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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怎么会是传闻中修罗 四日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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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容家别院的侧门。
祁王李玄璟是微服来的。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只悬了一枚羊脂玉佩,通身气度却掩不住,像一块浸在温水里的玉,温润之下自有棱角。他踏进门时,颜儿正坐在庭中槐树下翻一本《云州风物志》,见他来了,书页"啪"地合上,像只翩跹的蝶扑了过去。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不放心。"祁王笑着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着的一瓣槐花,"东西拿到了?"
颜儿点点头,从屋中取出那方紫檀木匣。匣子边角磕出一道细痕,锁扣已坏,她用一根丝绦缠着,此刻解开来,递到他手中。
祁王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挑开匣盖。
匣中躺着一封密信。或者说,曾经是一封密信——如今只剩一团被水浸泡过的烂纸,墨迹晕成了一团团青黑色的雾,字迹模糊难辨,什么都看不出。
"掉在了水里。"颜儿站在一旁,声音低了些,"那日书院起火,我们从断崖跳下去,匣子滚进了溪里。我捞出来时……已经这样了。"
祁王盯着那团烂纸看了许久,指腹轻轻摩挲过纸角,眸色沉了沉。
"你可打开过?"
"没有。"颜儿摇头,语气坦然,"院长说这是殿下要的东西,我怎敢擅自拆看。是阿郑拼死护住的,若不是他,这匣子早被那些黑衣人夺了去。"
"阿郑?"祁王抬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就是你救的那个失忆之人?"
"嗯。"颜儿将那日竹林中的事简略说了,又道,"他伤得很重,后背挨了一刀,手臂也见了骨,如今还下不得床。殿下若要见他……改日吧。"
祁王沉吟片刻,将匣子合上,唇角重新浮起笑意:"无妨,人没事就好。你辛苦了。"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对了,那枚玄铁令呢?你拓印后,原件可还收着?"
颜儿心头微微一跳。
她想起那日回廊上,郑王低哑的嗓音——"那姑娘……也不要轻易给祁王。姑娘还是……莫要让旁人知道它在你身上。"
那声音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拓印送出去后,"她垂下眼,指尖绕着袖口的流苏,语气随意,"我便收在妆奁底下了。那东西邪性,带着它,夜里总睡不安稳。殿下若要,我这就去取。"
"不必。"祁王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收着便是。我只是问问,怕你年纪轻,保管不当,惹来祸端。"
接下来的几日,祁王留在了别院。
他每日都带颜儿出去。或是去云州城外的温泉庄子泡汤,看满山的杜鹃烧得像霞;或是去湖心亭听曲,一叶扁舟荡开碧玉似的湖面,他亲手为她剥莲子,指尖沾着淡淡的清香;又或是去夜市逛花灯,人潮拥挤时,他虚虚地揽着她的肩,替她挡开撞过来的醉汉。
颜儿是开心的。她自幼便仰慕他,如今被他这般放在心上,像做梦一样。可每当笑到最欢时,她总会莫名地走神,想起别院西厢房里那个还躺着的人——他的伤好些了吗?药有没有按时喝?后背那道刀伤结痂了没有?
这日午后,从湖心亭回来,颜儿终于忍不住,对祁王道:"殿下,我想去看看阿郑。"
祁王正在拭手,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笑道:"我同你一起去。你日日念着他,我倒要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般挂心。"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药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祁王推门而入时,郑王正半靠在床头。他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脸色仍苍白,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那双眼深不见底,像寒潭沉在子夜,因失血而愈发显得黑。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折扇"嗒"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皇兄?"祁王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怎么在这儿?"
颜儿呆住了。
京城中,这个年纪上下的皇子只有三位——六皇子祁王,四皇子辰王,还有一位……五皇子睿王李玄翊。唯有睿王,不及弱冠就从军北上,近八年来恐怕只短暂回过京城数次,偏偏那几次,她要么不在京城,要么染病在府,竟一次都未曾见过。
而祁王这一声"皇兄",只可能是睿王。
床上的男人也愣住了。他看看祁王,又看看颜儿,眼底一片茫然与震惊,像是一个被突然推上戏台的看客,连台词都忘了。
"皇兄……"祁王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你真的不记得了?我是玄璟啊!"
郑王——不,睿王——缓缓抽回手,眉心紧锁,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张脸,最终只能痛苦地摇了摇头:"…恕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屋内静得可怕。
祁王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罢了,慢慢来。皇兄能活着,已是万幸。"
又闲聊了几句,多是祁王在说,睿王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神色恍惚。祁王见他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皇兄好生养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欲走,颜儿也起了身,睿王却忽然开口:"颜儿姑娘。"
颜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睿王半靠在床头,日光从窗纱透进来,将他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看着颜儿,又看了看祁王,缓缓道:"玄铁令在我这里,你要不要再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帮我记起些什么。"
祁王身形微微一僵。
他侧首,目光落在睿王脸上,唇角仍挂着笑,可眼底却像凝了一层薄冰:"皇兄,玄铁令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一直贴身收着。"睿王语气平淡,"那日她救我时,从我身上取走的。后来……又还给了我。"
颜儿瞬间明白了。
他在撒谎。
那枚玄铁令明明还锁在她的妆奁底层,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他这么说,是在试探祁王,还是在……护她?
祁王沉默了一瞬,随即笑道:"原来如此。那皇兄好生收着,这东西紧要,莫要再丢了。"说罢,他深深看了颜儿一眼,转身出了房门。
脚步声渐远。
颜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转身,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攥住睿王的衣襟,将他半拽起来:"你是真失忆,还是假的?"
睿王被她拽得闷哼一声,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荡:"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你方才为何要撒谎?"颜儿的声音发紧,"说什么玄铁令在你那里?"
"因为……"睿王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我怕祁王知道东西在你身上,对你不利。"
"祁王不是这样的人!"颜儿松开他,后退半步,像是要划清界限,"他光风霁月,待我极好,绝不会——"
"防人之心不可无。"睿王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水,"我这么说,是替你试探。若他真信了,日后便不会盯着你要那枚令牌。对你……没有损失。"
颜儿气得指尖发颤:"你……你狡诈!"
睿王苦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雪地里化开的一滴水:"或许吧。"
他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么……我是什么样的人?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事情,你能同我讲讲吗?"
颜儿张了张嘴。
她想起坊间那些传闻,想起葡萄架下那夜,她骂他的话——"那人本就残暴成性,手里的人命还少么?灭魏之时,连降王满门都屠得干净……什么战神,不过是个只知道杀人的屠夫!"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此刻一根根扎回她自己心上。
"你这个人……"她别过脸,声音冷硬,"传闻里,你残暴嗜杀。凌迟魏王,杀了天下第一才女苏氏。早年在京城,一个女子冲撞了你,你把她吊在城门口七日。还有……弑杀降卒,屠戮无辜。"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气了起来。不是气传闻,是气眼前这个人——那个在茶棚里识破迷药时会按住她手腕的人,那个坠崖时垫在她身下的人,那个在容家别院里低眉顺眼叫她"姑娘"的人,怎么会是传闻中那个修罗?
"对待敌人,"睿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从来如此。"
"你连魏王两岁的孙子都没有放过!"颜儿猛地转头,眼眶都红了,"两岁的孩子,懂什么是敌人?"
话一出口,她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有一日,容家在城南施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被大孩子推倒在地,粥碗摔得粉碎,那孩子趴在地上哭,周围的人都冷漠地看着。是郑王——是眼前这个人——走过去,将那孩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又从自己袖中摸出仅有的几个铜板,塞进了孩子手里。
"是吗?"睿王看着她骤然僵住的表情,轻声问,"我真的是这样的人?"
他的眼里有了她从没有见过的痛色。像是一块被敲碎的玉,裂痕从眼底蔓延开来,却还要勉强维持着完整。
颜儿咬住下唇,半晌,声音低了下来:"不过……我也不认识你。这都是坊间传闻,做不得准。你还是……问祁王吧。"
睿王没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忽然道:"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我如今落魄至此,祁王……当真不会有别的念头?"
颜儿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便要反驳:"祁王殿下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地虚了几分。她想起祁王接过那方木匣时,指腹摩挲过匣角的那一瞬间沉凝;想起他问她"玄铁令可还收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光。
她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流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你少胡思乱想"
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却仍是骄矜的:
"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