不结？"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慕相垂着头，指节在袖中收紧——这道流言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替陛下递了一把刀，一个现成的、谁也不得罪的退婚由头。
　　"回父皇。"睿王撩袍跪下，声音平稳，"儿臣不信命，但儿臣信钦天监。既然监正说慕氏女克夫，儿臣斗胆，请父皇准钦天监当廷复核——合婚合婚，合的是两个人的八字。单批女方是克夫，把男方的八字搁在一边，这合的是哪门子婚？"
　　宁帝眉梢微动："你的意思？"
　　"儿臣昨夜已请太卜正另批了一课。"睿王自袖中取出一纸黄笺，双手呈上，"请父皇过目。"
　　内侍接过，展在御案上。宁帝垂目看去，只见笺上批了八个字——
　　浴火之命，非凤不栖。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睿王坠江不死，乃浴火重生之命，命格极硬，硬到寻常女子近身即伤，唯"凤命"可配；慕氏女命带天煞，煞者，杀伐之气也，恰是浴火之命的良配。天煞对浴火，如刀入鞘，如凤归巢，非但不是相克，反倒是千载难逢的相生之局。
　　"太卜正说，"睿王叩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金砖上，"若这八字真克得死人，儿臣在江里就死透了，轮不到它今日才发难。父皇，儿臣这条命是从水里捡回来的，本就是多活的。她若真克——"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
　　"克得死我，算它的本事。"
　　宁帝盯着睿王看了许久。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说不清是讥是叹："都起来吧。天象之言，朕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婚期照旧——钦天监上下，都给朕把嘴闭严实了。"
　　——

　　睿王出宫时，暮色四合。
　　宫道转角处，裴卿负手而立。绯袍玉带，一柄折扇摇得悠悠，见了睿王，也不过眼波一转，像是当真偶遇。
　　他随意见了礼，寒暄两句，手中扇子忽然"啪"地一收，声音压得极低：
　　"买通钦天监那名司历的银子，是从祁王府外一处庄子上走的账。绕了三道手，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可惜庄子上那个管事好赌，前几日输红了眼，在赌坊里漏了口风。"
　　睿王脚步未停："证据呢？"
　　"管事昨夜连夜搬了家。"裴卿唇角微扬，眼底却冷，"晚了一步。不过——"扇骨在他掌心轻轻一点，"晚这一步，是有人替祁王府扫的尾。能在京城里、在我眼皮子底下扫尾的，没有几家。"
　　睿王沉默片刻："先按住。"
　　"按住？"裴卿挑眉，"玄铁令你上交了，军功你抵了，如今连这门婚事，都被人拿'天命'两个字做文章。你再按下去，人家可要骑到你头上来了。"
　　"现在掀出来，"睿王望着宫道尽头沉沉的暮色，声音很淡，"证据不足，扳不倒一个皇子，只会让父皇知道——我在反击祁王。眼下我要做的，恰恰是让他们骑到我头上来。让父皇以为我逆来顺受、已无爪牙，他那份忌惮才会淡。苦肉计要苦到极致，才叫苦肉计。"

　　裴卿摇扇的手停了半拍，斜他一眼，忽然低笑出声：
　　"李玄翊，你这个人真是——"他摇了摇头，扇子重新摇开，"罢了。好，那就再攒一攒。攒到一出手，就得要人命的那一日。可我只怕，"扇骨一顿，声音沉了下来，"攒到那一日，先没命的，是你。"
　　"无妨。"睿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无妨"出口时，心口某处轻轻塌陷了一块。
　　——裴卿，对不起。
　　这条路，何止九死一生。若你知道，它几乎是没有"生"的那一条路，到了黄泉路口，你还会义无反顾地，与我同行吗？
　　暮色里，他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

　　宣懿公主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女儿，年方十五，正是胆大包天的年纪。
　　这日她在中宫遇见颜儿，便勾着颜儿出了角门。两人乔作男装，一路穿街过巷，到了晌午，径直上京城最大的酒楼"摘星楼"，要了个临街的清静包间。
　　酒菜上齐，窗扇半开，楼下人声鼎沸，楼上却自成一隅。

　　宣懿公主夹了一箸糟鹅掌，眼波一转，忽然笑道："听说——婚期定了。"
　　颜儿执箸的手一顿，顿时连吃饭的兴致都没了："烦死了。你倒是替我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不嫁给睿王？"
　　"嫁给五皇兄有何不好？"公主托腮看她，理直气壮，"要我说，五皇兄那般男子气度，满京城数下来，哪里比不上祁王六哥？"

　　颜儿心里没来由地一动。
　　祁王温润如玉——可满京城的世家公子，十之八九都是这副模样，文雅、谦和、滴水不漏，看得久了，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独独睿王不同。她见过他写字论诗，六分书卷清气；也见过他提剑杀人，四分杀伐英气。诗书与英武集于一身，京城那些白面书生，确是拍马也难及。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搁下筷子，冷笑一声："他这个人，狡诈诡谲，满腹算计，算什么良人？何况传闻残暴弑杀，血债累累。你在宫里，可知道他的为人？"

　　公主想了想，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些。
　　"五皇兄未及弱冠就去了北境，一晃八年。他在宫里那些年，我还小，记不得多少。可我听嬷嬷们讲过——五皇兄幼时，是极得父皇宠爱的。父皇亲自教他读书，五岁上还曾抱在膝上；十岁便通经史、博览群书，开蒙比太子皇兄还早。那时满宫的人都揣测，说陛下动了心思，要废太子，改立他。"
　　"可后来不知为何，他十三四岁那年起，父皇渐渐就淡了。再后来，他便自请从军，一去就是八年。"

　　公主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看，父皇待他确实寡淡。可是你知道吗？他每年的生辰，父皇送的礼物都是最重的。前年太子皇兄讨了多次、父皇始终不肯给的那幅《山居图》——五皇兄生辰，居然送了他。"
　　她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与年纪不符的迷惘。
　　"帝王之心，深不见底。我虽是父皇的女儿，也看不懂。"
　　颜儿怔了怔，未及接话，却见公主垂下眼睫，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余气音：
　　"宫里还有一桩旧事……关于五皇兄的生母。你可知道，这后宫之中，'宸妃'二字，是不能高声谈及的禁忌。"
　　窗外市声喧闹，包间里却霎时静了下来。

　　"先皇后薨逝之后，崔氏出身的宸妃才入宫。对外只说体质羸弱，常年深居简出。可内里的宫人才隐约知晓——她从不居普通妃嫔的宫室，一直住在父皇御寝的偏殿。自她入居那座院落，父皇便传出口谕，以圣体违和为由，罢黜了六宫侍寝。那一道朱漆院门就此锁死，成了整座后宫的禁地。"
　　"后来宸妃溘然长逝，所有贴身侍奉的宫人，尽数殉葬。便是德妃娘娘这样在宫里沉浮半生的老人，也未曾见过宸妃的真容。"
　　"宸妃亡故整整五年，父皇才迎娶了我的母后。这段旧事，就像埋在宫墙底下的枯骨——人人都知道它在那儿，可没人敢碰，也没人敢提。"
　　公主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忙端了杯酒压惊，随即又想起一桩，眉飞色舞起来：
　　"对了，还有件事！三年前五皇兄回京，工部侍郎家嫡子娶妾，吹吹打打抬着花轿过朱雀街——五皇兄竟当街硬抢了新娘子，打马回府，收作侍妾！这么荒唐的事闹到御前，你猜怎么着？父皇只罚了他一年俸禄，便轻轻揭过了。"

　　"侍妾？"颜儿一怔。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那夜——睿王府寝殿，她衣衫破碎、狼狈不堪，他拿了件玄色披风丢给她，只说了一句"我府中没有女子衣裳"。
　　若府中真有侍妾，怎会连一件女子衣裳都寻不出？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头打了个转，尚未落定，公主已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还没完呢！更荒唐的在后头——那侍妾进门不到一个月，五皇兄便厌烦了，随手把她赏给了麾下一名侍卫。你说说，这是什么做派？"
　　颜儿："……"
　　她忽然觉得，坊间那些传闻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可也多半对不上真人。这个男人，行事永远让人摸不着脉络。
　　公主笑够了，忽然凑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道："你若实在不想嫁，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你去和祁王六哥在父皇面前，生米煮成熟饭。为了皇家颜面，遮也得把这桩丑遮过去，父皇定然顺势把你指给祁王。只是——"
　　她拖长了尾音，促狭地眨眨眼："就看祁王六哥，敢不敢了。"

　　"胡闹。"颜儿失笑，抬手在她额上轻点了一记。
　　可这两个字出口，她忽地顿住了。
　　——皇家颜面。
　　这四个字像一粒火星，猝然落进她连日来翻搅不休的心绪里，腾地烧起一蓬亮来。
　　颜儿缓缓坐直了身子，眸光微动，唇角一点点扬起。
　　"不过——你的'皇家颜面'，倒是当真提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