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古祠朽 ...
-
古祠朽坏的木窗被虫蛀出无数孔洞，火光从孔洞中漏出来，点点落在满地的断砖碎瓦之上。
石勇猛地抬起头，沙哑出声：“那件事都过去二十年了，何必还要再拉扯出京城林家的血海冤仇！我们只要那份赈灾的文书就够了，何苦再生杀业。”
“够？”斗篷人嗤笑，抬手一把扯下头上兜帽。
火光之下，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面孔，半边脸颊被旧伤扭曲，看着格外骇人。“你别忘了，当年是谁保下你的性命，我要的从来不止一份赈灾文书，那枚玉佩背后，还藏有另外一份密册，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当年你在林家旧宅之中捡回这玉佩，你以为，仅仅只是巧合？”
石勇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半步。
林湄立在院墙阴影之后，指尖冰凉，原来石大山，当年真的去过林家，还捡拾走碎裂的玉佩残件，辗转流落到这个山村。
张临桂紧紧背靠祠内一根朽柱，面色苍白，却不肯退让：“我不知道什么林家密册，姐姐只告诉过我，玉佩碎片是偶然得到，万万不可示人。那份赈灾的罪证文书，我已经按照姐姐遗愿，藏进了古祠的神像底座，你想要拿走，绝无可能。”
“嘴硬。”斗篷人向前踏出一步，伸手便要扣向苏婉的肩膀。
“动手！”
沈聿低喝一声。
埋伏在外的捕快齐齐冲开残破山门，刀剑出鞘，火光瞬间涌入古祠。
斗篷人万万没有想到官府人马会追踪至此，神色骤变，石勇脸色惨白，下意识挡在了张临桂身前。
“不要伤她！”
混乱一瞬间爆发，刀剑碰撞的脆响在狭小古祠回荡。捕快一拥而上，石勇本就心怀愧疚，根本无心反抗，不过两三个回合便被按倒在地。
斗篷人武艺不俗，挥开两名捕快，目光穿过人群，骤然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林湄。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湄脸上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
“林家……还有活口？！”
那一声惊呼响彻古祠。
沈聿刚刚指挥捕快控制住石勇，听见这句话，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湄，满脸错愕。
斗篷人狂笑道：“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林湄站在火光与阴影交界之处，衣襟内侧的锦袋仿佛变得无比沉重。
古祠之内，喧嚣仿佛骤然静止。
石勇被绳索捆缚在地，抬起头，难以置信望向林湄：“你……你是林家后人？竟然真的有人活了下来。”
张临桂也呆住了，怔怔看着林湄。
斗篷人趁众人心神震荡的空隙，猛地转身，扑向祠中那尊布满蛛网的残破神像，伸手就要掀开神像底座石板。
“拦住他！”沈聿瞬间回神，厉声大喝。
捕快立刻上前阻拦，一番缠斗，斗篷人终究寡不敌众，被重重按倒在满地碎瓦之上。铁链层层缠上他的四肢，彻底锁死。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捕终于落下帷幕。
古祠之中火把通明。
斗篷人被沉重的铁链缚在地面，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已然是穷途末路的阶下囚，可他看见林湄眉眼的那一刻，瞬间像是抓到了致命把柄，疯狂挣扎起来，眼底翻涌着阴毒的快意。
“哈哈哈！真是天网恢恢！”
他仰头狂笑，声音嘶哑破碎，狠狠盯住立在人群之中的林湄，字字尖锐，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发颤。
“当今圣上亲自下旨查办的谋逆林家！几乎满门抄斩，举国皆知！谁能想到，堂堂罪臣遗孤，竟敢藏在官府身边，混迹朝堂之人当中！”
这话如惊雷炸响！
在场所有衙役、差役尽数脸色剧变，纷纷惊愕转头看向林湄。
毕竟除了仵作行的人和一些高官基本没人知道，林湄就是林家的后人。
二十年前的京城林家案，是朝野无人不晓的重案。当年卷宗公示、圣旨昭告天下，林家身负谋逆重罪，阖府上下数百口尽数伏法，举国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谁也想不到，今日在这小小山村古祠，竟会牵扯出当年的灭门旧案，甚至有人直指身边共事的林湄，是林家遗孤！
石勇浑身一颤，满眼不可置信，呆呆望着林湄：“原来……原来你是那谋逆林家的后人？”
张临桂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着林湄，心底又惊又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密密麻麻、沉甸甸地压在林湄身上。
唯独立在最前方的沈聿，眉头紧蹙，他早知林湄是罪臣林塬之女，只是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在这个小村庄里被人揭露出来。
漫天猜忌之中，林湄神色未乱，半步未退。
她迎着所有人惊疑、审视、探究的目光，身姿端正，眉眼平静，没有半分心虚躲闪，片刻寂静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沉稳，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你怕是疯魔过头了，才敢这般胡乱攀咬，血口喷人。”
一句话，轻轻拨开漫天风波。
斗篷人怒目圆睁，厉声嘶吼：“你那眉眼骨相和你父亲一样，错不了分毫！你休想抵赖！”
林湄淡淡垂眸，抬手抚过衣襟平整的衣料，语气坦然坦荡，无半分慌乱：“当年圣上彻查的京城谋逆林家，天下皆知，此案卷宗公开，定罪明晰，林家通敌谋逆，罪证确凿，满门伏法，举国定论，无可辩驳。”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竟大大方方承认知晓此案。
沈聿亦是微微颔首，心底稍定，静待她下文。
只见林湄抬眼，目光清冷扫过地上的斗篷人，继续从容辩解：“可天下林氏千千万，同姓不同宗，同宗不同支，乃是常事。你口中那被皇帝钦定灭门、犯下谋逆大罪的大族林家，与我出身的林家，是全然不相干的两户人家。”
“一派胡言！”斗篷人疯狂嘶吼。
“并非胡言，是事实。”林湄语气平稳，逻辑滴水不漏，“我出身乡野小族，祖上世代务农行医，清白家世，无半分污点，从未涉足朝堂，更无谋逆之心。我之所以知晓林家旧案，不过是常年跟随沈大人查案，翻阅无数刑部陈年卷宗，恰好读过当年林家案的记载罢了。”
她转头，坦然看向神色凝重的沈聿，躬身一礼，态度恭谨端正。
“沈大人，诸位差役大哥，大可放心，我绝非罪臣遗孤，更不是什么漏网余孽。当年皇家灭门的林家，早已被圣上彻查干净，族谱尽毁，血脉断绝，这是天下公认的事实。”
“此人穷途末路，自知死罪难逃，便妄图攀咬无辜、搅乱案情、混淆视听，想要拖人下水，扰乱官府判案，以此苟延残喘，用心太过卑劣。”
这番话有理有据、坦荡从容、逻辑严丝合缝。
在场的衙役差役，本满心惊疑，听完这番话，瞬间纷纷释然，脸上的戒备尽数散去。
“原来如此，是同名不同宗啊！”
“怪不得林姑娘知晓内情，原来是看卷宗得知的！”
“这犯人也太恶毒了，自己要死还乱咬人！”
所有人瞬间恍然大悟，纷纷怒斥斗篷人恶意攀咬。
沈聿紧绷的眉眼也缓缓舒展，他看着身前坦荡沉静、不卑不亢的少女，他原以为林湄会当场认下自己的身世然后和这人争辩，没想到还是藏了下来，罢了，她不想认那便不认吧。
沈聿上前半步，眸光冷峻，沉声呵斥地上的斗篷人：“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反倒恶意攀咬无辜之人，实属罪加一等！此案证据确凿，你作恶多年、构陷乡民、私藏旧案、蓄意作乱，桩桩罪名罄竹难书，休要再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话音落下，他当即挥手：“严加看管，不许他再开口聒噪！”
衙役立刻上前，堵住斗篷人的嘴，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再也不许他胡乱嘶吼。
喧闹彻底平息，古祠终于恢复安稳。
石勇听完前因后果，满脸愧疚，看向林湄拱手致歉：“林姑娘，是我糊涂了，胡乱揣测，误会了你，还望你莫怪。”
“无妨，不知者无罪。”林湄浅浅一笑，气度淡然，丝毫没有介怀。
风波彻底落幕。
山村二十年的贪腐旧案、斗篷人的作乱阴谋、真假林家的荒唐攀咬，尽数尘埃落定。
收拾妥当证物、录完所有口供、安置好一众相关人等，天色已然临近黄昏。
林湄转身，看向一旁默默伫立、眼底带着一丝怅然的张临桂。
连日相处，历经风波，这孤苦少女早已把林湄当成了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临桂。”林湄放柔了语气。
苏婉抬眸，眼眶微红，声音轻轻的：“阿湄姐。”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装病，也知晓你有自己的顾虑，没关系，现在案子彻底了结了，我们明日一早要启程返京了。”林湄轻声道。
张临桂身子微僵，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是，”林湄温柔点头，“我离京原是来看望我的妹妹，现在三日已过，必须即刻回京复命了，沈大人身负公务，押解人犯、归档卷宗，也需尽快返朝。”
苏婉咬着唇，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我知道的，你们都是有要事在身的人，不能一直留在小山村。”
“若是日后遇到难处，或是受了委屈，尽管往京城刑房递信，我只要看到，必定倾力相助。”
张临桂埋在她肩头，轻轻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却硬是没有哭出声，懂事得让人心疼。
片刻后，两人松开相拥。
……
自从林湄她随官差外出查案后，已有多日未曾归家。
听见脚步声，阿禾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立着安然无恙的姐姐，眼眶瞬间一红，快步冲上来。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阿禾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压抑多日的颤抖与委屈：“你出去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日日在家等、夜夜担心，生怕你在外查案遇到凶险，生怕你出事……我快要急死了。”
看着小妹眼底浓重的青黑、憔悴的面色、满眼的担忧，林湄心口骤然一酸。
林湄抬手，轻轻抚上阿禾的发顶，眼底盛满愧疚，声音温柔又沉重。
“阿禾，对不起。”
阿禾鼻尖通红，摇摇头，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我不要道歉，我只要阿姐平平安安回来就好。外面是不是很危险？案子解决了没有？你有没有受伤？”
“我无事，安好无损。”林湄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案子已经彻底了结，风波尽散，没有凶险，我也不曾受伤，你不必再怕。
“阿禾，我回来，是特地与你道别。”
这句话落下，阿禾整个人都怔住了，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虽然不舍，但是她也知道三天时间已经到了，林湄也该回去了。
短暂相聚，终究逃不过别离。
片刻之后，林湄松开阿禾，替她理好衣襟，压下眼底所有不舍与愧疚。
“我该走了。”
阿禾死死咬着唇，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终是只轻轻道了一句：“阿姐，一路平安，我等你下次再来。”
林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踏出小院，关上木门，隔绝小妹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还差 