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巷间闲谈，旧怨沉冤 暮色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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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垂，残阳染红京城错落的飞檐黛瓦。
城内街巷炊烟四起，商贩收摊、行人归宅，白日的喧嚣慢慢沉淀，只剩巷弄里细碎的闲谈笑语，随风漫散在晚风之中。
卫礼带着两名捕快，仍旧奔走在京城街头。
遵照沈聿的吩咐，他们扮作寻常巡街差役，低调复盘全城糖铺、药铺、石作作坊的口供，再次核对近日采买饴糖、滑石末、浓稠蜜料的所有人员记录，一寸寸筛查线索，绝不放过半点疏漏。
白日里已经锁定，购置大批量物料、身形吻合匠人陆石之人，确实在半月间频繁游走于南城商号之间，行踪刻意零散，采买物料分铺分次，极为谨慎，明显是刻意规避追查。
可自陆石三日前悄然离京后，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无论城门口通行记录、客栈留宿台账、城郊村镇行踪，皆无半分踪迹。
人找不到，线索便硬生生卡在半路。
卫礼一路复盘卷宗，一路带着人穿梭在南城老巷之间，打算最后再走访一遍沿街老店、街坊住户，碰碰运气，看是否有人留意过那名腰间带木牌、手上带木作旧伤的陌生男子。
此时天色渐晚，巷子里乘凉的百姓渐多，三三两两围坐在石阶旁、茶摊边，摇着蒲扇闲谈碎语。
方家侍郎离奇殒命的案子，本就是近日京城最轰动的秘闻，高官密室离奇身亡，官府连日查案，府门禁闭、兵差往来，早就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官府未曾对外透露半点死因与查案细节，百姓不知内情，只凭着零星风声，肆意揣测传言，越传越玄。
卫礼本无心听市井闲话，脚下不停，正要走向前方一家老药铺复问口供。
一阵低声议论，清清楚楚飘入耳中，让他脚步骤然一顿。
“你们听说了吗？礼部方侍郎死得蹊跷！堂堂朝廷二品大员，死在自家浴房里，听说死状诡异得很，连官府查了这几日，都查不出个头绪！”
“早听闻了！这几日整条街都在议论，好好一个高官，关在自家院里出事，门窗完好、无人入内，多半是招惹了不干净的恩怨！”
“依我看，哪里是什么鬼神作祟，是报应！”
这话一出，围坐闲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一瞬，纷纷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
说话的是一位年长老者，常年守在巷口摆摊，见惯人事浮沉，此刻面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压抑多年的愤懑。
旁人连忙追问：“老伯何出此言？方大人身居高位，素来体面，朝中人人称他儒雅端方，能结下什么生死大怨？”
老者嗤了一声，摇着蒲扇，眼底满是冷意：“体面？朝堂体面是给外人看的！你们只知他如今是礼部清贵侍郎，风光无限，谁还记得，六七年前，青溪村那场冲天大火？”
“青溪村大火？”年轻街坊满脸茫然，“从没听过这旧事啊。”
“你们自然没听过，”老者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沉沉，“当年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漫天火光染红半边夜空，一整个青溪村，百十余户人家，老弱妇孺、耕田农人，尽数困在村中，活活烧死、呛死、葬身火海，全村几乎无人活口！”
巷间众人骤然哗然，脸上尽数惊愕。
百余人的村子，一夜焚尽？这般惊天惨案，他们竟一无所知！
有人慌忙追问：“既是如此大案子，为何从未听闻官府记载？当年没人查吗？没人追责吗？”
老者苦笑一声，语气尽是寒凉：“查了！怎么没查！当年奉旨前往青溪村督办此案、全权负责查凶定案的，正是刚刚惨死的礼部侍郎——方修远！”
卫礼站在不远处，脊背骤然一僵。
他原本只是路过旁听，此刻心头轰然一震，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屏息静听。
他随沈聿办案多年，经手朝野大小刑案无数，卷宗翻遍，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份记载“青溪村大火”的案档。
老者继续缓缓诉说旧事，字字沉重：
“当年青溪村大火事发突然，火势诡异，根本不是寻常走水。村里老人都清楚，那火起得蹊跷，四处同时起火，封堵所有逃生路口，摆明了是有人蓄意纵火、刻意屠村！全村百姓冤死火海，惨绝人寰。”
“可最后，方修远呈上的结案卷宗怎么写的？”
老者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不甘与悲愤：“他一口咬定，是村民夜间不慎失慎、柴火引燃屋舍，属于天灾意外，草草结案，无人追责，无人偿命，百十余条人命，最后落得一个‘意外失火’的名头，轻飘飘揭过！”
巷中众人彻底寂静，人人面露骇然，久久无人出声。
晚风穿过狭长巷弄，吹得众人衣衫微动，却吹不散这沉甸甸的陈年冤屈。
许久，才有年轻人颤声开口：“怎、怎么可能？百余人命的大案，怎可如此草草徇私了结？朝廷难道不核查吗？”
“核查？”老者满眼嘲讽，“当年青溪村牵扯地方豪强土地之争，村中百姓死守祖地，不肯退让，得罪了朝中有人庇护的权贵势力。上头早有人压下此案，方修远不过是奉命行事，顺水推舟，徇私舞弊、篡改案情、掩盖人为纵火真相，硬生生将一桩灭村惨案抹平成寻常意外！”
“那一村无辜百姓，老的小的，无一作恶，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焚骨沉冤，整整一村冤魂，无处申冤、无处昭雪！”
“这么多年，旧事被死死压下，卷宗篡改、知情者封口，京城之内无人敢提，渐渐就成了无人知晓的旧事。若非今日方家出事，老朽这辈子，都不愿再提起这桩寒心冤案！”
周围街坊听得心惊肉跳，久久失语。
谁能想到，如今温文儒雅、执掌礼部礼制、在外声名清正的方修远，早年竟经手过如此一桩泯灭人性的徇私大案。
有人低声喃喃：“难怪……难怪他如今离奇惨死家中，密室无凶、无人行凶，想来是当年的沉冤旧怨，终于找上门来了……”
“百十余条人命压在身上，哪有安稳仕途、安稳余生？这哪里是诡异命案，分明是迟来的报应！”
流言细碎四起，声声入耳。
卫礼立在原地，心头翻起惊涛骇浪，他不敢耽搁半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卫礼略一沉吟，缓步上前，拱手对那老者轻声开口：“老丈方才所言青溪村旧事，不知是从何处听闻？”
老者抬眼打量他，见他虽衣着寻常，气度却不似普通路人，缓缓回道：“多年前在外乡听逃难的人说起，那一场大火过后，侥幸逃出来的人辗转漂泊，偶尔与人闲谈才会提起。此事多年被压，官府卷宗里根本寻不到记载，若非今日听闻方侍郎出事，老朽也不会再提起。”
卫礼静静听完，不再多追问，默默记下老者的原话，谢过老者，便带着捕快继续走访街巷，待天色渐晚，策马赶回侍郎府。
入府之后，沈聿正与林湄在廊下商议查案进度。卫礼上前躬身，如实回禀：“大人，林姑娘，方才属下在南城巷间查访物料线索，听见巷中百姓闲谈，说起一桩旧事。有老者称，多年前西郊青溪村曾起大火，全村百余人葬身火海，当年查办此案的正是方修远。传闻他将蓄意纵火之案定为意外失火，草草了结，其中似有徇私。那老者说，这些话是当年逃难之人辗转传出，不知真假，属下尚不能确认此事与浴房命案有关，特将原话带回禀报二位。”
沈聿闻言，目光微微一沉，侧头看向林湄。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整座京城。
沈聿缓缓开口：“市井流言素来虚实难辨，不可仅凭巷间闲谈，便断定青溪村大火另有隐情。但这传闻既已流出，又恰好与方修远相关，不可置之不理。”
二人简单商议片刻，沈聿心中已有打算。第二日一早，他便轻车简从，前往苏砚的府邸。苏砚与他相交多年，在朝中消息灵通，或是听过青溪村相关旧事。
苏砚见沈聿登门，便知他是为查案而来，屏退左右二人落座。沈聿将南城巷中听闻的青溪村传闻缓缓道出，询问苏砚是否知晓当年这桩旧案。
苏砚闻言，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我也只隐约听过只言片语，多年前确有一场大火，只是当年卷宗记录为村落意外失火。至于坊间传言的徇私、全村蒙冤之事，我不曾见过相关案卷，难以判断真假，朝中也极少有人提起这件旧事。”
沈聿听罢，心中了然，苏砚所知晓的，也仅仅只是零碎传闻，查不到实质证据。
长街风阔，晨光铺地。
沈聿辞别苏砚，策马出了中枢官宅街区，一路直行，朝皇城正门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声声沉稳，一如他此刻心绪。
正午将至，皇城巍峨，朱墙高耸，琉璃金瓦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威严压人。
宫门侍卫见是沈聿前来，即刻通传了内廷。
御书房沉香袅袅，静得极致。
金阶玉案，天光从菱花窗斜切而入，落在小皇帝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深浅。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巷间闲谈，旧怨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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