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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沙漠祭坛(七) 一次次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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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冷眼位于山川的顶峰,一览众山小,正逆着风暴破风前行。
前方无障碍,只是心里有一道难以跨越的城墙,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若走错一步,好比跃落山涧峡谷、悬崖峭壁,会瞬间粉身碎骨,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由于从身体两侧呼啸而过的风太大,他身上的汗液都被吹干了,越往下滑行,遇到的阻力就越强。
冷眼的窝窝头发型,硬被风吹成了一个鸡冠头。
什么四肢无力啊,身心惧疲啊,头脑供血不足,脑震荡,耳鸣等诸如此类的。
春困秋乏,想睡觉啊!
从开始至现在,冷眼都没有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照明,底下黑漆漆一片,怎么看得清路?
下面氧气的供给可能也不能满足冷眼的需求,不是说很珍爱生命,要做就做到最好才上路的吗?
其实冷眼没有想到这点也实属正常,他是那种一遇到需要自己去挑战的事就肾上腺素飙升的人,管它三七二十一,就是要征服它。
心潮一澎湃,理智就不够用,做事情就会适得其反。
这是荒无人烟的沙漠,去哪里找火把,更何况就算有明火执仗,他滑行的速度那么快,一溜烟的功夫火就得灭掉。
在缺氧的地方,他自己都喘不上气,难道还要冒着晕厥的危险,鼓起腮帮吹气,让这星星之火死灰复燃?
其次,完全不用花心思去忧愁,他到了光线昏黑的地方,才知道原来密不透光的地带,也并非完全漆黑一片。
悬贴于沙漠墙体的灯盏有灵性,在冷眼到来之际,就自动燃起一簇幽深的纯紫色小火苗,仿佛受到了风的鼓动,在有节奏地跃动着。
灯盏在他远离之后,又自动熄灭了,此情此景,不免让冷眼更加诧异于沙漠的神秘色彩之中。
紫色本来就不是很显著耀眼的颜色,用紫色灯火来照明更显黯淡,照射的范围也不如白光黄光广,但足以照亮冷眼前行的路。
为此冷眼心存感激,没有光,就换不来他的一路畅通无阻。
二十
神奇的是,在他众多摄影作品中,拍得角度最好、最清晰、辨识度最好的一张照片,便是在一场漫无目的的旅途中无意中遇上的海市蜃楼。
那里摆满了油灯灯盏,它们错乱地排列着,有些镶在墙壁,有些嵌入地板,总之哪里都有,多而不杂,颇具艺术美感。
当时的他不过刚成年而已,心情不知有多激动,有一幕令他印象深刻,到现在他都还清楚记得,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画面的质感是暗沉的,像素却很清晰,冷眼确定他那天绝没有累昏头,呈现在眼前的那一幕是真实的。
那一天清晨,他睁开睡眼,看到了不远处高悬于天空的海市蜃楼,也就是摆满了油盏灯的那一次。
在暗黑的房间里,它们发出的光就像一簇簇鬼火,是跃动的,是轻盈的。
冷眼立在一旁仰望着它们,瞠目结舌,就像在看一部充满奇思妙想的科幻电影。
画面基本上不会动,可冷眼还是觉得精彩逼人,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海市蜃楼是会跳动的。
冷眼看那个画面看得入迷,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后,然后便开始录像。
忽然一声清脆物体掉落的声音传入冷眼的耳中,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相机,其实那声音并不是他的相机坏了,或是他不小心按了快门发出来的。
很快冷眼就发现了其间的妙不可言,那里头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奥妙。
一盏紫色的灯,就如他此时在神庙里看到的一样,它从一张古朴的桌子上摔了下去,还滚动了几下,里边的煤油尽数洒了出来,有水流声。
奇迹,居然可以听见海市蜃楼的声音。
煤油没有被火引燃,把整个画面变成火灾现场,而瘫软在地的灯芯还燃着一束坚定的紫色小火苗。
即使在最后海市蜃楼消失时,它都还在持续燃烧,最终随着海市蜃楼这一整个画面的消逝而隐去。
冷眼将其录下了,往后的日子他有时间常常拿出这段视频阅览,并且加以揣摩。
冷眼认为此海市蜃楼独一无二,堪必宝藏,他很兴奋。
那时冷眼年轻气盛,一回家便把录像告知天下,并且这段视频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更有学者赞叹此景观为人间极品。
冷眼这个名字随着这段录像名扬四海,照片荣登某知名杂志的封面,后来各大杂志都以能采用他拍摄的海市蜃楼照片作为封面为荣。
不少人为此买单,争相购买,冷眼借此狠狠赚了一把,很长时间里不用再为买装备的开销问题而苦恼。
可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高兴了,他觉得不应该为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而把这些照片当作炒作的资本。
从那以后有关于海市蜃楼的照片,他一张都没公之于众,只是拍摄一些沙漠的美照发表在各家报社上,以弥补资金上的短缺。
曝光了走低,因此,冷眼的人气骤减,一些看客在网络上轰炸抨击他,说他没有才华了,说他江郎才尽了。
冷眼无能为力,难道就要一直更新海市蜃楼的照片,他们才会爱戴和尊重自己吗?
现在的冷眼把一切看得平淡无奇,无论收到拥趸还是嫌弃都习以为常了,他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绝不会再卖一张照片以求荣华富贵。
昔日的天才摄影师,如今已成为一位无人问津、穷困潦倒之人,但他不为金钱而工作,他不畏惧一切挑战,他的一生不为谁而活。
从十八岁的人生巅峰,瞬间跌落谷底,用“宝剑锋从磨砺出”来鼓舞士气,他已经在谷底这条漫漫长路上走了六年。
冷眼是自愿的,他从来没有希望过能在有生之年走出谷底,他还要继续在谷底磨砺自己的意志力。
二十一
如今看见神庙里的灯塔,更加让冷眼坚定信念。
一切都唇齿相依、吻合无间,仿佛他的人生早已被一幕幕海市蜃楼贯通,他要将自己短暂的一生都奉献给这份美而凄凉的事业。
冷眼没有注意,不知从何时起,楼梯就没有了栏杆。
这次他没有慌,或许是因为这时候他还在回忆着从前的一幕幕画面,是它们令冷眼时刻保持着积极乐观的心态,让他拥有能够对抗人生低谷期的勇气,拥有直面各种疑难杂症的底气。
它们是灯塔,指引着他的前行,告诉他追寻信仰要往何处去。
楼道没有了栏杆,就没有了遮挡,吓人之处在于仿佛下一秒就要掉落深渊。
冷眼顾不得太多繁琐的事情,专注于滑行将近二十分钟。
听雨涩涩的,由于本能,冷眼不敢闭眼太久,红红的犹如暴突蛮牛的双眼,只能依靠意志力保持睁开的状态。
一切都快完蛋了,冷眼反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闭上眼睛驾驭滑板。
冷眼对自己的认知和定位并不是完全错误的,之前的二十分钟他都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已能将流程倒背如流,角度也能控制的得不差分毫。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了,冷眼受到了干眼症的折磨,感觉情绪很低落。
闭上眼睛是最好的选择,只有这样,他才既能安全到达彼岸,又能够闭目养神,一举两得。
单凭他如今的处境,此举免不了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一则又累又饿反应力低下,二则保不了途中不打瞌睡,三则嘛,不知道前路的地形会不会突然发生改变。
另外,冷眼还强行增加了一个挑战,就是要在赶在那件汗衫抵达目的地之前触地。
其实,这完全没有可能做到,冷眼想起那件衣物,紧紧是因为上半身冷得汗毛竖立,想快点追上衣服,也许还有一层耍帅的意味,谁不想自己激流勇进的身姿被人看见呢?
物理不好,冷眼认为,如果重力加速度的规则是准确的,他应该会比汗衫先到底部,也许呗!
冷眼闭上那双能通灵的灰色眼睛听雨,细细体会着身旁极速穿插而过的气息,随之有节奏地控制腰腹力量和腿部肌肉,就像在月黑风高的深夜里舞动的一只精灵。
每至一个环形,他的动作都一成不变,或许他的思考也是一样,但每做一次相同的动作,力量便会减弱几分,力量也因变化而富有美感。
一次次艰难转身,肌肉一次次令人窒息的撕裂,一次次咬牙切齿的坚持,只因冷眼怀着一颗恒心,砥砺前行。
一直这样下去,任谁体力都会透支,冷眼忽然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本来一路上好好的,前路似乎也畅通无阻,可是他的双膝忽然剧痛,钻心的疼,将他的睡意都给赶走了
这些毛病的起因他知道,走路走多了都会导致膝盖软骨磨损,而况在坎坎坷坷的楼梯上使用不规范的滑板颠簸了良久。
保障生命的重任可都落在双腿上了,但是任谁的膝盖都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病痛持续传来,就算他有在很认真地操纵滑板,也有好几次偏离路线,差一点跌落深渊,若没能力挽狂澜,只会当场丧命。
死马当活马医吧,冷眼又想到一个可以祸害自己的诡计,虐待起自己的身体来,他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重大的抉择往往就在一时的起心动念,无需多余的思考,也无需深思熟虑,越纠结,反而会愈加苦闷,若他还这样犹犹豫豫、唯唯诺诺,恐怕就得以生命为代价了。
与其这样滑过每一级阶梯,给膝盖造成重大挫伤,还不如先滑行一段距离,在此环形的最低点,直接跃入下一个环形轨道,长痛不如短痛。
冷眼不要命了,想豁出去算了,先勇敢尝试一下吧,不行再说。
虽然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屈膝缓冲时,关节会痛得令人颤抖,但也比那持续不断的损伤要好多了。
当这套动作熟练了,冷眼想跃得更远,在又做了几次尝试之后,他已经能够准确评估自己,他最远可以跳过一个环形轨道,直接抵达第三个。
可那高度就像是踩在滑板跳楼,加上跳下去后就要急转弯,不操控好会很危险,经慎重考虑,他决定一次只跳一级。
冷眼没敢再闭眼,全神贯注攻破难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神庙内部的光线渐渐由黑变灰,又由灰变白。
冷眼所看到的就更为直接,是由黑变白,中间的过渡只在于黑色成分居多还是白色成分居多。
光谱的变化,让他知道终点就在不远处,再加把劲,胜利就在前方。
也许因为太着急,心情也太兴奋了,一时兴起,冷眼竟然跳起一段魔性的舞蹈,乍一看,像一个人失足了,身体在僵硬地战栗。
就在冷眼进行这段诡异的舞蹈之际,相机在脖颈上滴溜溜转了几个圈,冷不丁被甩飞了出去。
这下可糟糕了,冷眼想伸手去去拽住相机,哪知身体因惯性刹不住车,从滑板上飞出去。
好了,完了完了,所有一切都悬浮在离地面还有几百米的高空。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冷眼可以尝尝跳伞,伞却坏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